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氣憤,克里斯汀眼前一片黑暗:「住嘴,如果孩子們也犯了你犯過的錯和遭受了那樣的恥辱,對他們很好嗎?」
「我當然會擔憂,希望他們不要遇到災禍。可他們不一定會遇到和我一樣的事。克里斯汀,並不是每一個服役的侍衛都會遇到這種事。」伊蘭德答道。
「伊蘭德,有人曾說過,人往往會被自己的武器殺死。」克里斯汀爭辯道。
「沒錯,親愛的,我知道這個,但咱們倆的先輩們一直到死都是平平安安的,他們都是虔誠的教徒,死後還舉行了隆重的儀式。就拿你父親勞倫斯來說,他們在年輕的時候不都用了武器嗎?」伊蘭德說。
「但是,伊蘭德,那是特殊時期,戰爭使他們不得不使用武器,他們為了保衛國家才不得不拿起武器抵禦外敵。而且我的父親曾告訴我,上帝是善良的,不希望我們拿起武器。」克里斯汀顯得很焦躁。
「我懂,但自從亞當夏娃受到誘惑,嚐了禁果之後,整個世界就是如此——在我出生前就是如此。人出生時是帶著罪惡的,我也沒有辦法。」伊蘭德理直氣壯地說道。
「你膽敢侮辱神靈!」克里斯汀生氣了。
伊蘭德很激動,打斷了她:
「克里斯汀,你明白我,我一直都很後悔自己犯過的錯,並且盡力悔改。其實我並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在年幼的時候,我就已經看見了很多事情。那時候我父親與神父交往很密切,他們就像一群灰色的豬一樣,經常隨意地在我們家走動。在艾利夫擔任神父的時候,他和西格瓦特伯爵以及他的隨從們來過我家裡,他們整天喝酒打鬧,相互爭吵,即使對神父也是這樣……雖說他們是最接近上帝的人,麵包和葡萄酒在他們手中,變成了基督的血和肉,但他們的內心,卻沒有多少虔誠……」
「我們不應該隨意評價他們。我父親跟我說過,我們應該敬畏他們的神聖身份,即使他們有錯,也應該由上帝來評判。」克里斯汀不同意伊蘭德的觀點反駁道。
「沒錯,」伊蘭德說得很慢,「這句話我聽說過,你以前也對我說過很多次。你是個虔誠的教徒。但是克里斯汀,既然你如此虔誠,為什麼一直記著仇恨呢?這樣你怎麼來感悟上帝的寬容?你的父親勞倫斯也是這樣,當然我不是在貶低你和你父親,你們都是純潔高尚、正直寬容的人。只是我覺得你有點心口不一,雖然嘴裡說著一些溫柔親切的話語,讓人高興,卻將仇恨默默地記在心上,這樣上帝會懷疑你的虔誠。」
克里斯汀聽完後趴在桌子上,把臉藏在手臂裡,失聲痛哭。伊蘭德嚇了一跳,她哭得身體都在打戰,發出痛苦的哀號,嗓音嘶啞。
伊蘭德抱著她的肩部:
「你沒事吧,克里斯汀?為什麼哭了?」他在她身旁坐下,想抬起她的臉,「克里斯汀,你別哭了好嗎?你現在好像瘋了一樣。」
克里斯汀坐直了身子,雙手握拳,放在胸前:「我很擔心。聖母啊,幫幫我們吧!我真的很擔心,不知道我的孩子會遇到什麼事。」
「克里斯汀,你要接受這個事實,你不能保護他們一輩子。他們都長大了,你就像一隻母獸……」他停頓了一下,雙腿交疊在一起,然後將手放在腿上,看著她,目光中滿是疲憊,「一旦有人說起他們,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向他們吼叫,根本不去辨別是非。」
突然離開座椅,表情很是痛苦,靜靜地站著。雙手扭來扭去,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沒有說話。伊蘭德也沒有說話,默默地陪著她。
她停了下來,走到伊蘭德跟前:「斯庫勒……你怎麼會想到給孩子取這個名字?太不吉利了,你是希望他也成為公爵嗎?」
「克里斯汀,這個名字很好啊。沒有什麼不吉利的,不幸的種類有很多。我用先輩的名字給孩子取名,也知道他曾經遇到過磨難……不過他畢竟成了一國之主,總比那些梳子匠的後代要好一些……」
「我好像記得,你和慕南都誇口說自己是哈康國王的親人嗎?你們不因此感到自豪嗎?」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
「我對你說過沒有?是我父親的姨母瑪格麗特把這麼高貴的血統帶到了我們家族裡。」伊蘭德回答。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伊蘭德又走回原來的位置,兩隻手觸碰著勇士像,彎著腰,露出一種冷漠而又高傲的笑容:「沒錯,溫柔賢淑的克里斯汀,我能理解你心裡的想法。但是克里斯汀,你必須知道一件事,雖然我現在沒落了,沒有了朋友和財產,但我並沒有放棄。你懂得,即使我把父輩的榮譽都丟了,我也不會在乎。現在我遇到了災禍,但是一旦我的想法能夠實現,我們一家人又可以重新得到榮譽。對於我來說,這場競爭已經快到了終點。不過克里斯汀,我可以從他們身上看出來,我們的孩子能尋回昔日的榮耀,你沒有必要替他們擔心,他們應該出去闖闖,而不是被你拖住,留在這個狹小的地方。這樣在你離世前他們可能又會重新贏回榮譽。」
