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德和瑪格麗特想要喝酒,克里斯汀取了些啤酒遞給他們。瑪格麗特在那裡坐了片刻,聊了會兒天——如今克里斯汀不干涉她的生活,她和克里斯汀的關係也緩和了許多。伊蘭德樂呵呵地聽著瑪格麗特講述今晚舞會上的情形。後來瑪格麗特和僕人到自己的房間去睡覺了。
伊蘭德在廳堂裡面走來走去,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顯出很疲憊的樣子,不過卻堅持說自己不累。他把手指插在長長的黑色的頭髮裡面:
「我們從浴室裡面出來,但是由於舞會的原因,沒有時間剪頭髮。我在想不如你來幫我修理修理吧!克里斯汀,這樣的節日我總不能這副模樣四處亂走。」
克里斯汀想拒絕——因為光線太暗,說等天亮的時候吧。伊蘭德笑嘻嘻地用手指著窗外——天已經亮啦。因此克里斯汀點燃了蠟燭,讓伊蘭德坐好,在他的肩上披了一塊布。克里斯汀剪頭髮時,伊蘭德不斷亂動,一旦剪子碰到他的脖頸,他就哈哈大笑。
克里斯汀慢慢把剪掉的頭髮收好,丟到爐子裡面焚燒,把披在伊蘭德肩上的布也抖了幾下。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用剪子修理突出來的地方。
她站在伊蘭德後面,伊蘭德捏住她纖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開心地把頭抬起來看著妻子。
伊蘭德說:「你困了。」然後鬆開握著的手,舒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夏至一過,伊蘭德準備出海去卑爾根。他很不高興,因為這次克里斯汀不能夠與他隨同。克里斯汀無奈地笑笑,表示沒有辦法丟下小高特獨自在家。
因此,這個夏季克里斯汀又要獨自留在家中。還好他們的第四個孩子不會在繁忙的季節裡出生。前面幾個孩子,都是在她繁忙的時候生產的,因此大家既要照顧她,還要去勞動,這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種負擔。
她不曉得這種情況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好像和幾年前不一樣了。她以前聽勞倫斯講過丹麥戰役,也沒忘記勞倫斯和埃裡克公爵抗爭的場景,父親身上的傷疤就是因為那場戰爭。不過,以前在她的孃家大家好像都覺得自己不會被牽扯到戰事裡面,這裡一定不會打仗。那裡的每一個男的幾乎都是這種思維。那時候和平的日子比較長久,她記憶中父親多是待在莊園裡處理事務,照料關心每一位家人的情形。
可如今社會動盪,大家都在討論戰爭、招兵和國家的歸屬權問題。克里斯汀初次來到這個地方時,去過一次大海。那些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戰鬥、用什麼辦法勝利的男人們,都是坐船來的。討論家庭出身和財產,自己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不過她認為伊蘭德並不熟悉於此。
她在不停地思考著……她的丈夫為什麼這麼特立獨行?那些和他具有同樣身份的人又怎麼看待自己的丈夫呢?
當伊蘭德作為自己心上人的時候,克里斯汀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她發現伊蘭德特別容易激動,缺乏耐心,容易衝動,不喜歡思考問題,經常做些愚蠢的事情。不過她為伊蘭德找了很多理由,一次都沒想過他的這種性格會怎樣影響自己的家庭。一旦兩個人結婚了,什麼都會改變的——她曾經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對於伊蘭德的這種性格,她之前只是模糊地有些察覺,一直到自己生了納克,她才第一次去思考:每個人都認為伊蘭德浮躁、愚蠢,不值得信任,但是伊蘭德到底是什麼型別的人呢……
