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孩子又開始啼哭起來,克里斯汀只得先問修士哪裡可以弄到喂小孩的牛奶。哥恩紐夫帶她向東走,繞過教室,來到佈道團修士的宿舍,為她端來一碗牛奶。克里斯汀一面喂小孩,一面和哥恩紐夫閒談起來,但他們的談話似乎有點不大對勁。
克里斯汀傷心地說:「自從上次見面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發生了很多情況。對於你哥哥的死訊,你聽了一定也很難過吧?」
「願主垂憐他可憐的靈魂。」哥恩紐夫修士用嘶啞的嗓音說。
後來她問起陶特拉修道院的兩個兒子的情況,哥恩紐夫只是簡單說了一些。修道院欣然接受了這兩位家庭背景不錯的見習修士。納克智力絕佳,在學術和信仰上有長足的進步,院長不禁回憶起他高貴的祖先,教會鬥士亞涅之子尼古拉斯神父。剛開始的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可在兩兄弟非正式剃度後,納克卻行為失檢,在修道院惹下了不少麻煩。哥恩紐夫不清楚鬧事的具體原因,但其中的一個原因是約翰納斯院長不準修士們在三十歲之前當派任的教士,也不肯為納克破例違規。他覺得納克讀書和思考都超越了靈性成長的程度,又因為苦修把身體搞壞了,想派他到英迪羅的修道院牧牛場去墾植蘋果園,由幾位年長的苦修僧人監督他。聽說納克不服從院長的命令,指控修士們奢侈度日,浪費修道院的財產,敬拜主不夠勤勞,說話也沒有分寸。哥恩紐夫說,矛盾大抵只是在修道院的院牆內,沒有張揚開來,這是合情合理的,不過聽說他還違抗院方派來處罰他的人。哥恩紐夫知道他一度居住在懺悔牢中,後來院長威嚇說要拆開他和布柔哥夫修士,派他們中的一個到蒙卡布去。院長認為可能是盲眼的弟弟慫恿他違犯規矩,這樣一來納克就乖乖聽話,徹底悔悟了。
說到這裡,哥恩紐夫苦笑著說:「他們身上有父親遺留下的性格。誰也不能指望我的侄兒輕易學會順從,或者堅守他的神職生涯……」
克里斯汀悽然地說道:「也可能是母親遺傳的,哥恩紐夫,我最大的罪孽就是不聽話,而且意志也不堅決。我一輩子渴望走正路,但又想順著自己的迷徑走下去。」
修士憂鬱地說:「你是指伊蘭德的迷徑吧?克里斯汀,我哥哥不斷地誘惑你走上歧途。我猜在你和他生活的期間,他天天都在誘惑你,害你變得很健忘,使你陶醉在連自己都為之臉紅的思想中,不懂得你反正不能對無所不知的主隱瞞自己的思想……」
克里斯汀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
「哥恩紐夫,我不明白你這句話對不對,我不覺得自己曾忘記主能夠看透我的內心,也許我的罪過因此而更加深重吧!況且,我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為自己的任性和意志不堅而臉紅,相反我應該慚愧自己對丈夫的評價往往比毒蛇更為嚴苛。這大概是必然的結果。你有一次曾對我說過,彼此愛慾很強的人到頭來會像兩條蝮蛇一樣,相互咬尾巴。」
「哥恩紐夫,多年來每當我想起伊蘭德沒有接受聖餐和沒有行聖禮而去世,心中就滿懷怒火。他如果手上沾滿血腥而死,去接受主的審判,那是他罪有應得,但他並沒有變成我現在這個模樣,我覺得很安慰。他什麼都不記得,也不記仇記恨。哥恩紐夫,在我替他安放遺體的時候,看到他的外貌很美,神色很安詳……我想全能的主一定知道伊蘭德從來不為任何理由記恨任何人。」
哥恩紐夫張大眼睛凝視著她,然後點點頭,問道:
「你知不知道艾利夫是萊恩修女院的神父兼顧問?」
「真的嗎?」克里斯汀愉快而大聲地問道。
哥恩紐夫說:「我以為你是為了這個原因才選中這個修道院的。」過了一會兒,哥恩紐夫說他要回修道院去了。
在克里斯汀走進教堂的時候,那裡已經開始了最初的幾次夜間唱詩。本堂和各聖壇附近的人潮很密集,一位教堂看守員看到她抱著病重的小孩,特意推著她往前擠,讓她站在殘障和重病的人群中。他們聚集在教堂中部的大圓頂下面,可以看見整個唱詩席。
教堂裡點了上百支的蠟燭,僕人們把蠟燭從朝聖者那裡收集過來,插在客廳和走廊裡鑲有長釘的小塔上。等陽光和各種各樣的窗戶板消失後,教堂裡的蠟燭散發出濃濃的燭香以及病人和窮人的襤褸衣衫的酸臭味,教堂內空氣變得越來越令人感到窒息。
唱詩班美妙的歌聲在屋裡迴盪著,風琴發出了響聲,笛子、鑼鼓和各種絃樂器一起鳴奏。克里斯汀終於明白教堂為什麼被比喻成為一艘大船了。房間裡的人好像都在一艘船上,歌聲如波濤,頌歌如海浪。有時,有個聲音洪亮的人在向人們宣讀著,船便像在平靜的大海上漂流一樣。
