第十二章

她的重生就這樣開始了。雖然從前的那個她已經在烈火中消亡,不過她還是感到她的體內有一種新生的力量——一種頑強的求生和抵抗能力,還有一種堅信自己能夠勝利的自信。

她馬上跑到哭鬧的小孩子身旁,緊緊地摟著他們,甜蜜地親吻著,親到幾乎要窒息了;他們一起流著幸福的眼淚,心裡面頓時輕鬆了不少,而且也沒那麼痛苦了。

她很快地收拾好屋子,然後去姐姐那裡謝謝她的幫助,希望她原諒自己從前的不對。這對姐妹很快就和解了,薇倫卡很願意接受她的道歉。漢卡不是沒有責怪安提克,或者哭訴自己的遭遇——這是無法否認的。

她這樣說:「如今我就像是個寡婦,我只能靠我自己了,還要為孩子們考慮,將所有的事情都做好。」

這天晚上她又去探訪了克倫巴家,還有一些其他的老朋友,打聽著老波瑞納家現在的情況。她還記著上次老波瑞納跟她講的那些話。

不過,她沒有立刻去他家,而是一直等待著,到了聖灰節那天,才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將孩子們交給姐姐照看,甚至連早飯都沒有做,便準備出門了。

「你現在是想去哪兒?」安提克問道。

「去參加聖灰節的祈禱。」她躲躲閃閃地說道。

「你不應該先做好早飯嗎?」

「你不妨上酒店吃吧,反正猶太人會讓你賒賬的。」不知道怎麼她就這麼說出口了。

他暴跳起來,好像被揍了一拳,不過她仍然若無其事地走出了家門。

現在,他的吼叫和生氣,她都不會在乎了。她已經不認識他了,他們隔得那麼遠,一想起這點她都覺得詫異。雖然她時常想起從前對他的感情,不過一想到現在自己受到的侮辱,心裡的情緒馬上熄滅了。

當她來到白楊路時,那些信教徒也正往教堂裡走去。

以這個季節看來,今天的天氣很是不錯。太陽剛升起來,在夜晚結的那層薄冰還沒有消融。屋簷上還掛著一串串亮晶晶的冰柱,路面和凍成冰塊的水面如同鏡子似的發著亮光,落滿寒霜的大樹也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亮。藍色的天上飄浮著許多白色的雲朵,亮閃閃的,就像在鮮花滿地的田野裡嬉戲的羊群似的。空氣清澈潔淨,涼爽而又舒適。村裡到處都喜氣洋洋的,池塘裡波光粼粼;積雪如同鏡子一樣照出太陽金黃的身影,小傢伙們在雪地上跑著,跳著,歡呼雀躍;年老的人在牆邊享受著太陽的溫暖;看門狗追逐著偷吃食物的烏鴉,高興地狂吠著。

一走進教堂,漢卡便被那裡嚴肅、虔誠而又靜謐的氛圍所感染。聖壇上正舉行彌撒,人們都在用心祈禱著,教堂里人潮擁擠,上方的光線一條條地照下來。

漢卡不想和這些人站在一起。她一個人來到一條昏暗的過道里,那裡一片漆黑,只有幾道森寒的光線透進來,她希望敞開自己的心靈單獨與上帝相會。她來到聖壇的側面跪下,那是專為聖母瑪利亞昇天而建起來的,她俯身吻著地上的磚,伸開雙手,虔誠地看著慈悲聖母溫柔的面龐,然後專心地禱告著。

此時,跪在聖母的面前,在這個苦難人民的救贖者面前,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事,用最恭敬的態度訴說著自己受到的侮辱,並且懺悔著自己的過錯。在聖母——波蘭的母親——面前,她虔誠地懺悔著自己的所有過錯。瞧!她的確做錯了事,而且已經接受了天主的責罰!

「的確,我沒有善待自己的鄰居,而且看不起他們,時常和他們爭吵,而且心地也不好,好吃懶做,而且懶於祈禱,這些都是我的錯。」這些就是她那顆受傷流血的心發出的聲音。她真摯地懇求著天主能夠寬恕安提克。啊,她虔誠地懇求著上帝的寬恕!如同即將死去的鳥兒,瘋狂地敲擊著窗戶,悲哀地鳴叫著,希望能保全性命!

