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拿起沉重的鐵箍柺杖,由於她不想騎馬去,高特只好把她的雙層頭陀袋放在馬背上,牽著馬和她一起往前走。
走到教堂外面的小山頂上時,克里斯汀回頭觀望了一下她的莊園,在晨曦中它顯得格外美麗。小溪在流淌著,在太陽的照射下,泛出銀色的粼粼波光。莊園院子中的人還沒有走散,她看到尤弗麗德穿著淺色衣服,戴著布帽,懷中抱著的孩子像個紅色的小點。高特看到母親的面部由於激動而變得蒼白了。
在穿過鐵錘山下的樹林時,克里斯汀的步伐像年輕人一樣矯健。一路上,他們母子倆很少說話。走了兩個小時後,他們來到拐向羅斯特山的路面上,在這裡,整個多孚爾山區呈現在北面。克里斯汀讓高特不要再送她了,不過在分別前,她想坐著休息一下再走。
幽谷橫陳在腳下,河流像青白色的錦帶一樣穿過谷底,農田在鬱鬱蔥蔥的斜坡上猶如一塊塊小小的綠斑。高原上的苔蘚呈弓形,長著棕色或黃色的地衣,伸向灰石坡和雪堆處的禿岡上。雲朵的影子飄過幽谷和高地,北面的山巒之間晴朗無雲。層峰沒有受到迷霧的遮掩,一座一座,藍澄澄的。克里斯汀的願望隨著雲層向北移動,走上眼前的這條長路,飄過了幽谷,飄進了擋路的大山,沿著陡徑橫越過高原。幾天之後,她將穿過特隆赫姆郡地區的富麗翠谷,沿著河流的彎道走向大峽灣。一想起她年輕時到過的海濱勝地,她就渾身顫抖。伊蘭德優美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動著,伊蘭德的外貌和舉止變化萬千,快速而又模糊,像流水中的倒影一樣。之後她將走到「歡樂山岡」的大理石十字架旁邊,河口的城市展現在眼前,夾在藍色峽灣和綠色的史特林德山脊之間。閃亮巨大的教堂矗立在河岸上,上面有炫目的尖塔和金色的風信旗,夕陽照耀著教堂側面的圓花窗。陶特拉修道院就在峽灣的上游,位於佛洛斯塔藍丘下面,像鯨魚的背脊一樣又黑又矮,教堂的尖塔則像舵輪的傳熱片。噢,我的兒子布柔哥夫,噢,我的兒子納克……
她回頭看了一下,依然能夠清楚地看到霍夫林根山下家鄉的丘陵。陰影籠罩著丘陵,但她的視力很好,仍然能夠看到居民們居住的畜牧場,被森林裡面的山頂環繞著。
上面的小山丘傳來了一陣牛角的響聲,音符清朗高亢,慢慢地消失,不久後又出現了,大概是小孩子們在學吹奏吧!遠處有鈴兒在叮噹作響,河水沉悶地流著,森林在暖陽的照射下發出「颼颼」
的聲音。在這種寂靜中,克里斯汀的心裡亂糟糟的。
她一方面被思子之情所牽引,想繼續前行,另一方面又因為思念家鄉,希望回到教區和莊園裡。很多幻象在她的眼前浮現,都是日常生活的畫面。她看見自己趕著山羊跑上畜牧場南面疏林間的小徑,一頭母牛困在了沼澤中。陽光非常燦爛,她靜立聆聽著,感覺到汗水噬咬著皮膚。她看見埋在雪中的自己家的院落,下著暴風雨的日子慢慢轉化為可怕的冬夜。她一開門,就被冷風颳得她喘不過氣來,差點仰面跌倒在穿堂裡。這時,有兩個穿皮衣的臃腫男人突然朦朧地出現,原來是伊瓦爾和斯庫勒回家了。他們的雪橇陷在從西北方飄來的堆在庭院的大雪堆裡。在這種天氣裡院子中有兩處地方總有積雪,她突然對莊園裡每年冬天人人詛咒的那兩個大雪堆很想念,好像註定永遠看不見它們了。
種種思念彷彿要扯裂她的心臟,像血液沿著脈絡一樣到處亂流,流向她居住過的每一個地方,流向她遊蕩各處的兒子,流向所有已故的親人。她暗暗懷疑,她是不是想要退縮呢?她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她忽然發現高特正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便急忙道歉般地笑了一笑——他們應該道別了,她也應該趕路了。
高特呼叫還在遠處吃草的馬兒,追上去把它牽了回來,母子倆道聲再見。克里斯汀扛起頭陀袋,高特則一腳踩進馬鐙,忽然轉過身來,向前跨了一步說:
