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認,尤弗麗德會做很多家務活。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高特真有福,娶到了漂亮賢惠而又有錢的老婆。克里斯汀即使找遍全挪威,也不會找到一個比她更適合當柔倫莊園的女主人了。因此,有一天她說,等到海吉之女尤弗麗德正式成了高特的妻子後,她就會把莊園的鑰匙全部交給她,自己和勞倫斯搬到老房子中去住。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脫口說出這樣的話。

後來克里斯汀常常想,自己若經過大腦說出這類的話或許會更妥當些。她和尤弗麗德說話時有些冒失的情況並不止這一次。

尤弗麗德懷孕了,她一到莊園,就被克里斯汀一眼看穿。克里斯汀想起自己曾居住在胡薩貝莊園的第一年的冬天,那時她已經結婚了,不管後來她丈夫和父親相處得是否融洽,他們在法律上都是一家人。但她覺得很慚愧,心裡對伊蘭德也心存埋怨,而且她那個時候已經超過十九歲,而尤弗麗德現在才十七歲,是被高特強行帶來的,沒有合法的地位,離開了自己的親人,和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肚子裡又有了高特的骨肉。克里斯汀覺得,尤弗麗德比她當年堅強勇敢多了。

但尤弗麗德並沒有觸犯修道院的規矩,沒有逃婚,也沒有騙人,給父母造成名譽上的損失。即使這兩個年輕的孩子當時很衝動,違反了法律,違背了孝道和道德準則,但他們的心裡不需要像自己過去那樣過於內疚和自責。克里斯汀祈禱高特魯莽的行為能有個好結果,她自我安慰地說:主會善待他們的——她自己和伊蘭德當初雖然歷經波折,但最終還是結了婚,他們在罪惡中生的孩子仍是家族的合法繼承人。

高特和尤弗麗德都不想再談論這件事,克里斯汀也不想再說,其實她很想告訴這個沒有經驗的年輕的準兒媳婦,她應該多注意身體,多休息,多躺在床上,不要一大早就到處走動。她發現這個小姑娘一心要比自己起得早,幹更多的活。但克里斯汀不能主動上前去幫助尤弗麗德,只能默默地偷著替她做著最繁重的事情,在所有人面前把她當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菲莉達不得不把女主人以下的最高座位讓給尤弗麗德,她很生氣,有一天她和克里斯汀都在廚房裡面,她專門用醜惡的字眼叫尤弗麗德。克里斯汀第一次動手打了她: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你這討厭的女人!這樣的話是你該說的嗎?」

菲莉達把鼻子和嘴上的血擦乾淨,說道:

「像你和尤弗麗德這樣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難道不應該比我們這些下人更體面一些嗎?你們明明知道肯定會有蓋著絲綢床罩的新婚床在等著你們,但你們竟然還等不及,和男人偷跑進森林裡,生下私生子。你們難道不是想男人想瘋了嗎?真無恥,呸,你們這才令人感到噁心呢!」

女主人平靜地說道:「別說了!出去把你的臉洗乾淨,你的血都要滴到麵粉裡去了。」

菲莉達和尤弗麗德在門口撞了個滿懷。克里斯汀知道尤弗麗德肯定聽到了剛才的那些話,便對她解釋道:

「這個可憐的女人總是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她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去……我不能不把她留在這裡。」

尤弗麗德感覺十分諷刺,只是輕蔑地笑了笑。克里斯汀繼續說道:

「她曾經把我的兩個兒子養大。」

尤弗麗德說:「她一直都說她沒有餵養過高特,你為什麼不讓她嫁人呢?」

克里斯汀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過?只要男方和她一交流,事情肯定就沒希望了……」

克里斯汀心裡想:她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和尤弗麗德好好聊聊,讓她清楚婆婆的善意呢?但尤弗麗德表現得很冷淡,很生氣……

看到尤弗麗德現在這個樣子,一準可以猜出她已經懷孕了。有一天她想用羽毛做幾個新枕墊。克里斯汀勸她把頭包起來,不然羽毛會飛進頭髮裡的。尤弗麗德在頭上綁了一塊三角的亞麻布頭巾,笑著說:

「我覺得這樣的頭巾更適合我。」

「也許吧。」克里斯汀簡潔地回答道。

尤弗麗德現在的處境,被她自己拿來當笑話說,她實在想不到。

幾天以後,克里斯汀去廚房,看到尤弗麗德站在那裡在給幾隻黑野鴨開腸破肚,許多鴨血噴到她的胳膊上。克里斯汀很吃驚,趕緊把她拉開了:

「孩子,難道你不知道你現在身上不能碰到血嗎?」

尤弗麗德難以置信地問道:「難道你相信那些女人們說的胡話嗎?」

克里斯汀不得不向她提起了納克身上的紅色印記。之所以告訴她這些,是想讓她知道,當她看到教堂發生的火災時,她還是個未婚少女。

「你肯定想不到我是這種人吧!」克里斯汀低聲問道。

「不,事實上,高特已經告訴過我這些了。你曾經和西蒙·達爾有過婚約,但你卻同伊蘭德私奔,所以勞倫斯只好同意你們……」

「這也不全是事實……其實我們並沒有私奔。西蒙瞭解到這件事的時候,便將我們的婚約取消了。所以我的父親只好這麼辦了。無論如何,他親手將我交給了伊蘭德。在一年之後我就嫁給了伊蘭德……或許你不太贊成這樣吧?」克里斯汀問道,此時這個小女孩臉色羞紅,畏懼地看著她。

尤弗麗德趕緊將手腕上的鮮血用刀子刮掉。

她輕聲地略帶猶疑地說道:「的確,只是因為當時情況緊急,我才將名譽放在一邊。我不會讓高特知道這些的。」接著她又補充道,「他一直認為你是他父親搶回來的,因為請求和祈求的方式是不會有多大用處的。」

「或許,她說的是正確的。」克里斯汀暗暗想道。

時間慢慢流逝。克里斯汀日思夜想著這件事情,她越來越肯定地認為,高特應該把事情告訴霍夫蘭的海吉,應該派個人過去,向海吉請求,希望海吉提出條件,把尤弗麗德嫁給他。克里斯汀把她的這個想法對高特說了,高特卻扭捏不安,避而不談這個事情。後來他暴躁地問母親今年冬天她有沒有辦法翻山越嶺把信送過去?母親說沒有,但達格神父肯定能派人帶著信到奈斯,再從那邊沿著海岸把信送過去。即使在冬天,神父們也能傳遞信件。高特反對說這樣花費有些昂貴。

克里斯汀很生氣地說道:「如果不這樣的話,到第二年春天她為你生的孩子就沒有法律上的保障了。」

高特說:「這件事怎麼看都很倉促。」克里斯汀看出他很氣憤。

克里斯汀此刻開始越來越擔心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來。她看得出來高特對尤弗麗德的新鮮期已經過去,他現在整天拉著臉、不開心。高特搶親的舉動從一開始就很過分,但母親覺得,他現在如果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怕,那就更慘了。兩個年輕人知道錯了固然很好,但是如果他不是在虔誠地悔過,而是由於缺乏男子漢應有的承擔過失的勇氣,害怕見到那個因他而受辱的人的話,那就太令人感到可恥了。高特是她一直以來最相信的孩子,難道他真的會這樣嗎?別人都說他不靠譜,對女人花心,難道說尤弗麗德如今憔悴了,他必將因為犯法的行動對女方的親友負責任便開始嫌棄她了嗎?

克里斯汀企圖極力為兒子開脫,說她在很小的時候只遇到過正直的人,沒見過不好的人,卻那麼容易犯了錯……而她的兒子從小就明白母親做過錯事,知道父親年輕時曾和情婦生過孩子,在兒子們長大後還和另一個有夫之婦有姦情。他們有哈爾德之子武夫這樣的教父,又成天聽菲莉達到處亂說……唉,怪不得他們在這個事情上走了錯誤的道路,這沒有什麼奇怪的……高特只要能獲得女方父母的肯定,一定會娶尤弗麗德,並且很感激。但如果女孩看出來高特由於必須要娶她,而不是自願的,那尤弗麗德就太可憐了。

齋戒期間的一天,克里斯汀和尤弗麗德忙著為伐木工人準備乾糧。她們把乾魚敲得又薄又扁,把奶油塞入飯盒,又在木桶中灌滿啤酒和牛奶。克里斯汀看到尤弗麗德很辛苦地站著,就讓她坐下來休息,沒想到這激怒了尤弗麗德。為了讓她高興,克里斯汀便向她詢問高特用女人的髮帶馴馬的事情:

「那條髮帶應該是你的吧?」

尤弗麗德的臉頓時紅了,生氣地說:「不是。」後來她換了態度,笑著說:

「那是我姐姐愛莎的。高特一開始追求的是她,在我回到家裡後他又喜歡上了我。上一年夏天他去索根的時候我就以此取笑他,他生氣地發誓,不會對好人家的孩子發生越禮行為的。他說他和愛莎之間根本沒有什麼,即使他躺在我懷裡他也問心無愧。我相信他說的……」她又笑了笑。看到克里斯汀的臉色,她固執地搖搖頭,「對,我偏要嫁給高特這個人。媽媽,希望你能相信我,我會對他好的。我一定能得到他的,凡是我想得到的東西,我的願望一般都能實現……」