她痛哭起來,身體不停地顫抖著。那些祈禱來自她的真心實意,如同從傷口中奔湧而出;眼淚如同沾上鮮血的珍珠一樣不停地掉落,將冰冷的地面浸溼。

做完彌撒之後,人們都懺悔起來,來到聖壇附近,低著頭接受神聖的香灰。神父正在高聲朗誦著祈禱文,在他們跪下的時候,將香灰塗在他們的眉毛上形成一個十字。

儀式還沒有完成,漢卡就出來了,她已經對上帝的寬恕充滿了自信,感覺身上充滿了力量。

她抬起頭,一路上不停地回應著別人的問候聲,然後勇氣更加充足了,到最後居然還敢於直視別人好奇的目光。不過當她來到老波瑞納家附近時,心裡依然有些激動和忐忑。

上帝啊!她已經離開那麼久了!不錯,她曾多次滿懷哀傷,在遠處匆匆看上幾眼!如今她可以好好地打量一下了——正屋、外屋、籬笆,塗上一層寒霜的樹林——眼睛裡滿是留戀,好像這些已經融入了她的生命一樣!

她很是高興,一來到走廊裡,拉帕便衝過來,跳到她身邊,興奮地汪汪叫;然後幼姿卡也走了過來,驚呆了,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漢卡!噢,是漢卡!」

「嗯,正是我,難道你忘記啦?——父親在家嗎?」

「在,在!——噢,你可算回來了,謝天謝地,漢卡!」小女孩喜極而泣地親吻著她,好像對面的是自己的母親似的。

老頭兒聽到她的說話聲,也跑出來歡迎她,又問起了孩子們的情況,很同情她現在的遭遇。頓時她的心裡鎮定了不少,詳細地向他說著自己的情況。不過對於公公的改變她很是吃驚,看上去他老了不少,而且彎腰駝背,更加乾枯瘦弱了。他的表情同以往沒什麼變化,不過相比從前更加冷酷堅決了。

他們聊了很長時間,大約一小時之後,漢卡要回去了,老波瑞納讓幼姿卡拿了一大堆東西送給她。最後包裹實在太沉了,漢卡都拿不了,只好讓懷特克用雪橇載回去。出門時,老波瑞納又送給她幾茲羅提,讓她買些油鹽,還說道:「經常來看看——如果方便的話,每天都來吧。今後我會怎麼樣還不知道呢,你也好來照看著這個家,而且幼姿卡和你的關係也不錯。」

走在路上她仔細回想著公公說的話,沒有留意到懷特克說了些什麼。他正在和她說鄉長和村長每天都來勸主人和雅歌娜和解,主人還和多明尼克大媽去拜訪過神父——昨天晚上他們還談論了半夜——還說了些他認為漢卡喜歡聽的訊息。

回到家,她看見安提克還在,正在補鞋子。他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發現懷特克拿著包裹進來,便罵道:

「我終於知道了,你是去討飯了。」

「乞丐只能去討飯。」

懷特克進來,安提克認了出來,很不高興。

「狗東西!——我沒讓你去老頭兒那裡!」

「是他讓我去的——我就去了;我又沒有求他,是他自己給我的——我就收下了——難道我該讓孩子們捱餓嗎?——你不關心這些,我可不會。」

他嚷嚷著:「把這些都拿走,我才不接受他的施捨。」

「你不接受,我和孩子們接受!」

「我叫你拿走,不然我親自動手……嗯,我要將這些東西塞進他的嘴裡,悶死他!你聽沒聽見?我讓你將這些丟出去!」

「你再說一遍!你敢動一下,就試試看!」她也大喊起來,拿起軋布機,準備誓死保護公公送的這些東西。此時的她兇悍異常,滿懷憤怒,看到她居然反抗了,安提克驚惑地向後退去。

他大吼道:「他如此容易就將你收買了。可真廉價呀——只需要一片面包,多像在唆使一條狗!」

她不由得說道:「你背叛了我——還有你自己——還更廉價呢,只需要雅歌娜的……一條圍裙!」——安提克被一刀刺中,暴跳起來。漢卡忽然瘋狂了起來。她不斷地數落著丈夫對她的傷害,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事情一一抖落出來,絲毫不顧情面,不放過一點一滴。她用語言這個利器無情地鞭打著他,如果辦得到,她真想將他打死。