「媽媽!」克里斯汀看了兒子那種羞愧無助的眼神,「我想這一年來你可能有點不滿。媽媽,尤弗麗德是好意的,她十分敬重你,不過也許我應該和她談談,提醒她你現在和以前是什麼樣的女人……」
母親以溫和而又驚訝的口吻說:「高特,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我自知年老了。聽說老人很難取悅他人,但我還沒老到看不出你們夫妻優點的程度。尤弗麗德儘量讓我少操勞少煩惱,如果她覺得一切都是白費工夫,那就太不幸了。兒子啊!請你別以為我不重視你太太的優點和你的孝心,假如我沒有表現出來,你得原諒我,請記住老人們都是如此……」
高特張大嘴巴望著母親……
「媽媽!」他突然流下眼淚,倚著馬兒背上放聲痛哭起來。
克里斯汀努力控制著自己,語調中透著驚訝和母愛:
「高特,你還年輕,正像你爸爸過去常說的那樣——你是我的小綿羊。不過,孩子,如今你成年了,又是這個家的主人,一定要忍受母子分離的滋味。我如果去羅馬或者耶路撒冷,那你可能會真的難受,但是此行我不會遇到大危險,最遲到托夫塔就能找到同伴。這個季節每天早上都有進香團從那裡出發……」
「媽媽,媽媽,請不要責怪我們!……原諒我們從你手中奪下管理權,把你推到一邊……」高特大喊道。
克里斯汀笑著搖搖頭:
「你們這些孩子大概以為我是喜歡掌權的女人……」
高特把身子轉向她,克里斯汀用一隻手握住兒子的手,將另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說請兒子相信她感激他們夫妻倆,願主與他們同在。然後克里斯汀把兒子推到馬兒的旁邊,笑著拍拍他肩膀之間的部位,祝他好運。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目送兒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岡背後。他騎著深灰色的大馬,看起來帥氣極了。
克里斯汀覺得心情怪怪的,外面的事物,包括浸著陽光的空氣、松林裡的溫暖氣息、草地上小鳥的嘰喳聲,全部清楚地傳入意識中。她回溯內心,又看見了一幕幕夢囈般的幻影,心底有一間空屋,無聲無息,黑漆漆的,氣氛很荒涼。突然幻影變了,變成一處退潮的海濱,潮水退盡,只有蒼白的舊石頭、一堆堆黑暗無生命的海帶,和各種漂流物體……
她把頭陀袋放好扛在肩上,握住柺杖,啟程進入幽谷。如果她命中註定不再回來,必然是主的旨意,用不著害怕。大概是年齡逐漸大了的緣故吧……她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以堅定的步伐前進著,一心想走下路面和田野交錯的山坡。
公路上只有一小段距離,能看得見高山頂上海烏格莊園屋舍。想到這裡,克里斯汀的心狂跳不已。
不出克里斯汀所料,她走到托夫塔的時候,果然遇到了其他的朝聖者。次日清晨,他們結伴爬上丘陵,形成了一小隊人馬。
一個神父帶著僕人和兩個女人——他的母親和妹妹,他們以馬代步,很快就將這些步行者甩在了後面。克里斯汀目送著那個在自己一對兒女護送下騎馬經過的女人,心裡有些難受。
她的旅伴是這兒多孚爾區附近莊園裡兩個年老的農民。和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個比較年輕的男人,奧斯陸的手藝匠,同時還有一個農民帶著女兒和女婿,他們都很年輕,抱著一個還不滿兩歲的小女孩。他們還輪流使用著一匹馬。他們是從南方較遠的安達村教區來的,克里斯汀甚至都沒聽說過這個村子在什麼地方。