她以前十分相信自己的丈夫。她回想起傷心的往事,回想起伊蘭德和艾琳的糾葛,回想起他們在結婚前伊蘭德的種種行為。儘管伊蘭德遭受了許多批評和侮辱,但他始終對自己忠貞不貳。此刻她明白伊蘭德不管怎麼樣都不會離開自己。
她回想起在多依莊園的海夫特。有幾次見面的時候,他總是擺出一副討好的樣子待在克里斯汀旁邊。不過克里斯汀從來沒有在意,她以為海夫特僅僅是喜歡開玩笑而已。即使是現在,她也沒有多想。克里斯汀很喜歡這個性格開朗、外表英俊的年輕人,直至今日,她仍舊喜歡。不過,要是把那種事情當作開玩笑……不,這一點她有點不理解。
她在泥達洛斯的王家宴會上常常遇到他,每次見面的時候,海夫特還是和往常一樣喜歡和克里斯汀待在一起。有一天晚上,海夫特邀克里斯汀到閣樓上去玩,他和她待在閣樓上面,他們一起靠在一張已經鋪好的床上。在自家莊園的時候,她從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當地的人們不接受男士和女士這樣,但這裡的人卻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據說這是時下國外流行的。兩人到閣樓碰面時,艾爾林爵士的妻子艾琳太太和一個外國爵士待在一起,正在討論國王耳疾的事情。艾琳太太準備回到客廳,爵士也露出高興的樣子。
那天他們兩個人躺在床鋪上面說話,不過當她知道海夫特是嚴肅認真地對待兩人的關係時,非常吃驚,但卻沒有惱怒和擔憂的感覺。他們兩個人都有各自的家庭,並且都為人父母。克里斯汀實在無法想象眼前的場景,海夫特對她一直都是嬉皮笑臉的,還喜歡逗她開心。她沒有想過他要勾引自己,之前一點兒徵兆也沒有。不過此刻他好像要讓自己再次墜入深淵……
克里斯汀剛開口說讓他離開,他就馬上起身。他表現得非常溫柔,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意思,似乎很吃驚,詫異地問:「你天真地認為每一對夫妻都沒有背叛過對方嗎?」克里斯汀肯定明白,幾乎沒有男人有勇氣承認自己背叛過妻子。女方也許不會那樣,不過……
海夫特問道:「當你還是姑娘的時候也相信教父們對犯罪的人說教的那一套了?那樣的話我就不明白了,克里斯汀,伊蘭德為什麼可以成功地把你搞到手呢?」
海夫特把頭抬起來看著克里斯汀。她是不會和海夫特說起自己過去的事情的,不過她應該什麼都明白了。海夫特用溫柔的聲音說:「我以為只有童話故事裡面才有浪漫的愛情……」
她對任何人都沒有提起過這件事情,甚至對自己的丈夫都沒有。因為伊蘭德也非常喜歡海夫特。儘管她感到很害怕,這裡居然還有海夫特·格勞特這樣的人渣,不過她並沒有因這件事而困擾。之後海夫特·格勞特就沒再向她提起這樣的事,他們見面的時候,海夫特·格勞特也僅僅是看著她,深藍色的眸子總是瞪得很大很大。
不,伊蘭德即使輕佻,也不會做和他一樣的事情。她心裡想說,他莫非太天真了?她看到海夫特·格勞特聽了伊蘭德的話之後驚得一振,接著再一起商討。伊蘭德的建議通常都很棒,十分有道理。他僅僅是不像其他權貴那樣圓滑——那些人相互留一手,是些事後諸葛亮。伊蘭德說他們是狡猾的人,還故意大聲笑了出來,這讓那些人很惱火。不過到了後來,那些人也無可奈何。他們只能隨之哈哈大笑,拍著伊蘭德的肩膀說他很聰明,就是考慮問題時有點不周全。
聽到這樣的評價時,伊蘭德會開些玩笑,試圖掩蓋別人的評論。人們確實很反感伊蘭德這樣的行為。克里斯汀清楚地記得這一點,並且覺得羞愧。每個人都追究他亂說話的缺點,不是無緣無故的。伊蘭德一旦遇到一個堅定的人,即使那個人的想法十分愚蠢,他也會堅持自我,對任何一件事情都是這個樣子,並且嘲諷別人,來掩蓋自己被擊敗的事實。人們看出他膽小的性格,非常得意,即使他不在乎自己能從中獲利多少,而是喜歡冒險,熱衷於用武力處理事情的方式。他們都認為自己不用太防備伊蘭德。