「這不過是你的幻想罷了。」克里斯汀眼中閃出了淚花,但她還是忍住了,只是笑了笑,「伊蘭德,我覺得你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甚至比我們的孩子更幼稚。你坐在這兒,描述著你的幻想,但現在納克幾乎被一個基督徒從不敢奢望的幸福欺騙……你不要矇蔽了主的旨意……」
「不過我相信這一次我會實現他的旨意的……」伊蘭德帶著無所謂的語氣說道。然後他又嚴肅地說:「克里斯汀,你沒有必要擔心這些事情,我都要被你弄瘋了。」他有些羞愧地說,「你要相信你父親會在天堂保佑我們的。有你父親這麼善良的人在天堂為我們祈福,我們一定不會碰上災禍。」
克里斯汀看見伊蘭德默默地用拇指在胸口畫了個十字。但是她聽完後,顯得很激動,不由得瘋狂了起來:
「伊蘭德,你現在坐在我父親過去坐的位置上,居然這麼心安理得。你在期待:覺得孩子們能夠依靠我父親的田地來生活,還能依靠他的禱告躲避災禍。」
伊蘭德被她說得臉色蒼白:
「克里斯汀,你為什麼這麼說?你覺得我沒有資格坐你父親曾經坐過的位置嗎?」
克里斯汀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伊蘭德氣得站了起來,僵直著身體:
「如果你是這個意思,那麼我現在向上帝許下諾言,我再也不在這裡坐第二次。」克里斯汀沒有回答。他接著喊道:「你說話啊?」
克里斯汀被嚇得輕輕地抖了一下。
「我父親比你更有資格坐在這個象徵著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她費了很大勁才低聲說出了這句話。
「克里斯汀,說話前請想清楚。」伊蘭德逼到她的身前。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想怎麼樣,打我嗎?行啊,你動手啊,反正以前也不是沒有被打過,再忍受一次也無所謂。」
「不,我沒有想要打你。」他在原地站著,將手撐在桌子上。夫妻倆再次目視著對方,他的臉色變得很坦然,這種神色很少出現在他的臉上。一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她就暴怒了起來。明明錯的人不是她,而是由於伊蘭德說話太莽撞,不經過腦子。但是一旦他露出那副表情,她就覺得說錯話的是她自己。
她看著伊蘭德,越來越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她說:
「你們家族會在你的家鄉重振聲威,而並不是憑藉我的孩子。」
伊蘭德的臉立刻漲紅了:
「我明白,你總是尋找著一切的契機……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說森尼瓦了?」
「我可沒有這樣想,明明是你自己要提起她的。」克里斯汀回答。
伊蘭德臉上的顏色更深了:
「說實話,克里斯汀,發生那件事,其實你也有責任……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嗎?我心裡很痛苦,跪在你的床邊祈求你的原諒……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你卻不願意原諒我,甚至要趕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去。」
「我怎麼知道你會去和自己親戚的妻子睡在一起?」克里斯汀露出了嘲諷的神情。
伊蘭德默默地站著,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最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克里斯汀也是一樣,默默地站著,緊握著雙手,撐著下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蠟燭。
然後她抬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她是應該找個機會和他說說這些事情。
突然她被一陣聲響驚動了,外面傳來馬蹄的聲音,僕人把馬兒牽出來了。她靜靜地走出門,轉身進入旁邊的小屋子看著。