這一天傍晚克里斯汀請求他們讓她瞧瞧孩子,因為孩子已經哭叫了很長時間。這個小女孩看上去很是可憐,一副虛弱多病的樣子,而且還掉了不少頭髮。她既不會說話,也不會走,只是躺在母親的懷裡。她的母親好像為這個孩子而感到羞愧,所以到了第二天,克里斯汀請求幫這位年輕的母親抱抱她的孩子時,這位年輕的母親很快就同意了,把孩子丟給她之後就走開了。看來她不是個很有責任心的母親。這對年輕人實在是太年輕了,應該都還沒有成年。這個女人帶著這個不停哭鬧的孩子,已經感到很累了。孩子的外祖父看上去很醜陋,而且性格古怪,脾氣暴躁。是他硬要帶著外孫女和他一起去尼達洛斯的,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小女孩。克里斯汀走在這些人的後面,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兩個聖芳濟會的修士。克里斯汀很不滿意這幾個從安達村來的旅伴,因為他們從來不請修士騎一下他們的馬。而且無論是誰都可以看得出,那個小修士正生著重病。
那個年長的修士——阿倫格林修士,又矮又胖,臉頰紅通通的,而且生滿雀斑,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頭上只生著一圈像狐狸的毛髮似的頭髮。他不停地說著話,大多是講些他們在斯基丹的修道院裡過的苦日子。那裡的修士們之前在這個地方得到了一個住所,不過他們沒有錢,根本無法舉行捐獻典禮。他們本來想建造一個教堂,可不知道何時才有能力開始。他覺得這些苦難都是金蘇島的修女們造成的,她們對那些貧窮的修士們懷恨在心,想要控訴他們,而修士也明確地譴責過她們。克里斯汀不喜歡聽他說的這些。這個修士又說道,那裡的女修道院長也不是合法選舉出來的,那裡的修女懶惰好睡,經常不去禱告,並且還多嘴多舌,在吃飯的時候講一些淫穢的故事,不過克里斯汀並不相信他說的這些。在說起某個修女時,他居然毫不隱諱地說道,她的處女身份被很多人質疑。但是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認,阿倫格林修士是個善良而又樂於助人的人。當克里斯汀抱著孩子感到疲乏時,他便接過孩子;當孩子哭鬧時,他便趕緊跑到前面,將地上的泥水濺得到處都是,並且將長袍提起,以至於他那滿是毛髮的小腿被樹枝刮破了。他高聲地叫著孩子的母親,請她給小女孩餵奶。之後他又趕緊往回跑,趕著照顧那個生病的修士。他就像是圖爾吉斯那最溫和的慈愛父親一樣照料著他。
由於隊伍中有那位生病的苦修僧人,他們晚上是絕對趕不到赫德金的。兩個多孚爾山區的人知道荒野南部的一個山池邊有一棟石屋,香客們便朝那裡走去。傍晚天氣轉涼,水邊的地面上很潮溼,白霧從沼澤裡升起,所有的樺樹都散發著溼氣,一彎銀月掛在西邊山頂上,月光在黃色的夜空中幾乎顯不出來。圖爾吉斯修士停下來的次數愈來愈多,他咳得很厲害,聽起來真可憐。阿倫格林修士扶著他,替他擦臉擦嘴,又搖搖頭,把手伸給克里斯汀看,上面沾滿了病人吐出的血跡。
他們找到了石屋,可惜石屋早就殘破不堪了,於是他們又找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點,生起一堆篝火。南方來的窮人沒想到夜裡山上會這麼冷。於是,克里斯汀從袋子裡拿出高特硬讓她帶的斗篷,又輕又暖,由上等布料做成,鑲有海狸皮。當克里斯汀為圖爾吉斯修士蓋上斗篷,他喃喃低語著,聲音很啞,幾乎說不出話來,但大家還是聽出來他說:還可以讓小孩和他一起裹這件斗篷。於是他們把小孩放在他身邊。小孩又哭又叫,托缽僧則咳嗽不斷。不過他們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克里斯汀和一位多孚爾山區的農民及阿倫格林修士一起守夜,照看篝火。昏黃的月光聚集在北面的天空中,身邊的山池又白又靜,魚兒浮出水面,形成一圈圈漣漪,對岸山下的水面一片漆黑。那裡突然傳來恐怖的怪聲,苦修僧人害怕了,用力拉住另外兩個人的手臂。克里斯汀和農夫覺得可能是野獸,但他們還聽見石頭滾下山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山腰的碎石坡上行走,接著聽見男人粗魯的嗓音。苦修僧人開始禱告。她聽見「救主耶穌基督」和「猶太族的勇士獲勝了」等字句,隨後他們又聽見遠遠的山下傳來關門聲。