第二年早春的時候,艾爾林爵士去了尼達洛斯,和年幼的君主在一起。克里斯汀有機會到皇宮裡面去參加宴會。她頭戴華麗的帽子,淑女般地坐在座位上,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金銀首飾,和非常尊貴的夫人們待在一起。她仔細觀察伊蘭德的言行舉止,非常用心,並且仔細思考——不管伊蘭德到哪個地方,不管他說了哪些話,她都那麼認真地聽著和思考著。
她終於把所有的事情弄明白了。艾爾林爵士主張不惜付出巨大的犧牲,也要堅持挪威對領海的控制,保住霍魯加蘭。不過許多文官和騎士卻不支援他的決定,這些人甚至不願意幹任何值得一試的事情。大主教本人和他管轄地內的神父們倒是認同他的做法,願意用錢財幫助他——這件事是克里斯汀從哥恩紐夫嘴裡聽說的——不過剩下的神父們卻都是反對者中的一員,即使這場戰鬥有關國家和宗教。老百姓們也密謀反抗艾爾林爵士,特隆赫姆地區就是其中一個地區。那裡的人們早就習慣違背法律法規和君王的權威,而艾爾林爵士又那麼偏袒自己的親人——死去的哈肯國王——的旨意,那些人一點兒都不開心。艾爾林爵士想要重用伊蘭德,不過伊蘭德似乎一點兒都不領情,不是不支援他的做法,而是因為伊蘭德無法容忍艾爾林爵士一本正經的作風,因此有時為了報復,他甚至時不時地嘲笑自己這位權貴親戚一番。
克里斯汀覺得自己已經搞明白了丈夫和艾爾林爵士兩人的關係。艾爾林爵士一直都很善待自己的丈夫,在他看來,伊蘭德身份高貴,非常勇敢,並且在服役的時候學到了很多有關戰鬥的方法,肯定比同輩中只會待在家裡種田的那些人高明。他如果可以讓伊蘭德和自己站在同一條戰線上,不僅可以幫助自己成功,對伊蘭德本身也很有利。可惜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樣發展。
伊蘭德連續兩年是在大海上度過的,一直持續到初冬,他指揮手下嚴守邊境,打擊前來的海盜。他曾去遙遠的塔娜地區找食物,恰巧遇到卡瑞里亞人在強搶當地的財物。他憑藉為數不多的兵力,抓到了十幾個強盜,那些強盜被伊蘭德絞死後丟在火堆裡焚燒。他還打敗了敵軍,燒掉了敵人幾艘船舶,殺死了對方的水手。伊蘭德膽大心細的作風四面傳開,士兵們喜歡他的機智,更喜歡他願意和他們分享戰果的作風。以前霍魯加蘭地區的人民基本上覺得自己是孤軍奮戰,而現在很多士兵和公爵們都和伊蘭德結成了極好的朋友。
儘管這樣,伊蘭德對於艾爾林爵士向北方進行大規模十字軍遠征計劃一點兒忙也沒能幫上。的確,特隆赫姆地區的百姓四處炫耀自己在征討俄羅斯人時英勇的樣子。一旦提起那件事,他們都會說到伊蘭德。想以此來說明這裡的男人十分勇敢,他們的身上依舊保留著古代那種良好的氣質。不過胡薩貝莊園的主人伊蘭德說些什麼、幹了些什麼,則跟那些成熟穩重、充滿智慧的人毫無關係。
克里斯汀看出伊蘭德在大家眼裡依然是個稚嫩的年輕人——事實上他比艾爾林爵士還大一歲。克里斯汀明白大多數的人都喜歡這樣看伊蘭德,伊蘭德的這副模樣令許多人感到滿意。不過伊蘭德好像也很喜歡這樣,心甘情願地扮演大家希望他扮演的角色。
伊蘭德主張同俄羅斯人開戰,他時常談論起瑞典人——瑞典人和我們同君主,但是瑞典人不認可挪威權貴和他們一樣尊貴的地位。他質疑說,從有生命的那一刻起,有哪個地方的君主向權貴們募集戰鬥的資金,而不讓他們征戰沙場呢?克里斯汀曉得這些話以前她父親說過,那個時候伊蘭德不想和慕南分開,勞倫斯這樣勸誡自己的女婿。不!伊蘭德此刻在講——他說出勞倫斯在瑞典的那些貴族親戚們——勞倫斯清楚瑞典人看待我們的眼光。「如果我們不拿出真本事,做一些什麼,未來我們都會變成瑞典人眼裡無用的人……」
