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時房屋裡既暖和又安詳,瀰漫著一種慈悲和真誠的氣息,好像聖子就在他們跟前躺著。

不斷地向爐子里加著柴火,此時熊熊烈火都要衝進煙囪,將整個房間照得異常明亮。陶瓷的聖像在火光下亮閃閃的,窗外的夜幕看上去一片漆黑。這時候他們在靠近火爐旁的長椅上坐著,正低聲嚴肅地討論著什麼。

然後雅歌娜去泡了些咖啡,裡邊放了很多糖,他們閒適地喝著。

沒過多久,羅赫取出一本用念珠捆綁著的書,飽含深情地輕聲給他們念著:「快看,今天有一件新鮮事發生,有一個處女生下了兒子,天主在一個猶太人的城市伯利恆以貧民的身份誕生,出生在一個破舊的牛棚的乾草堆上,和牛羊在一起,今天晚上他們全是聖子的兄弟。此時閃耀在天上的星星也照耀著聖子,引領著三智者前進;雖然他們都是黑皮膚,而且還是異教徒,卻有慈悲之心,從遠方帶著禮物來到怒海,趕來為真理作證……」

他又接著唸了很長時間,聲音彷彿在禱告,幾乎就像贊美詩或者禱告的吟詠了。人們都靜靜聆聽,認真而又虔誠,為那些奇蹟激動不已,虔誠地感謝著上帝的恩賜。

「啊,敬愛的天主啊!原來你出生於牛棚,生在如此遙遠的地方,和卑賤的猶太人和殘忍的異教徒在一起——並且如此貧窮——還經受了如此凜冽的寒霜!啊,可憐的聖子,親愛的聖子!」——人們的心裡都在想著這些,心裡因為憐憫深深感動,他們的心靈如同飛鳥一樣飛翔在大地和海洋之上,飛到天主誕生的國家,飛到圍繞著歌唱的天使的牛棚裡——飛到天主基督的腳下。他們在那裡降落,懷著對聖主的虔誠和信仰,將自己的所有都奉獻給他——決定永遠都是他忠實的僕人。阿門!

羅赫仍在唸著,幼姿卡這個溫順、慈悲、多愁善感的姑娘,忍不住為天主的悲慘遭遇失聲痛哭起來。雅歌娜也忍不住捧著臉哭起來,將腦袋躲到安德魯的身後。安德魯也在一邊聽著,大張著嘴巴,為這個故事而感動,不停地扯著兄弟西蒙的衣袖說道:「哎,聽見了沒,西蒙?」

當唸完之後,人們不禁說道:

「不幸的聖子!居然連一個搖籃都沒!」

「我很好奇他居然沒被凍死!」

「天主竟然遭受過那麼多的不幸!」

羅赫說道:「只有在他歷經磨難和做出犧牲之後,才有能力拯救我們;如果他不這樣,撒旦必定會變成世界的主宰,控制我們每一個人。」

「罪惡成為我們的主人,邪惡的思想主宰著我們;這些全是撒旦的走狗。」

「啊,好了,不管怎麼樣,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災難將降臨全人類。」

「不要這麼說,以免犯罪。你和你的子女不和,都已經沒有理智了。」

這樣的責罰很嚴重,他不知如何辯解。沒有人再說下去,西蒙站起來想出去,不過他的母親留意著一切,一下子便注意到了。

「這麼早想去哪兒啊?」她氣憤地說道。

「出去——屋子裡太悶熱了。」他驚慌得聲音都顫抖了。

「是去娜絲特卡家呀——去聊聊天,是吧?」

「你是不願意,還是想阻攔我?」他憤怒地喊道,卻將帽子扔到剛才放的矮櫃上。

「你和安德魯回自己家,家裡一個人也沒有,都沒人看著。去看看母牛,我一會兒就回來,我會去找你們的,我們再一同去教堂。」她吩咐著。不過小夥子壓根沒有聽,她沒有說第二遍,馬上站起身,從桌子上拿過一包點心。