天空中出現了微弱的曙光,小湖對岸的碎石坡和樺樹林依稀可見,這時候另一位來自多孚爾山區的農民和從奧斯陸來的男人接班守夜。克里斯汀緊挨著篝火入睡了,臨睡前暗想,萬一他們只走短程,而分手時她要送乞丐和苦修僧人們一些救濟品,那麼當他們進入高爾谷的時候,她大概得到農場裡去乞討食物。
阿倫格林修士做晨禱時,太陽出來了,晨風在湖面上吹起陣陣漣漪,凍僵的朝聖者們圍在阿倫格林修士身邊,聽他念祈禱詞。圖爾吉斯修士蹲坐著,牙齒直打戰,跟著念祈禱文,拼命忍住不咳嗽。克里斯汀望著苦修僧人浸滿陽光的灰袍,想起她曾夢見過的埃德溫修士。雖然他回憶不起來在夢中見到的情景,但她還是跪在地上,吻了吻苦修僧人的大手,請求他們降福給這一行人。
其他的朝聖者一看那件海狸皮斗篷,就知道克里斯汀不是小戶人家的女人。因此,當她隨口說她以前曾兩次走官道翻越多孚爾山時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整個隊伍的嚮導和領袖。那兩個多孚爾山的農民沒到過赫德金以北的地方,從維肯地區來的人對這一帶也相當陌生。
他們在晚禱前抵達赫德金,克里斯汀在小教堂做過禮拜後,便獨自走進丘陵間。她想尋訪一下當年和父親一起走過的小路,以及父女倆坐談的溪邊位置,結果沒有找到,但她依稀找到了父親騎馬離開時她爬上去目送他的那個小山丘。她自認為如此,其實路邊的景色看起來都差不多。
她跪在圓丘頂上的越橘爬藤間。夏日傍晚,天色漸漸暗了,山腰上的樺樹坡、灰色碎石坡和一片片棕色的沼澤地融合在一起。山野上方的夜空形成一個透明無底的圓盆。天空倒映在靜水中,而在沿著山石奔騰到小湖周圍的光潔石灘上,嘩嘩地激起浪花的小山溪中,它的倒影是扭曲的,而且是更為蒼白。
克里斯汀又產生了這種感覺——那是高燒病人才會產生的幻覺。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如同這溪流一樣:她匆匆流過人世間的許多荒野,碰到每粒石頭都要憤怒地咆哮,激起洶湧的浪花。永生之光在她的生命中只能找到一個微弱的、扭曲的、蒼白的倒影……不過做母親的克里斯汀腦海中閃出這樣一個模糊的念頭:無論她經歷的是恐懼、痛苦抑或是愛,只有在她罪惡的果實為她帶來痛苦的時候,她的塵世的、任性的心才能接受天國的光……
「萬歲!慈悲的聖母馬利亞萬歲!你是女人中的幸運兒,你的兒子耶穌有福了,他為救贖我們的罪而流下了自己的血……」
她想到深藏在自己內心深處的痛苦,便唸了五遍「萬福馬利亞」,覺得她只能通過悲哀來尋求聖母的庇佑。她為失去的亡子傷心,更為兒子遭到她不能阻止的命運而感傷。馬利亞最純潔,最溫順,最服從主的旨意,她曾感受過天下母親最嚴重的哀愁,慈悲的心腸必然能夠體會一位有罪的婦人的心靈。這個女人的心靈曾經燃起過熊熊的愛慾之火,和因情慾帶來的罪愆,不柔順,目中無人,冷冰冰的,缺乏恕道,固執而又傲慢,但不失慈母的心腸……
克里斯汀雙手掩面,突然她感到如今自己已經和所有的兒子分開,覺得難以忍受,於是她唸了最後一遍祈禱文。
她回想起多年前她和父親在此地分手,又想起兩天前和高特離別的場景。兒子們的年幼無知使她感到痛苦,但是她明白,即使他們像她冒犯自己父親那樣,任性胡為,犯下大錯,對不起她,她對子女的愛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人是最容易原諒自己的兒女的……
