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爾更加坐立不安了,撓頭也撓得更厲害了,他低聲說道:
「他們或許會認為因此受到了很大的侮辱,這不是用一些罰金就可以彌補的事情。對這些事,我不是特別瞭解……」
克里斯汀沒有說話。西格爾用挽救的語氣說:
「高特說……他覺得你一定會慈愛地接納他們……他說你還年輕,肯定還記得……他的意思是說,你也嫁對了丈夫,你明白嗎?」
克里斯汀點了點頭。
西格爾真誠地說道:「克里斯汀,她是我這一生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孩子。」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魔鬼誘惑高特犯下大錯,這真不是個好訊息……你會平心靜氣地收留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吧?」
克里斯汀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中午,高特騎著馬進了莊園,那時的天氣很不好,還在下著零星小雨,整個天陰沉沉的。克里斯汀在窗戶邊上張望著,身上冒出了冷汗。高特正在把一位戴黑色斗篷的女人輕輕地抱下馬去。女孩的身材很小巧,比高特矮一個頭。高特過去想牽她的手,但被她推開了,她獨自一人朝克里斯汀走過來。高特首先問候了家裡的長工,順便囑咐了跟他回來的一些用人,然後又仔細端詳著站在門前面的兩個女人。克里斯汀緊緊抓住了女客人的雙手。高特跑過去,和她們愉快地打招呼。他跑到外面,西格爾爵士父親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舒了一口長氣,說道,都結束了。
女孩子摘下溼頭巾,露出白皙而又迷人的臉龐。克里斯汀也被她迷倒了。她年紀不大,看起來像個孩子。她說:
「高特媽媽,我沒有希望你能歡迎我,但現在除了這裡,我已經無家可歸了。夫人,只要你讓我一直住在你的莊園裡,我會永遠感激你的,儘管我現在沒有帶錢財、很不光彩地來到這裡,但是我只想一心一意地服侍你和高特。」
克里斯汀順勢抓住女孩的雙手,熱情地說道:
「美麗的孩子,希望主能寬恕我兒子給你帶來的傷害。快進來,尤弗麗德,我會盡我所能地來幫助你們,希望主也能照顧你們!」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汀才覺得自己是否對這個不熟悉的女孩太過親切了。現在尤弗麗德把外套脫去。她穿著深藍色的羊毛冬衣,衣袖和肩膀完全被漏進斗篷的雨水打溼了。這個嬌小的女孩身上散發著一種順從和憂鬱的氣質。她把圓溜溜的黑色小腦袋慢慢向前彎曲,兩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子直到腰部。
克里斯汀憐惜地拉著尤弗麗德的小手,帶她走到爐子邊溫暖的地方,問道:
「你是不是覺得有些冷?」
高特走上前去,熱情地擁抱了母親:
「媽媽,這一切是上天安排好的。你一定沒有見過像尤弗麗德這樣美麗的女孩子吧?我一定要讓她成為我的妻子,哪怕為此付出一切。媽媽,你肯定會對她很好吧?」
海吉之女尤弗麗德長得很精緻,克里斯汀的目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她身材嬌小,肩膀和臀部比較寬闊,體態渾圓可愛。她的皮膚又嫩又白,雖然有些慘白,看上去也十分美麗。她的臉型短而寬,但下巴的弧度為這張臉起了點睛之筆的作用。嘴巴很大,兩片薄薄的玫瑰紅色的嘴唇,口中有兩排很細的牙齒,抬起眼皮,眼睛中閃爍著灰綠色的光芒,上面還有兩排濃密的眼睫毛,頭髮烏黑,眼睛很明亮。克里斯汀不能想象還有誰能長得比她更漂亮。自從遇到伊蘭德·尼古拉斯後,克里斯汀覺得最美的就是這種長相了。她的那些漂亮的兒子們大多也是像這樣有著深色的頭髮和明亮的眼睛。