「懷特克,把燈點上,我倆去看一下牲口。聖誕夜裡,任何牲畜都能聽懂我們的話,因為天主就是在那裡誕生的。沒犯過罪的人和它們對話,它們可以用我們的話回答;這一天我們都是平等的,它們是我們的朋友。因此我們應該和它們共享點心。」

每個人都向牛棚走去,懷特克提著燈走在最前面。

母牛們躺成一列,正悠閒地反芻著;不過當燈光和人們的說話聲靠近它們,它們便哼哼著,沉重地頓足,轉過頭避開亮光。

「雅歌娜,現在你是這裡的主婦,就由你將點心分給它們吧!給它們吃好,長得更強壯,身體健康。不過在明天夜晚到來之前不能擠奶了,不然它就不會生出奶。」

雅歌娜將點心分成五份,又在每一隻母牛的兩角之間畫十字,然後將小點心放到它們寬大粗糙的舌頭上。

幼姿卡很想得知馬是否可以分享點心。

「不可以,基督誕生之時,牛棚中沒有馬的。」

眾人回去之後,羅赫說道:

「任何生命,哪怕是一棵最卑賤的小草,一粒最小的石子,甚或是不能用眼睛看到的星星——任何生物都能感知天主的誕生。」

雅歌娜感嘆道:「天啊!真的嗎?就連泥土和石頭也能感知到?」

「我說的都是事實,的確是這樣。任何生物都存在靈魂。萬物都有知覺,期待著耶穌告訴它們:

「‘啊,靈魂啊,快醒來吧,生活著,感激天國吧!’——的確,哪怕是一隻小蟲子,或者是脆弱的小草,都有自己特殊的價值,用自己獨特的形式感謝上帝……今天夜晚,每一年的這一天夜晚,它們都會站起來,充滿活力,傾聽著、等候著天主的福音!

「對於某些東西,福音來了,而對於另外的一些卻沒有;它們在黑夜裡默默等候著,等候著日出;像是石塊、水滴、泥土、樹木,還有上帝指派的各種物體!」

他們靜靜地思考著他所說的,因為他用很機智的形式說出了這些令人感動的話語。但是老波瑞納和多明尼克對他說的這些很是懷疑,他們越是思索,越是理不清這裡邊的疑點。雖然天主的能力是我們不可想象的,不過——任何東西都存在靈魂——這一點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但是這時候鐵匠那家人來了,他們只好先將這些想法拋到一邊。

他說道:「父親,我們過來與你們一起守夜,之後再一起做午夜彌撒。」

老波瑞納說道:「過來坐。你們一起來,一定會更歡快的。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只缺了喬治一個人。」

幼姿卡有些氣惱地盯著她的父親,此刻她想到了安提克,不過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又圍坐在火爐旁的長椅上。彼德去後院劈柴了,為明天的安息日做好準備,懷特克將劈好了的柴火送到過道上放著。

鐵匠高聲說道:「噢,我差點忘了,鄉長過來,讓我來喊多明尼克儘快過去;他的妻子腹痛,還在慘叫呢,大概今夜就要分娩了吧。」

「雖然我也很想和你們一同去教堂,只是,你也說了她正在慘叫,我還是去看一下。」

她在鐵匠妻子的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便急忙出去了,在這種事情上她很專業,她為很多人幫過忙,做得比醫生還要好。

羅赫說了很多關於聖誕夜的神話故事,其中有一個是這樣的:

「在很早的時候——應該和天主誕生的那個時代差不多——有一個富農在市場上轉賣兩頭肥牛之後,將錢藏在皮鞋裡,就從市場趕回家。他手裡拿著一根很粗的棍子,身材健壯——大概是村子裡最健壯的人啦。不過他想要在天沒黑的時候就到家,因為那個年代樹林中有很多土匪,專門劫持良民。

「那個時候是夏天,樹林中香氣撲鼻,樹木翠綠健美。一陣風吹過樹林,頭上颯颯地響著。他疾步向前走著,眼睛到處張望,心裡很恐懼。他只看見那些蒼老或者年幼的松樹、橡樹,其他的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他心裡異常害怕,因為他馬上要走過一個十字架,在它的旁邊是一個叢林,那個叢林非常茂密,土匪們經常躲在那裡面。因此他就畫著十字,高聲禱告著,然後繼續疾步向前走著。