他們還要繼續守夜,密集人群裡面的人們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疲憊。在舉行儀式的間隙裡基本沒有人走出去。在教堂中央佔有席位的人都不願離開。他們中的有些人在儀式的間隙裡睡了一會兒,有些人在祈禱。小娃娃幾乎睡了整整一夜——克里斯汀哄過她一兩次,還讓哥恩紐夫從他在修道院弄來的小木碗裡倒出一些牛奶給這孩子喝。
能和伊蘭德的弟弟見面使得克里斯汀頗為激動——特別是啟程來到這裡之後,已逝的丈夫留下的回憶便漸漸浮現出來。在最近這幾年裡,她不停地為了兒子們的成長操勞,以至於很少有時間來回想自己過去的經歷,也很少想起伊蘭德。其實對伊蘭德的思念就如同跟在她身後的影子,只是她沒有時間回頭去看而已。現在她似乎看見了,知道了自己這幾年的心情是怎樣的:她的心情,就好像那些在炎熱的夏天從主屋搬到閣樓裡去居住的人一樣。他們每天都從冬天居住的屋子旁邊來回走過,但是卻從來不想拔去門閂,開啟門,進去看一看。等他們因為一些事情出現在那裡的時候,才發現房間中只有孤獨和寂靜,慢慢地變成了陌生和嚴肅的模樣。
哥恩紐夫是她和伊蘭德生活盛衰的最後一個活著的見證人,在克里斯汀和哥恩紐夫閒聊的時候,她似乎在用一種新的方式來檢討自己的一生,好像一個超越了自己,站上從未到達過的頂峰的人,在那裡俯視自己的家鄉。她瞭解這裡的每一個地方,熟悉每一道圍牆、每一片密林和每一條小溪,她在山頂可以看見這一切格局。她用這種新的方式看待所有的事情,使她逐漸擺脫對伊蘭德那種痛苦的感情,也淡化了在丈夫死後,她對丈夫突然離去的靈魂所感到的恐懼。伊蘭德是無罪的——直到現在她才明白這一點兒,而主則始終看得很清楚。
一生的漂泊最終把她帶到一個遙遠的地方,使她感覺到,現在自己就如同站在一個最高的山峰上來回顧自己的一生。現在,她的道路在往下走,走到迷霧般的谷地裡,不過她還是能夠明白,在修道院中孤寂地等待和在死亡的門口等待著她的那個人,始終像我們站在高山之巔看到村民的生活那樣來看人生。正如我們看到排列在同一個地面上的富裕的莊園和簡陋的小屋、肥沃的田地和沒有得到開墾的荒地一樣,他看見了人心中的罪孽和各種痛苦,於是便降臨人間。在人們中間漫遊。他揹負著人類的痛苦和罪孽,召集富人和窮人,帶領他們走向十字架。「最為仁慈的耶穌啊,你看到的不是我的幸福,不是我的自傲,而是我的罪孽和痛苦……」克里斯汀抬起頭來看著莊嚴的、高不可攀的耶穌受難像。
朝陽照耀在唱詩席列柱間的彩色玻璃板上,一道道像紅寶石、棕寶石、綠寶石、藍寶石一樣的光彩讓高壇和金龕上的燭光黯然失色。克里斯汀聽完了最後一場夜禱,也是晨禱。她知道,這個禮拜的內容是說主通過奧拉夫國王來體現他治病的能力。此時她托起陌生的得病的小孩,面對著唱詩席,為這個孩子祈禱。
她在冰冷的教堂中守了一整夜,渾身冰涼,牙齒咔咔地在打戰。由於長時間的齋戒,使得她此刻的身體十分虛弱。人群的體味、病人和乞丐的臭味與蠟燭的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溼漉漉、油膩膩的霧,飄浮在人群上空。人們在寒冷的冬天裡跪在石板上顯得特別的冷。一位好心而生性快樂和氣的胖婦人正靠在柱子上面打瞌睡,她身下墊著一個熊皮袋子,還用另一個蓋住自己已經癱瘓的腿。現在她睡醒了,她把克里斯汀的頭放在她腿上,說道:
「睡一會兒吧,我的姐妹,我覺得你需要休息……」
克里斯汀把頭枕在這個陌生女人的大腿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
她站在孃家老屋的起居室門口。很年輕,還沒有結婚,頭上不帶布罩,棕色的辮子垂在胸前。她和伊蘭德一起來的,伊蘭德正經過門口,朝她走過來。
她的父親坐在火爐旁邊,把箭頭固定在秸杆上。他的膝蓋旁邊放著一捆捆細小的牛筋,身旁的兩個板凳上放了一大堆紡頭和削尖的秸杆。在她和伊蘭德進去的時候,他探身到火炭堆旁,想拿出他用來泡松脂的三腳金屬鍋。但他突然縮回手,在空中甩了幾下,似乎被燙傷了,把指尖伸進嘴裡。他回頭面向她和伊蘭德微笑,額頭上佈滿了皺紋……
這個時候克里斯汀睡醒了,臉上滿是淚水。
在做大彌撒的時候,她一直是跪著的。大主教親自站在高壇前舉行儀式,薰香的味道在鬧鬨鬨的教堂裡飄散,七彩的陽光和蠟燭光混合在一起,辛辣清爽的以色列薰香味散發開來,遮住了窮人和病人的氣味。主讓她站在一群病弱者和赤貧者中間,她很同情他們,為了他們心都要碎了。她用姐妹間一樣的溫情為全天下可憐和吃苦的人祈禱。
「我會復活,去找吾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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