榮耀歸於天父,她一面說著這幾句話,一面親吻父親給她的十字架。此刻她心中滿懷感激,覺得即使她做錯過很多事,即使她生性不馴,她那紛擾的心靈也已經瞥見了父親靈魂中投射的天恩,清晰寧靜,就像天空的光明投影在寬廣而平靜的湖水中一樣。
第二天,天陰沉沉的,颳著寒風,還有濃霧,時而伴隨著暴雨。克里斯汀猶豫不決,不敢貿然帶病童和圖爾吉斯修士繼續趕路。但病中的苦修僧人很著急,他唯恐自己還沒到尼達洛斯就中途病死,於是他們穿過高地繼續向前走。克里斯汀記得有條險阻的山路通往德萊夫幽谷的香客棚屋,但山路上下都有崖,有時候霧實在太濃了,她不敢冒險。於是他們來到峽谷頂端,生火過了一夜。晚禱後阿倫格林修士告訴他們一隻船遇險的故事,修女院院長向馬利亞禱告,晨星應召出現,救了那艘船。
托缽僧好像很喜歡克里斯汀,覺得她與眾不同。克里斯汀坐在火邊哄孩子,以便讓其他的人都能夠睡覺。這時,修士靠近過來,向克里斯汀低聲敘述他的生平。他是一個窮漁夫的兒子,十四歲那年的一個冬夜,父兄同時在海上遇難,而自己卻被另一艘船救起來。他覺得這是一種天意。從那時起便對海洋產生了畏懼心,於是便產生了當修士的想法。但他還得在家陪伴母親三年,他們雖然辛勤地勞作,但是仍舊要經常捱餓。他出海的時候總是嚇得半死。後來他姐姐結了婚,姐夫接收了房舍和船隻的股權,於是他便加入了童斯山陵的聖芳濟教會。起先同伴們嘲笑他出身低微,但院長卻對他很好,處處保護著他。自從奧拉夫之子圖爾吉斯修士加入教會後,所有的苦修僧人都變得虔誠與祥和多了,因為圖爾吉斯修士出身很好,卻出奇的虔誠和柔順。圖爾吉斯修士是史拉根一位富農的孩子,他的母親和姊妹們對修道院沒有進行慷慨的捐贈。後來他們到了史吉丹,圖爾吉斯修士生了病,處境又艱難了起來。阿倫格林修士對克里斯汀說,他沒想到基督和聖母會讓窮修士的道路如此艱險。
克里斯汀說:「他們在人世間的時候,同樣選擇了貧民生涯。」
苦修僧人發怒道:「你肯定是有錢的女人,說這種話很容易。我保證你沒嘗過斷糧的滋味。」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他們走到山下,穿過索克納幽谷的時候。圖爾吉斯修士有幸能夠時而騎馬,時而坐車,走了好幾段路。但他的體力越來越差。由於他們走得很慢,克里斯汀的隊伍則不斷換人,有人離開他們往前趕,然後又有新的朝聖者趕上來同行。
當他們走到史陶林的時候,原先與他們一起同行的夥伴只剩兩位苦修僧人了。早晨,阿倫格林修士哭著來找她說,圖爾吉斯修士半夜吐血吐得很厲害,沒有力氣繼續走了。現在他們很顯然可能會很遲才能到達尼達洛斯,這會錯過大教堂的大慶典。
克里斯汀感謝修士們做伴,也感謝他們在旅途中引導眾人的心靈。阿倫格林修士為她贈送的厚禮感到驚訝和感動,因此他此刻容光煥發,說也要回送一份禮物。他從頭陀袋中抽出一個裝有檔案的盒子。檔案上寫著一篇優美的祈禱文,末尾附上了基督的各種聖名。卷軸上留有空白,供祈禱者填上名號。克里斯汀覺得,即使她說出父親的名字,苦修僧人也不會太明白她的生平,她丈夫是誰,她的丈夫又遭到了怎樣的命運。於是她只讓他寫下「寡婦克里斯汀」。
穿過高爾谷的時候,克里斯汀特意走在教區外圍的小路,覺得萬一碰見大莊園的人,可能會有一兩位能夠認出這位昔日的胡薩貝莊園的女主人,她非常不希望被別人認出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次日她從林間的小路翻過山脊到達瓦茲菲爾德的小教堂,該地崇奉施洗者約翰,但附近的人卻稱其為埃德溫修士教堂。
小教堂矗立在山腳下密林間的一處空地上。教堂和後面的圓丘倒映在一個水塘裡,這塘水的源頭是有治療作用的礦泉。溪邊豎立著一個木製的十字架,四周擺著不少柺杖和板條,附近的矮樹叢上則掛滿了舊繃帶的碎片。