「他很安全地走出了樹林,走出低矮的松林和柏樹叢,已經可以看見廣闊的田野,聽見溪水歡快地流著、麻雀在天空裡歌唱,看見農夫們在耕耘著,一群白鶴從沼澤上方飛過;甚至他都能聞到從櫻桃園裡傳過來的陣陣花香。但是想不到的是,土匪就在這個地方襲擊了他!他們有十二個人,全都拿著刀。他英勇搏鬥,即使他們不久就制伏了他,但是他還是沒有將錢拿出來,還大聲呼救。忽然,人們都安靜了,並且一直保持著——身體佝僂到他的面前,手裡高高地拿著刀,滿臉兇狠,但好像石頭般!——這個時候,萬物好像都安靜了。鳥兒也靜止在天空裡——溪水也不再流了——太陽也停止了移動——風也停息了——樹木還保持著剛剛被風壓彎的形態——那些稻穀也一樣。鸛鳥也在空中靜止,翅膀大張著……耕田的人手裡拿著鞭子正要抽下去,就那樣靜止著……萬物好像都驚呆了,如同一張畫一樣靜止了。

「這樣的靜止保持了多長時間,沒人聽說過,但是,到最後有人聽到一隊安琪兒在唱著歌:‘天主降臨,萬能的主降臨,人們啊,敬畏他吧!’之後一切就都恢復過來了。不過土匪們聽從了這神奇的一幕對他們的警示,將富農放了。人們追隨著歌聲,一直來到牛棚裡,他們與萬物一起在重生的聖子面前頂禮膜拜。」

他們聽了這個故事之後感到萬分驚奇,但是,老波瑞納和鐵匠不一會兒就聊起了其他事情。

沒多久,一直都沒說過話的雅固絲坦卡開口了,不過那些話並不是太好聽。

「啊,你說了這麼多!除了打發時間,又有什麼其他的意義呢?古代若真的有天使從天國下來保佑那些不幸的人,讓他們免受脅迫,那為何他們這時候不出現呢?這個時代的苦難、災禍、不幸又比從前少得了多少?我們就像是不幸的飛鳥,羽翼還沒有豐滿,就被放出來歷經劫難。禿鷹、食肉的鳥缺乏食物,就對它們下手,而我們人類終究逃不過一死。——你在這裡空談什麼慈悲,許給那些笨蛋無數的承諾,愚弄他們,說拯救世界的天主就要降臨,——哈!誰會來?——反而基督們已經來了!他們會主持公道,他們會憐憫眾生,如同禿鷹對小雞的仁慈一樣!」

羅赫暴跳如雷。他大聲吼道:「女人,不要侮辱天主!不要相信魔鬼的誘惑,他會將你帶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永遠活在火獄中!」——他又坐回長椅,氣憤地什麼也說不出,為她墜入深淵的靈魂驚恐和擔憂,渾身不住顫抖著。等到心情平復之後,他又以虔誠的上帝的教徒的信念,向她講述真理,盡力將她引上正途。

他跟她講了很久——非常長的時間,諄諄教導,就像是在聖壇上佈道的神父一樣。

此時,懷特克聽他們說在聖誕之夜母牛會說話,很是驚訝,悄悄將幼姿卡叫了出來,兩人一起來到牛棚。

他們牽著手,虔誠得有些顫抖,不停地畫著十字,鑽到了母牛們中間。

他們來到最強壯的母牛跟前跪下,將它當成牛棚裡的聖母,瞻仰著它。大口呼吸著,心裡很是興奮,眼眶裡盈滿淚水,心裡滿是敬畏,好像他們正在教堂裡做禮拜一樣——他們的心裡充滿了堅定的信賴和熱烈的信仰。懷特克將嘴巴靠近母牛的耳朵,輕聲說道:

「喂!阿黑!黑母牛!」

不過它只不清不楚地咕嚕一下,轉動一下舌頭,動動嘴巴,又接著咀嚼胃裡的食物了。

「它真是奇怪,一句話都不說!」

他們又跑到另一頭母牛的身旁跪下,懷特克這次就要哭了,莊嚴地喊著:

「阿花!花母牛!」

他們倆盯著它的嘴,靜靜聆聽著,但是還是沒聽到!