的確,人們都說這些話有些道理。不過他們接著說到艾爾林爵士。艾爾林爵士在北部有資產。加瑞里亞人毀了布雅科,還搶奪當地的百姓。這次伊蘭德用了另一種口氣,拿艾爾林開涮,他認為艾爾林爵士沒有思考過自己的利益。艾爾林是個高尚、尊貴、有骨氣的貴族,不會有第二個人比他更適合來擔任這個要職了。真的,艾爾林是個德高望重的人,就像法典上那個最漂亮的燙金字母。眾人哈哈大笑,對於伊蘭德誇獎艾爾林爵士的那些說辭一句也沒聽進去,但卻都深深記住了伊蘭德所說的燙金字母的那個比喻。
錯了,他們一點兒都不把伊蘭德放在眼裡,即使現如今伊蘭德被百姓愛戴,那些人依舊和原來一樣。伊蘭德曾經年少輕狂、一意孤行,把生死放在一邊,和放蕩的女人同居,即使國王的聖諭和教會把其除名,他依然我行我素。當時人們很介意那些事,為他的恬不知恥而憤怒,紛紛與他絕交。現在大家都淡忘了以前的事情,伊蘭德也逐漸得到了大家的寬恕。克里斯汀明白,伊蘭德因為這樣心存感激,所以才委屈自己,願意成為大家喜歡的那種人。她明白丈夫被親戚朋友嫌棄的那一刻一度十分難過。這件事情讓她不自覺地回憶起父親當年赦免一個好吃懶做的男人債務的情景——那個沒出息的男人一點兒反應都沒有。身為基督教虔誠教徒的我們本應該赦免那些沒用的懶漢。人們不再計較伊蘭德犯下的罪過,難道和當時父親的心情一樣?
但是,伊蘭德早就因為和艾琳同居、非婚生子的事情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在他沒認識克里斯汀的時候,他一直是承擔著罪責的。而她卻順從地跟著他犯下了新的可恥的罪行,那麼,這是他……
不,克里斯汀不敢繼續想下去。
於是,她努力不讓自己思考這些她無法控制的煩心事,僅僅去思考可以控制的那部分事情,別的都聽天由命吧。只要她可以做到,主都會眷顧她。即使是乾旱的年月,胡薩貝莊園的莊稼依然豐收。主給她機會讓她有了三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每當她在分娩的緊要關頭,她都能倖免於難,主還讓她繼續懷上了孩子。每次生產過後,她都和之前一樣健康。當年瘟疫蔓延的時候,村子裡有很多可愛的孩子都離開了人世,但是她的孩子們都活了下來。至於小兒子,她堅信他會茁壯成長的。
也許伊蘭德講得很對:他必須這樣行事情,一定要捨得用錢。不然他無法和權貴們融合在一起,也無法獲得同他的出身和門第相匹配的權力,更無法在君主面前得到更多的財富。克里斯汀堅信,自己的丈夫更懂得如何處理這當中的事情。
那個時候伊蘭德和艾琳,包括她自己,糾纏在罪孽的羅網中,如果那個時候的伊蘭德比現在的日子好過一些的話,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克里斯汀回憶起往事和伊蘭德昔日痛苦的樣子,難過得幾乎想自殺,一臉悲傷……啊!此刻的生活才是幸福的,丈夫僅僅是有點過於樂觀和魯莽而已。
伊蘭德是在米哈依日的前夕回家的,當時他還以為克里斯汀可能仍舊臥病在床,沒想到她已經能下床到處走動了,甚至還可以出門來迎接自己回家。那個時候克里斯汀抱著小兒子高特緩緩地向自己走來,兩個大些的兒子跑在妻子的前面。
伊蘭德下馬之後,把孩子抱到馬背上,接著伸手去抱高特。高特沒有拒絕他富有愛意的擁抱,克里斯汀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笑容——高特肯定認出父親了。克里斯汀沒有問伊蘭德旅途上的情況,只是說了下高特又長牙了的事情,孩子長牙那段期間得了很嚴重的病。
這時,小高特號啕大哭起來了,原來是伊蘭德身上的胸針劃到了孩子的臉,現在在流血。高特鬧著要回到母親的懷抱,即使伊蘭德不斷地哄他,小傢伙就是哭鬧著不停。於是克里斯汀沒有問伊蘭德是否同意,便把高特抱了過來。
直到天黑,小傢伙們已經進入了夢鄉,伊蘭德和克里斯汀兩人坐在廳堂裡,克里斯汀這才問了些關於他在卑爾根生活的狀況——她好像剛剛想起來問一樣。