克里斯汀半夜在一片漆黑中醒來,寒冷的空氣刺痛了她的臉頰和鼻子。她拉起獸皮做的被子緊緊地裹住身體,她感到自己撥出的氣在毯子上似乎都結成了霜。天快亮時,她想要起床去看星星,可是又有些冷,便蜷縮在軟毛下保暖,突然想起了剛才的夢境。

在夢中,她夢見自己躺在胡薩貝莊園小客廳的一張床上,懷中抱著一個剛生出的孩子。孩子小小的暗紅色的身軀裹著羊皮,靜靜躺在她懷裡,小拳頭放在臉上,膝蓋彎起來頂到身體,兩隻腳交叉著,偶爾動一兩下。孩子沒有包在襁褓中,房間裡也沒有女人陪著,她竟然沒覺得不習慣。嬰兒靠得很近,她的身體緊緊纏繞著他。每次孩子一動,暖意就透過手臂傳到她的心底,但疲倦和傷痛仍然能強烈地被感覺到,就像即將消失的夜色一樣。她躺在床上看著兒子,感覺到對他的喜愛不斷增加,像曙光一樣慢慢擴散。

她一會兒躺在床上,一會兒又站在外面的牆邊,腳下是朝陽照射下的美麗村莊。在冬春交替的清晨,克里斯汀吸入了很多新鮮寒冷的空氣。晨風冷颼颼的,風中帶有遠處海洋和融雪的氣味。幽谷對面的山脊沐浴在朝陽裡,農場四周有很多田地沒有積雪,陳年積雪在綠樹林中的開墾地上泛出銀光。陽光明媚,天空呈黃色和淺藍色,飄著幾朵暗雲,但有些寒冷。她站立的地方夜晚剛下過霜,雪堆硬得像石頭一樣。牆陰下氣候十分寒冷,太陽剛好在莊園後面的東山脊上升起。在前面陰影的盡頭,晨風吹動了去年長出來的青草,草根周圍有亮晶晶的雪團,草莖搖搖擺擺地發著亮光。

啊!啊!克里斯汀情不自禁地發出陣陣呻吟聲。小勞倫斯依然和她一起睡,她聽到旁邊傳來勞倫斯均勻的呼吸聲。而高特……他現在和情婦睡在閣樓裡。母親長嘆一口氣,心情很浮躁。伊蘭德養的那條狗緊緊地靠著她的腳蜷縮著。

這時,她聽到尤弗麗德在樓上走來走去的聲音,便急忙下床,套了件外套,把腳伸入到毛茸茸的皮靴中,摸黑走到火爐旁邊蹲下,在冷卻的火盆裡吹。火盆裡連一點兒火星都沒有,餘火在昨天晚上就熄掉了。

克里斯汀從腰間的口袋裡拿出了打火用的東西,火種應該受潮了,凍得很僵硬。後來她不再嘗試生火,端起火盆,上樓找尤弗麗德要還在燃燒的木炭。

樓上的小壁爐燒得正旺,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尤弗麗德坐在光影中,縫製高特的馴鹿皮外套的紐扣。克里斯汀看見床上高特赤裸著的上身,無論天氣多冷,高特睡覺從來不穿衣服。他正坐在床上吃早飯。

尤弗麗德看到克里斯汀進來,便站了起來,此時她的身體已經不大靈活了,說道:「媽媽,您喝不喝啤酒?」她已經為高特准備了早上的飲品。「媽媽,你可以把這壺酒拿給小勞倫斯,高特今天要和他一起去砍木頭,肯定有些寒冷。」

克里斯汀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站著點火,非常不高興地嘟起嘴。尤弗麗德就像主婦一樣忙碌著,高特當眾躺著,讓情婦伺候他,而情婦還為名分不正的小叔子著想——克里斯汀覺得這一切都不像話,令人感到噁心。

那天小勞倫斯在森林裡,高特又餓又累,準備回家吃晚飯。僕人已經走了,婆媳倆一起坐著,在男主人喝酒的時候陪著他。

克里斯汀看出尤弗麗德今天身體不舒服,尤弗麗德猛然放下手中的針線,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表情。

克里斯汀輕聲問道:「你不舒服,尤弗麗德?」

女孩回答道:「嗯,有一點兒,兩條腿現在疼得厲害。」

她平時一直照常工作,沒有休息。現在她覺得腿很疼痛,兩條腿都腫了。

她的眼睫毛下湧出淚珠。克里斯汀覺得她哭得很奇怪,沒有聲音,嘴巴緊閉,淚珠照映著棕斑色的臉龐。她覺得那些淚珠有些生硬。這個女孩好像因為自己不得不休息而感到生氣,勉強讓克里斯汀帶她到床上去。

高特跑了過來,低著頭小聲地問:「你肯定很疼吧,尤弗麗德?」

他的臉被凍得紅通通的。母親讓尤弗麗德躺下休息,幫她脫掉鞋子和長筒襪,開始揉搓她腫脹的腳和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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