「噢!我們犯了滔天大罪,這才沒聽見它的聲音。它只和沒犯過罪的人說話,但是我們都犯過罪!」

「是的,幼姿卡,的確,我們犯過罪,我們揹負著罪惡。啊,耶穌啊!的確!是的,有一次我悄悄拿走東家的繩子,還拿過一條舊的褲腰帶,還有些……」他無法再說了,他為曾經犯下的錯感到悔恨,不停地哭著;幼姿卡也像他一樣,不停地流著淚。他們坐在那裡不停地哭著,一直到所有的罪過都傾訴過之後,才好受了一些。

誰也沒發覺他們的失蹤,他們都在唱著聖歌——當然不會是聖誕頌,那首歌要在半夜之後才可以唱。

彼德在房間的另一邊洗漱著。他身上的衣裳全都換過了,雅歌娜早就替他在倉庫裡拿出了另一套衣裳。

當他不再穿著一身灰色的軍裝,而是換上平常農民們穿的那種衣服,出現在人們的眼前,贏得了一片讚美聲!

「人們諷刺我,喊我難聽的外號,用‘灰狗’稱呼我。」他斷斷續續地說道,「因此我才換掉衣服的。」

雅固絲坦卡大叫道:「你需要換的不是衣服,而是你的口音!」

「口音遲早會改回來的,畢竟他的靈魂還是在波蘭。」

「在國外待了五年,從沒聽過波蘭話,如果因為這樣忘掉一些,也不足為奇。」

說到這裡,大家忽然停了下來,響亮的彌撒鐘聲正傳到房間裡。

「我們要出發了,牧羊人已經敲響了彌撒的鐘聲!」

不一會兒,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只餘下雅固絲坦卡,她要在這裡看守,更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抒發一下心裡的苦悶。

此時彌撒的鐘聲不停地響著,響著,如同一隻不斷鳴叫的鳥兒,催促著人們去教堂。

人們紛紛從家裡出來,時不時地從一開一合的門裡射出一道紅光,如同閃電一樣明亮,還有些人甚至將爐火熄掉或者蓋上塵土。漆黑的夜裡,人們都向教堂趕去,人們的說話聲、咳嗽聲、積雪被踩壓發出的嚓嚓聲,還有人們打招呼的聲音不時響起;人們一直向前走著,陷入這越來越漆黑的夜裡,到最後只剩下腳步聲在凜冽的空氣中迴響。

這時候他們從遠處可以看到教堂燈火通明、敞開的大門裡射出光線,還有不斷湧進的人們——一群一群的,慢慢將那條聖誕樹道填滿。人們擁擠著來到白牆下,來到聖壇之前,不停地有人湧進,已經座無虛席。人們不停地擁擠著,撥出的氣息凝結成水霧,異常濃厚,就連聖壇上的燈光都變得朦朧,都快要看不清了。

人們依然向裡面擁擠著,毫不停歇。

波尼路德卡村的民眾排成一長列走進來,他們都異常高大,身體強壯,很胖,不過脾氣倒很溫和,全是黃色的頭髮,清一色的藍黑色頭巾和外衣,婦女們全都很漂亮,繫著兩層圍裙,紅色的頭巾下面還裝飾著小小的帽子。

然後是徳利沙的村民三五成群地進來,這些不幸而又多病的人們,虛弱無力,穿著滿是灰色補丁的頭巾和外衣,手裡拄著柺棍,他們都是步行而來。在酒店裡有一句很常說的玩笑:他們全靠捉魚過活。因為他們的田地裡全是爛泥,而且到處都是沼澤,衣服上全是他們燒過的泥炭的味道。

弗拉村裡也來了一些村民,他們是一家家分開過來的,就好比一叢叢的柏樹,沒有特別高大的,都是普通身高,又粗又矮,就像是一袋穀物一樣;不過很是活躍,很喜歡講話,擅長打官司,還喜歡打架和破壞樹木。他們全穿著帶有黑色領子的頭巾外衣,腰上綁著一根紅色腰帶。