面對她的盛怒,他不由得呆住了,心痛如割。低著頭聽著她的抱怨,心情沮喪,心裡的羞愧令他疼痛難忍,只好拿過帽子跑出門去。

一直過了很長時間,安提克都沒有明白漢卡究竟經過了怎樣的改變。他彷彿是一隻喪家之犬,狼狽地逃跑,壓根不明白該去哪裡,只好像往常一樣,四處遊蕩著。

火災過去之後,他的心裡也起了很大的變化,應該說他已經發瘋了。磨坊老闆曾派人來叫過他多次,但他已經不願幹活兒了;每天都在村子裡遊蕩著,經常去酒店裡買醉,腦海中只想著如何報仇,其餘的都不在乎。

就連被當成縱火犯他也不在乎。

「如果誰敢當面這麼說……我倒要看看誰敢!」在酒店的時候,他在馬修面前吼道,聲音大得全場都聽得到。

家裡剩下的一頭牛也賣給了猶太人,所得的錢都和朋友們拿去喝酒了。如今麗卜卡村的敗類都和他做了朋友,包括巴特克、柯齊爾、河對面的菲利普卡、磨坊的工人法蘭克這些無賴,甚至還有經常蹲監獄的古爾巴索思嫂子家的兒子們——那些人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盡情玩樂,就像一群狼似的在村子裡遊蕩著,想方設法地偷點東西在猶太人那裡買些酒喝。不過他並不管他們的品行,他們願意陪著他,如同小狗似的對著主人撒歡。偶爾他也會揍他們,不過他也願意和他們一起喝酒,在他們受人欺負時幫助他們。

這些人沒多久就幹了不少犯法的事,破壞了當地的治安,每天都有人去鄉長甚至神父那裡告發。

馬修也奉勸他小心一點,不過沒有用。克倫巴也好心地勸告他收斂一些,不要自毀前程,他也聽不進去。他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而且更加放肆地做著壞事,酗酒傷人,成了村子裡人人懼怕的人物。

總而言之,沒多久他便墮入了萬丈深淵。麗卜卡村的人都害怕懷疑地防備著他。對於縱火案,他們還不確定,不過很多人都親眼目睹過他乾的壞事,對他的不滿越來越多;並且鐵匠也不停地煽風點火,引起眾人對他的憤怒。就連從前的那些朋友也開始和他劃清界限了;不過安提克一心想著報仇,對這些並不在意。

而且,好像要故意惹別人生氣一樣,他更加公開地和雅歌娜約會了。他是被愛情唆使的?還是其他的呢?沒有人清楚。不過他們約在多明尼克大媽的倉庫裡見面,老頭兒還矇在鼓裡,西蒙自願成為他們的幫手,因為他想讓安提克幫助他和娜絲特卡成婚。

雅歌娜很猶豫地接受了約會。丈夫給她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的情緒不是很高,只是她忌憚安提克;安提克威脅過她,如果他叫她而她沒有出來,他便會去她的家裡,光天化日之下痛揍她,而且比老波瑞納還要狠!

就像俗語說的:「那些自墜深淵的人,根本顧不上談情說愛。」只是她忌憚他的恐嚇,只好和他幽會。

但是,這樣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四旬齋的第二天,西蒙氣喘吁吁地趕到酒店裡,將安提克拉到旁邊,跟他說,雅歌娜已經和丈夫和解,並且搬回家去了。

這個訊息如同當頭棒喝,令他大吃一驚。前一天他們還約會了,可她什麼也沒說。

他想:「噢!是她不告訴我!」天剛黑他便向老波瑞納家趕去。

在父親的門外,他站了很長時間,不停地尋找著她,在籬笆旁苦苦守候著,不過她沒有出來。他很生氣,撿起一根木棍,跨過籬笆,準備拼盡一切——甚至想破門而入;此時,他已經走到過道上了,手正握著門把手……忽然心裡升起了一種難言的恐懼感,令他不由得向後退去!忽然父親的面容出現在他的眼前,他不由得又向後退去,想躲開這一幕。

他究竟是怎麼了,他此時的狀況就像從前在池塘旁一樣,忽然就不敢上前了,他到死也不會想通。

接連數天,雖然他都守候在籬笆外,如同野狼一樣在周圍等候了數晚,依然沒有等到她出現。

到了週日,他又去教堂等著,不過依然沒有看見她。

他猜想著或許會在晚禱的時候看到她,和她說說話。因此他又去做晚禱了。

他很晚才到。此時已經在唱晚禱歌了。教堂里人滿為患,而且陰沉沉的,落日的餘暉只能照見高高的頂部,相隔不遠便點著一根小小的燈心草蠟燭,以方便人們看書;聖壇上亮麗堂皇,人們都圍在周圍。他擠到裡面的圍牆旁,轉過身悄悄地尋找著雅歌娜;不過還是沒有找到,卻引來了不少奇怪的目光。