克里斯汀讓尤弗麗德坐在她旁邊。尤弗麗德很矜持,羞羞答答地與不認識的僕人們一起吃飯,吃得不多。吃飯的時候,高特一向她敬酒,她的臉瞬間就紅了起來。
高特坐在主人的席位上,臉上綻放出幸福快樂的色彩。為了慶祝兒子回到家裡,克里斯汀專門在桌子上面鋪了桌布,在鍍金的銅燭臺上點上兩根蠟燭。高特和西格爾爵士不斷互相敬酒。老爵士越來越激動,順手摟著高特的肩膀,發誓要向那位有錢的親戚及馬格奈斯國王說明情況,從中進行斡旋。他要替高特向姑娘的家人因女兒蒙羞的事道歉。這有些困難,但他能夠緩解高特和女方那邊的不和。西格爾爵士本人沒有敵人,他之所以這樣寂寞,是因為他父親古怪的性格和他不幸的婚姻。
高特拿著盛滿酒的高腳杯站了起來。克里斯汀心想,他還真是個美男子,並且和他父親有一些相似之處。他父親每次在吃飯時好酒喝多了就是這樣,幸福得滿臉通紅,坐直身子,熱情洋溢。
高特說:「由於情勢所迫,我和海吉之女尤弗麗德今天先喝回家酒。主如果能給我們保護,以後我們再喝結婚酒。西格爾,非常感謝你的支援。媽媽,很感謝你如此厚待我們。這個我早就預料到了,因為我很明白你是一個好母親。我們兄弟常常說你是最懂得寬容的人,也是最和藹、最慈愛的母親,所以我懇請你再幫助我們一下,親手整理下我們的新床,讓我心安理得地和尤弗麗德一起睡覺。尤弗麗德的媽媽已經去世了,她在這個地方沒有親人,希望你能親自帶她去樓上,讓她儘可能大大方方地進入洞房。」
西格爾爵士已經有些喝醉了,聽完這些話後,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們在我家的閣樓裡也一起睡過覺……我當時沒有太注意……我覺得你們倆以前既然在一起睡過了,那麼……」
高特坦然地將金色的頭髮往後一甩:
「對,親戚……但今天尤弗麗德和我第一次在自己家的莊園裡一起睡覺,如果主同意的話。我除了她不會娶別的女孩,一定要讓她成為這個莊園的女主人。我的親人們,希望你們在這裡盡情開懷暢飲。這就是我的妻子,柔倫莊園今後的女主人。就是這一位,從今往後,只可能是她,我向主起誓。我希望各位無論怎樣都要尊重她,希望男人們能夠勇敢堅強地和我一起保護著她。」
高特說完後,大家發出一陣響亮的歡呼聲。克里斯汀悄悄地離開桌子,低聲喊上英格麗和她一起上樓。
伊蘭德的孩子們在外公打造的地方住了幾年,把家裡弄得髒亂一片。克里斯汀為了避免這些年輕的孩子任意糟蹋東西,只為孩子們安裝了必需的、最一般的寢具和簡單的裝潢。她很少安排人過來打掃,因為即使掃了也沒有多大用處。她剛把垃圾掃乾淨,高特和他的朋友們又會帶進來一堆灰塵和髒兮兮的東西。男人們從森林或農場裡過來,溼淋淋、髒兮兮的,全身都是水,直接躺在床上,被窩裡瀰漫著男人們的汗味,馬廄、皮衣和溼獵犬的味道。
克里斯汀和僕人們迅速地一起收拾著房間,把一切儘可能弄得整整齊齊。克里斯汀拿來了精緻的寢具、被單和枕頭,燃燒杜松來驅除臭味,用銀質的酒杯裝滿家裡剩下的水果酒,另外還把小麥糕和金屬燭臺上的蠟燭一起放在小餐桌上面,把桌子搬到床邊上。在這麼短的時間進行了下簡單的收拾,現在這裡已經很不錯了。
臥室旁邊的木板牆上有很多掛飾武器,有伊蘭德的雙柄寶劍和他常佩帶的小劍,此外就是一些伐木斧、木工斧也掛在上面。上面的輕便手扶是布柔哥夫和納克的。除了那些東西之外還有兩把小斧頭,他們都覺得很輕,沒怎麼用過,但勞倫斯活著的時候曾用它們修正各種木製品,手藝很高超,只要用小刀和鑿子在上面修飾一下就行了。克里斯汀把斧頭拿進臥室裡,放到伊蘭德的床頭櫃中,伊蘭德那沾滿鮮血的襯衫和臨死前手中握的斧頭都在櫃子裡面。
高特嬉笑著,讓小勞倫斯提著燈籠,為新娘上樓時照路。勞倫斯既不好意思,又顯得十分激動。克里斯汀看到年輕而無憂無慮的小勞倫斯對於哥哥非法結婚感到很高興,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高特和他那位美麗的新娘。
等閣樓樓梯上的蠟燭熄滅後,尤弗麗德對克里斯汀說:
「高特不應該讓你做這麼多事情,即使是在他喝醉酒以後也不應該。夫人,不要再繼續送我了,我不會忘記我不過是一個從父母傢俬奔出來的失足少女。」