來自爾茲浦吉村的那些地主們,貧嘴的人經常說「他們一個人只拿著一個麻袋和一個包裹,一頭母牛分五個人家使用,一頂帽子分三個人用」。他們成群結隊而來,沉默不語,看見別人低下眼睛,或者斜著眼看他們的婦女裝扮得跟地主婆一樣,很是驕傲、美麗,皮膚雪白,說話條理分明,在他們的男人中經過時,總迎來最禮貌的待遇。

緊隨其後的是普奇勒克村的村民們。他們高高瘦瘦,而且壯實,如同松樹一樣,裝扮得很令人羨慕,白色的頭巾和外衣,紅色的馬甲,襯衫上裝飾著綠色的緞帶,穿著帶有藍色條紋的褲子。他們徑直往前擠著,絲毫不理會旁人,一直擠到了靠近聖壇的地方。

德比沙的村民是最後達到的。他們一個個如同大地主一樣,沒有多少人,都是各走各的,抬頭挺胸,來到神壇邊的座位上坐下。這是他們的特權,由於富有因此驕傲自大。他們的妻子們手裡拿著禱告書,戴著白色的帽子,垂下的帶子系在下頜上,身著深色的棉襖——還有一些來自更遠的地方的村民,來自很多小村莊、木材廠和地主莊園裡的人們——誰又可以數清楚呢?

在那些擁擠、沸騰、如同狂風吹過森林的簌簌作響的村民裡面,來自麗卜卡村的穿著白色頭巾外衣的男人和帶著紅色圍巾的女人格外惹人注目。

教堂裡擁擠異常,就連走廊上也站滿了人,那些來遲了的人只好站在樹下冒著寒風禱告。

這時候神父開始了首次的彌撒,風琴聲響起,村民們搖頭晃腦,低垂著腦袋,在聖像面前虔誠地跪著。

村民們全都安靜了下來,熱烈的祈禱聲開始響起,所有人的雙眼都望著神父,望著聖壇中間高處正燃燒著的燭火。從風琴裡流瀉出柔和的音樂,甜美迷人的樂章讓人們的心靈震撼,神父不時地將手伸向村民們,高聲吟詠著一些神秘的拉丁文;村民們也伸出胳膊,輕聲嘆息,低聲懺悔,捶胸頓足,熱烈地禱告著。

當首場彌撒做完後,神父走上聖壇,向人們講述著關於這個神聖節日的意義,警示人們脫離所有的罪惡,神父的話如同聖火一樣在人們的心裡點燃,如同雷鳴般響徹整個教堂。有的人在嘆息著,有的人捶胸頓足,有的人萬分懊悔,甚至有人——特別是那些天性敏感的人——居然哭了起來。由於神父的滿腔熱情,諄諄教誨,每一句話都說進了人們的心裡。教堂裡異常悶熱,很多人快要睡著了,不過即使是他們也不想錯過他的教誨。

在第二次彌撒開始之前,風琴聲又響起,神父唱起一首很有名的頌歌:「快來恭候他呀——快來拜見他吧!」人們全都站起來,如同浪潮一般,齊聲歌唱起來。一陣響亮的聲音像旋風一樣從人們的胸腔傳出:「耶穌在馬槽裡現身了!」

聖誕樹在人們的聲音裡微微顫抖,蠟燭的燈光也在這如浪濤般的巨響中搖曳著。

人們的心靈、信仰和聲音出奇地統一,所以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巨人在大聲唱著頌歌,帶著人們的心一齊飛向聖子的腳下!