此時人們正唱著《耶利米哀歌》,這是四旬齋第一個週末必唱的一首歌。神父穿著法衣,手裡拿著《聖經》坐在聖壇旁邊,多次看向安提克,眼神銳利。

風琴裡流瀉出動人的樂曲,人們一齊唱著歌。不過合唱斷斷續續,音樂聲也時停時續,從彈奏塔的高處傳來喑啞的聲音,朗誦著天主受難的感想文。

不過安提克什麼也聽不進去。慢慢地他都忘了自己在哪裡,為什麼會在這裡,頌歌唱進他的心裡,讓他忘記緊張。他身上麻木起來,而且感覺很是安逸,好像他已經逃離到遠方——飛向那個燦爛輝煌的地方。每當他清醒過來時,都會碰上神父的眼神,目光尖銳,安提克忍不住將昏昏沉沉的腦袋轉過去,然後又繼續發著呆。忽然,他聽到了一首不算陌生的聖歌,瞬間清醒過來:

「瞧!耶穌深受重刑,為你們犯下的錯流淚。啊,人啊,天主是為你贖罪才死的!」

響亮的聖歌好像是從一個巨人的喉嚨裡發出的,連同一片悲慟的嘆息,高聲的哭泣,就連牆壁也震盪起來!

他們唱了很長時間,牆壁上回響著哀傷的餘音、悲嘆和真摯的懺悔聲。

安提克再也睡不著了,他的心裡忽然悲哀至極,而且非常沉重,他只好極力忍住不讓淚水掉下來。正當他想走出教堂時,忽然風琴聲停止,神父從聖壇前站起來,講起了話。

人們紛紛向前擠著,此時他也走不出去,還被擠到了圍欄旁。人們都安靜下來,神父的話都聽得很清楚。他先講到天主受到的磨難,然後痛斥著各種惡行,還揮著手恐嚇著。安提克就在他前面,不過位置要低一些,神父時常瞪向他,他被神父那懾人的目光驚嚇住了,都不敢移開自己的視線。

不久人群裡便傳出抽泣和嘆氣聲,有人輕呼天主的名字,有人輕聲呻吟著。此時神父提高了聲音,口氣也更加嚴厲了;人們都覺得他更加高大了,眼神里簡直放出光來,嘴裡的話語瞬間變成了石頭,如同紅色的鐵塊一樣灼燒著他們的心。他說到了人們的罪惡,說到了那些不願悔改的罪人,那些人不顧上帝的警告,時常打架鬥毆和醉酒。他耐心地勸告著那些人,讓他們心驚膽寒,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了悲傷,淚水不斷地往下流著,每個人都痛哭流涕。禱告聲此起彼伏。——然後神父忽然低下頭看著安提克,大聲斥責那些縱火燒燬父親房屋的忤逆子,斥責那些勾引婦女和犯罪的惡人,並且說那些罪人是不會逃過修羅之火的懲罰的,即使是人間的法律也不會放過這些人。

人們聽得不禁心生敬畏,連呼吸都不敢出聲,並且目光都緊盯著安提克。此時他的臉色慘白,幾乎要窒息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神父的話傷害了他,就像是教堂在旁邊倒塌。他很想求助於別人,可他身旁只是一片空地,旁邊是一些兇惡或者驚慌的臉。人們都躲著他,就像躲避有傳染病的人。——此時神父高聲呼叫著讓他懺悔,軟磨硬泡地懇求他,然後又對著眾人,伸出雙手警告他們提防這個人,以免受害,不要同情他、救助他,——並且,也不要讓他進自己家,「因為這樣的人只會帶給你們侮辱,一旦和他在一起,就會成為壞人。如果他堅決不改正錯誤,不懺悔自己的罪過,你們就只能將他當成野地裡傷人的蕁麻,連根拔出來,然後扔進地獄裡」!