教堂四周砌著不太高的圍牆,但大門緊鎖著。克里斯汀跪在門外,回想起她曾經抱著高特坐在這個教堂裡面。當時她穿著綢緞衣裳,處在附近各鄉區來的一群名流貴婦之間。艾利夫神父站在她旁邊,緊緊牽著納克和布柔哥夫的手。她的女傭和跟班與另一群人站在外面。當時她誠心地祈禱說,她不求別的,只求能使這個不幸的孩子身體健康和聰明可愛,她甚至都不祈求使自己擺脫生雙胞胎後所落下的腰疼的老毛病。
她想起了高特。他騎著大黑馬,是那樣的英俊!而她自己如今已經年近半百,身體還這麼健壯——這在其他婦女中可不多見。她在山中漫行的這段時間中注意到了這一點兒。「主啊,不管你賜給我什麼,我都誠心感謝你,不會有過多要求……」
除了祈求主幫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外,她從來都不要求別的什麼東西。她常常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大多情況下是這樣。而現在她捧著一顆破碎的心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她違逆了主的旨意,而是由於主容許她按照自己的計劃走到了旅途終點,她對此感到不滿意。
她並未帶著貞女的花冠接近主,也沒有帶著罪惡和哀愁去找他,只要塵世間仍有一滴甜汁可以滴入杯子,她就不肯走向主。現在她來了,明白整個世界像一家酒館,沒錢可花的人會被拋到門外。
這個決定並沒有給她帶來喜悅,但克里斯汀覺得,好像下決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投宿在她家的乞丐特意吩咐她來走一遭。一種與她截然不同的意志要求她和窮人、病人們為伍,讓她陪他們同行,遠離她當過女主人和母親的家園。她愉快地順從這種呼聲,因為她發現在自己離開莊園後,高特會生活得更好。她曾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命運,曾享受自己選定的一生,但她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兒子們。
主已塑造了他們,他們受本性驅使。她如果和兒子們的本性抗爭,肯定會失敗。高特是個好農夫、好丈夫、好爸爸,剛勇高尚,和大多數人差不多,但他不是當爵士和大臣的料,也不希望得到克里斯汀為兒孫貪羨的東西。他敬愛母親,明白自己不太能達到母親的期望,為此他感到很煩惱。所以現在她雖然赤貧而來,為自己拿不出奉獻的禮物感到慚愧,但仍然打算求個棲身的地方。
她明白自己是奉召而來。圓丘上的棕樹林享受著樹上滲出的陽光,輕輕嘆息著。小教堂默默地關著門,發出柏油味。克里斯汀想起小時候牽著她的手、帶她看主的光輝的已故的埃德溫修士,他在生前和死後曾一次次把克里斯汀從歧路上帶回來……突然間,她清晰地回憶起那一夜在山岡上做夢的內容。
她夢見自己站在陽光下一座大莊園的院子裡,埃德溫修士從廳門走到她面前,他手上拿著很多面包,掰了一大塊給她。她明白自己一定要按照心願行事,走出教區去化緣。但她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和埃德溫修士同行,兩個人結伴乞討著。她明白這個夢有兩重意義,夢中的莊園不只是一座大莊園,看起來代表一處聖地,埃德溫修士在那裡當臣屬,而修士交給她的麵包也不只是單純的家制糕點,它代表天使的麵包,她從埃德溫手上接受了天使的食物。埃德溫修士也接受了她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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