做完第二次彌撒之後,風琴師連續彈奏了好幾首頌歌,旋律輕快活潑,人們極力壓抑著想要和著樂曲翩翩起舞的衝動;不過,不管怎麼樣,人們還是全都望向風琴臺,在音樂的伴奏下高聲唱著頌歌。

只剩安提克一人依然沉默著。他與妻子還有斯塔赫家一同過來的,不過讓他們在前面走,他只是站在椅子旁。他可不希望站在聖壇邊的老地方,和農場主人站在一起。他去了另一個位置,此時他發現父親和他的家人過來了,穿行到會堂的中間,雅歌娜走在他們之前。

他躲在一個小樅樹的後邊,然後視線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她走到臨近過道的一排座位的最後坐著。他不由自主地用力向前擠去,一直來到離她不遠的地方。做彌撒的時候每個人都跪著,他也跪了下去,身體向前傾著,將頭故意撞向她的膝部。

剛開始她沒看見他,她用來照亮祈禱書的蠟燭光線很暗淡。矮樹枝又擋在他前面,因此沒有誰看見他。一直到行聖禮的時候,她跪在地上捶胸時,才無意中朝他看了看——心跳忽然靜止了,她驚喜地呆住了。

她不敢再朝他看去。她擔心這只是幻覺,只是個夢境——「臆造出來」的而已。

她重新閉上眼,一直跪在地上,低著頭,弓著身子——興奮得近乎瘋狂了。但是,最終她還是坐直身子,盯著他。

是的,的確沒看錯——安提克——古銅色的臉龐異常消瘦,那雙勇敢而又狂妄的雙眼此時正盯著自己,悲痛而又充滿柔情,讓她的心裡滿是憐惜和驚恐,無法剋制地流出了眼淚。

她也像其他婦女一樣直直地坐著,看上去正認真讀書,事實上什麼也看不下去,甚至連面前的書本都不見了。她只看得見他的面容——他的雙眼。透著濃濃的痛苦,令她著迷,熱情而又閃亮,如同星辰般耀眼。這雙眼睛就隔在她與整個世界之間。她感覺迷茫和慌亂——此時他就跪在她的旁邊;她聽得到他熾熱的呼吸,感覺熱血沸騰,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全身散發出的神秘的能量,抓住她的心,如同一根紅繩將她的心綁在他的身體上,讓她既覺得驚喜又感覺懼怕——一時間讓她目眩神迷,期待著愛情,身體不停地顫抖,心撲撲地跳著,如同一隻翅膀被釘在糧倉門上的不幸的鳥兒!

這時候第二次彌撒也結束了,人們一同唱著頌歌、禱告著、嘆息著和哀泣著;不過他們倆好像超脫了,周圍的一切都置身事外,聽不見也看不見,彼此的心裡只剩下對方。

懼怕——快樂——憐惜——回憶——迷茫——慾火——無數種情感在心裡翻騰著,不停地流轉,讓他們融合在一起,他們感覺彼此相連,兩個人的心跳也如此一致,兩人的雙眼中都閃耀著火花。

安提克又靠近了一些,用肩部靠在她的臀部上,她感覺到有股熱流傳遍全身,幾乎讓她暈厥,她再次跪在地上。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如同烈火般:

「雅歌娜,雅歌娜!」

她渾身顫抖,都快要暈倒了,他的話語滲透進她的心裡,給她帶來無可比擬的快樂——無可比擬。

「哪天傍晚你出來吧……一下就行……去草堆的後邊……我每天夜晚都會等在那裡的……不用擔心……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很重要的話——你就去吧。」他靠近她的耳邊,溫柔地輕語著——溫熱的呼吸聲就在她的臉旁。

她沒有說話,喉嚨裡堵得厲害,什麼也說不了,心跳也加速了,她感覺旁邊的人想必也能聽到。不過她比畫了一下,好像無論何時都希望去他等她的地方,愛情不停地催促著她向那裡邁步……草堆的後邊。

教堂裡的歌聲如雷鳴般響亮,她終於清醒了一些,看了看周圍的人們和廳堂。

安提克早已離開了,他悄悄地走了出去,緩緩向教堂外邊的墓地走去。

他在寒霜下長久地站在鐘樓下邊,慢慢地平復心裡的激動,呼吸著冷冽的空氣。不過他的心裡依然滿是愉悅,洋溢著一種自豪和滿足,就連教堂裡邊響亮的頌歌聲都彷彿沒聽到似的,也沒有聽到上方的大鐘傳來的輕微的回聲。不,此刻他什麼也不在意……

他從地上抓起一團雪,狼吞虎嚥著,然後翻過圍牆來到大道上——狂奔向寬廣的田野,就像是一股旋風般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