克里斯汀說:「在我兒子沒有為他所犯的錯進行彌補,而且你還沒有嫁進我們家之前,我這樣對你也是應該的。孩子,讓我替你梳梳頭吧,你的頭髮真漂亮。」
家人全部休息以後,克里斯汀躺在床上輾轉難以入睡。她情不自禁地對尤弗麗德說了很多本來不想說的話。這孩子還小,而且明確表示不依靠家裡人,是個有些叛逆和失去貞潔的孩子。
一個沒有經過明媒正娶來到夫家的人,總是這樣。克里斯汀長嘆了一口氣,曾經的她也願意為伊蘭德做出一些鋌而走險的事情。但伊蘭德的媽媽如果居住在胡薩貝莊園,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決心過去。不,不,她一定要讓這個孩子感受到溫暖。
西格爾爵士醉醺醺的,不過仍然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今晚他應該和小勞倫斯睡在一起。他嘟嘟囔囔地談論著這兩位新人,話說得不清楚,但都是出自內心的、善意的話:他要儘可能讓他們有個美好的結果……
第二天,尤弗麗德把她拿到這裡來的東西給克里斯汀看,有兩箱衣服,所有的首飾都裝在一個象牙盒子裡。尤弗麗德有些看出了克里斯汀的心思,趕緊說這些東西全是她母親遺留給她的。她並沒有從父親那裡得到東西。
克里斯汀用手託著臉頰,呆呆地坐著。很多年前的晚上,她也曾把自己的金銀首飾放到小盒子裡,準備離傢俬奔。她把父母送的東西都裝進去了,她在暗中玷汙了父母的名譽不算,還要使他們當眾遭到羞辱並且感到痛心……
這些如果是尤弗麗德自己的東西,或者是從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就可以看出她的家裡非常富有。克里斯汀看了看這些東西,估計這些東西的價值大概超過三十馬克純銀——光是那件鑲著白毛、佩有銀鉤和絲襯裡披肩的大紅衣裳,就不低於十馬克。這孩子的父親如果能接受高特那就更好了,但對方肯定覺得高特配不上他的女兒。如果他按照義理和父親的權威來控告高特的話,事情就不會那麼簡單了。
尤弗麗德說:「這一枚戒指是我媽媽過去經常戴的,夫人,如果你願意收下,我會認為你是肯接納我的。像你這樣一位出身高貴、受人尊敬的太太要是嚴厲地批評我,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克里斯汀笑了笑,說:「好吧,現在我應該儘可能地當你的母親。」然後她把戒指套在手上。那是一枚鑲有白馬瑙的小銀戒。克里斯汀覺得,既然這枚戒指會讓她想起母親,那麼這枚戒指在這個孩子的心目中肯定有著異乎尋常的重要性。
「我覺得我也應該送給你一件禮物。」
克里斯汀拿出首飾盒,取出一枚鑲有寶石的金戒指。
「這枚戒指是在我生高特的時候,他爸爸送給我的。」
尤弗麗德接過了戒指,親吻著克里斯汀的手說:
「我希望您能送給我另外一件禮物,媽媽……」她燦爛地笑著,「你不用怕高特帶回來一個懶惰而又什麼事都不會做的人。我現在沒有合適的工作服,請你送給我一件舊衣服吧!我只想幫你做事,可能到那個時候你會更加喜歡我,並且接受我。」
克里斯汀沒辦法,只好將自己的衣櫃開啟,請她挑選。尤弗麗德用很專業的語氣誇獎克里斯汀的所有做工很精細的製作品。老夫人送了幾件給她,包括兩條裝飾有結絲穗的亞麻床單,一條藍邊的毛巾,一張繡有獵鷹圖的長掛毯,還有一件斜紋布被單:
「我希望這些東西永遠留在這個莊園裡,希望主和聖母幫助,這座房屋有一天會屬於你。」
後來她們來到儲藏室,在那裡共度了很長時間,雙方都非常開心。
克里斯汀一開始想把一件黑點綠色的羊毛衫送給尤弗麗德,但尤弗麗德覺得這件衣服質量太好了,不適合打掃衛生的時候穿。克里斯汀強忍著笑,心想,可憐的孩子,她是在盡全力討好丈夫的媽媽。後來她們找到了一件褐色的舊外套,尤弗麗德覺得把下面剪短,布料拿去當補丁挺適合。她要了針線和剪刀,開始立即縫補衣服,克里斯汀只好也找些事情來做。高特和西格爾爵士來吃飯之前,她們就一直這麼坐著做針線活。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