聽完這些話,安提克轉過頭,人們紛紛躲開,靠向兩邊,他從中間向外走去,身後神父繼續斥責著,如同鞭子一樣,抽打著他,將他打得皮開肉綻。

這時,教堂裡傳出一陣失望的吼叫,不過安提克沒有聽到。他快步走出去,以免自己悲傷至死——他害怕那些犀利的眼神,害怕那令人敬畏的聲音。

來到公路上,他向白楊路走去,時常驚恐地停下來,神父的聲音依然在他耳邊迴響,就像是綿延不絕的喪鐘聲。

這個夜晚颳著寒冷的疾風,白楊樹在風中搖晃著,臉上不時地有樹枝劃過,疾風減緩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不時地鑽進他的眼中。不過安提克毫不在乎,依然向前走著,心裡滿是疑惑、詫異,還有不可名狀的驚恐。

他終於止步了,嘀咕著:「我現在真是糟糕透頂!是的,他是對的,他是對的!」

忽然他緊抓著自己的頭,吼道:「啊,天主!敬愛的天主!」突然他發現了自己深重的罪惡,一種罕見的羞恥感湧進他的心裡,令他痛苦不堪。

他站在樹下,細細回想著,眼睛看著夜色,傾聽著樹木低沉暗啞的聲音。

忽然他的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恨。「全是因為他——那個混蛋!」他大聲吼道,心裡積聚的怨氣統統爆發,心裡又一次充滿了報仇的念頭,烏雲密佈。

他怒吼著:「我不會放過他!一定不!」他的莽撞又回來了。他立馬站起身,回到村子裡。

此時教堂已經關門了,家家燈火明亮。當他經過時,看到了好多人,雖然下著雨,他們依然站在外面聊著天。

走過酒店門前,從視窗向裡看去,發現客人不少,他便壯著膽子走進裡邊,權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不過當他和眾人問好時,沒有幾個人搭理他,其他人都趕緊逃開。

不一會兒,酒店裡就只剩下他這個顧客了,還有酒店的猶太老闆和一個坐在火爐旁的乞丐。

他剛來,就將人們都嚇跑了!這種滋味很苦,不過他只能默默吞下,然後買了一杯伏特加,放在那裡動都沒動過,就衝了出去。

他在池塘旁晃盪著,呆呆地看著別人家裡的燈火,光線照在雪地上,照得結成冰層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漸漸地,他心裡的激憤慢慢緩和了下來。不過心裡異常難過,他感覺自己真是孤獨,真想找個人坐在火爐旁聊一聊,因此他徑自向最近的普羅什卡家走去。

那裡正舉辦一個盛大的晚會,不過他一進門,就將人們嚇了一跳。斯塔赫也在那裡,他也早已和安提克不相往來了。

他嘀咕著:「你們這麼看著我,我又不是犯人!」便去了旁邊巴爾塞瑞克家。

他們對他更加冷漠,含混不清地回應著他,連請他坐下都沒說。

安提克接連去了好幾家,不過相差無幾。他已經無處可去了,同時也為了嚐盡所有的侮辱和悲慟,便去了馬修的家裡。不過沒看到馬修,他的母親站在門前將他趕了出去,就像對待一條瘋狗一樣。

他一句話也沒說,此時連生氣也免了,所有的痛苦都遠離了。他踱步在這個灰暗陰冷的世界,偶爾望一望周圍的村莊,看著無數的燈火,眼睛裡盡是迷茫,偶爾也看看那些矗立在各處的茅草屋,好像第一次見似的。那裡的籬笆、果園、燈火,彷彿帶著魔法,將他捆綁住,真是不可思議,總而言之他體會到一種無法違抗的魔力,緊緊地抓住他,將他束縛著——讓他伸著脖子接受約束,但是心裡卻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惶恐。

他看著那些明亮輝煌的燈火,心裡充滿了恐慌。他感覺好像所有人都盯著他,窺探著,追蹤著,希望將他捆綁住送進監獄。他無法逃脫,無法動彈,甚至都無法出聲。他靠著大樹,難過到極致,他靜靜地聽著……他聽到了——家家戶戶,從各個地方都傳來相同的冰冷的審判,而且受到了整個麗卜卡村的人們的認同!

他聲音喑啞地說道:「應該,應該!」語氣非常卑微,這些話是從他受傷的心靈深處發出來的,他已經對萬能的天主——多半人的聲音——感到畏懼。

燈火逐漸熄滅,人們都睡覺去了。細雨仍飄飄灑灑,落在樹枝上,然後再滴落下來。周圍一片靜謐,不時地有狗叫聲響起。這時候安提克終於清醒了,一下子站起身。

「的確,他很公平,他沒有說錯。不過我絕對不會放過那個人的——絕不!狗東西!不管怎麼樣,他也有錯!」

他像一條瘋狗似的大喊著,揮著拳頭向麗卜卡整個世界示威。

他拿起帽子戴好,又走向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