黑暗慢慢消退了。伊蘭德和武夫兩人並肩站在庭院中。身著騎馬服的伊蘭德手中拉著馬繩,馬背上已經裝好了鞍子,他似乎打算騎馬出去。他們兩人說了幾句話,由於距離太遠,克里斯汀沒有聽出來他們說了什麼。兩人說完後,伊蘭德就跳上馬,向北邊的門走去,沒有再轉身看院子,只是偶爾和跟在他旁邊的武夫交談一下。
一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以外,克里斯汀才從房間裡出來,悄悄地靠近了一些,隱約可以聽見伊蘭德騎在煙黑馬上向前賓士的聲音。
沒過多久,武夫回到了莊園,看到克里斯汀站在門口,立刻停了下來。天還沒亮,他們在黑暗中注視著對方。武夫的腳上沒有穿襪子,身著一件亞麻材質的襯衣,外面隨意地罩了一件風衣。
克里斯汀激動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出什麼事了,不過你應該清楚。」武夫回答。
「他去了哪裡?」克里斯汀立刻問道。
「他要到海烏格莊園去,」武夫站著想了會,說道,「伊蘭德半夜來叫我,說想要去那裡,聽他的口氣好像很急。他讓我準備些東西,晚點追上給他送過去。」
克里斯汀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起來很憤怒嗎?」
武夫想了一下說:「沒有,他很冷靜。不過我在想,克里斯汀,你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
克里斯汀辯解道:「伊蘭德總應該忍耐一下,讓我可以將他當作一個理智的人。」
兩人轉身慢慢往回走著。武夫朝家裡走去,克里斯汀立刻追過來,她有點擔憂:
「武夫,是你以前讓我這麼做的。你說我必須讓自己的心變得堅強,為了我的孩子,勸解一下伊蘭德。」
「沒錯,是這樣的。但隨著時光的流逝,我變得成熟了,而你還是和當年一樣。」他冷靜地回答道。
克里斯汀苦笑了一下:「謝謝你安慰我。」
他重重拍了下克里斯汀的肩膀,什麼也沒有說,就那麼和她對視著。周圍靜悄悄的,連河水流過的聲音也能聽到,這聲音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聽過了。周圍的公雞開始打鳴,莊園裡的公雞也應和了起來。
「話是沒錯,我必須要用恰當的言語來勸慰別人。這些年好像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被人安慰。但誰知道我們還要被安慰多少次?所以我們得儘量節省點兒。」
她把武夫的手拉下來,嘴巴咬得緊緊的,臉轉到一旁,轉身走下山坡,回到昨天的房間裡。
清晨的氣溫還是比較低的。她把身上的衣服拽了拽,用布巾把臉遮住,坐在沒有了溫度的火爐邊上,將被露水浸溼的雙腿縮在裙子裡,膝蓋屈起,雙手疊放在腿上,發著呆,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的肌肉不斷地顫抖著,不過卻沒有淚水。
後來她好像睡著了……她跳了起來,當她醒來的時候,身上凍得很僵硬,而且全身痠痛。門不知道怎麼開了,幾縷陽光從外面透進來。
克里斯汀走到走廊上——此時太陽昇高了,不遠處的馬廄中有一隻瘸腿的馬兒在吃草,馬脖子上的鈴鐺不斷地響著。她抬起頭向閣樓那邊看了一眼,看到慕南站在對面房間的陽臺上,正看著院子。
她突然想到孩子們如果看到父母都沒在床上睡覺,會有什麼反應呢?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打起了冷戰。
她立刻穿過院子跑到陽臺上,去找慕南。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看到克里斯汀出現在走廊上,立刻伸出手牽住克里斯汀的手,好像受到了什麼驚嚇。
她上了樓,看到孩子們都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剛睡醒。他們看了看克里斯汀,默默地低下了頭。她拿起慕南的衣服,要給他穿。
勞倫斯驚訝地問道:「父親呢?怎麼沒有看到他?」
她回答道:「他一大早就去海烏格莊園了。」她看到孩子們的注意力全部轉到這邊來,便接著說道:「你們應該記得,他以前就一直想著去那裡一趟,去檢視那邊的情況。」
兩個小兒子一直驚訝地盯著克里斯汀,但是另外五個大孩子徑直走了出去,看都沒看克里斯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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