伊蘭德悄悄看了妻子一眼,心裡想:「我可憐的妻子啊,看著你這副模樣,真令人憐惜!」然後他便講了一點兒無關緊要的新聞。艾爾林爵士向她問好,還託伊蘭德給她帶來禮品,那是一把生滿銅綠的青銅短劍,這把短劍據說是在吉斯克莊園附近的石頭堆下面找到的。如果高特的病如他們所料,那麼把這東西放在高特身邊應該非常有用。
克里斯汀用布包好收到的禮物,費力地站起身來,來到高特身邊,把那把短劍放在了孩子棉被下面,和別的物品放在一塊兒,其實這裡已經堆了許多祈福用的東西:有從地下挖掘出來的石斧,一塊海狸油,一個用瑞香木製作的小十字架,先人的銀幣,還有被稱為「聖母之手」和「奧拉夫的鬍子」的植物根鬚。
伊蘭德心疼地說:「寶貝,去休息吧!」他走到妻子面前,幫克里斯汀更衣,順便談了些自己這段時間的狀況。
歐格蒙之子哈肯來了。挪威和俄國簽訂了合約,還加蓋了皇印。今年秋季他還要去北部一趟。那邊未必會因此而一下子就變得太平無事,瓦爾哥地區急需一個瞭解當地情況的人去領導。而伊蘭德已經被任命為那裡的全權軍事指揮官,擁有很大的權力。這樣才能捍衛邊境的安寧。
他用擔憂的目光看著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好像有點吃驚,不過也沒有多問些什麼。很明顯,她還沒有明白伊蘭德這些話的真正內涵。伊蘭德察覺到克里斯汀已經十分累了,也沒和她過多地談論這件事情,只是安靜地和她待在一起而已。
伊蘭德知道自己承擔了一項什麼樣的任務。他暗自高興,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緩緩地把衣服脫了下來。是的,他可不會和別的軍事長官一樣,抱著金銀財寶,整天宴請好友一起飲酒作樂,或者是一邊修剪指甲,一邊調遣自己的部下和士兵去這兒、到那裡。瓦爾哥地區可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不同尋常的要塞。
簽訂協議的芬人、俄羅斯人、卡累利人,那些不同的雜種——都是撒旦的後代,他們必須再次向挪威交稅,不能再讓他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去騷擾挪威的農戶了——那些農戶住得是如此分散,相互間的距離太遠了。安寧……也許在將來的什麼時候那裡會有安寧,但是在自己活著的時候,這個地區要是安寧了,除非是魔鬼都去教堂做禱告去了。此外,他必須通過強有力的領導,牢牢地管控好自己手下的那群人。特別是在春季,當大家都被陰雨天、狂風暴雨和咆哮的海浪及嚴寒折磨得瘋瘋癲癲的時候……那時候酒、麵粉等食物也短缺了,那些男人們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女人相互吵架和鬥毆。在島上的這段時光不是一般人可以扛過來的,條件極為艱苦。伊蘭德十幾歲的時候和吉瑟·高爾來過這個地方,目睹了當時士兵們的生活。啊,那種生活可不是為嬌小姐準備的呢。
目前掌管當地的人是英戈夫·派特。不過艾爾林講得也有道理:必須派一個身份尊貴的人去領導大家。不然,不會有人知道挪威君主已經下定決心確立對此地的管轄權。哈哈!伊蘭德如果被派到這個地方,就像是一根紮在地毯上的針一樣惹人注意。在這個荒無人煙的鬼地方,連一個人也見不到。
英戈夫這個人如果有人能好好加以領導,就能發揮重大的作用。他準備讓英戈夫接管自己的一艘船。如今他已經明白自己的船隻是最棒的。伊蘭德滿足地笑了笑。從前他經常對克里斯汀說道:「現在我已經有了個船做情人,就只能委屈你了……」
深夜,伊蘭德聽到孩子的哭鬧聲後醒了,發現妻子已經在孩子們旁邊,小聲地哄著一個小傢伙。哭鬧的是二兒子。由於眼疾的事情,他偶爾深夜會痛醒,無法張開雙眼,因此母親用舌尖輕輕劃過孩子的眼皮。伊蘭德覺得那樣叫人反胃。
克里斯汀溫柔地哼著歌,哄兒子入睡。她夾著嗓子發出的聲音讓伊蘭德覺得煩躁不安。
伊蘭德回想起自己剛才做的夢,他在海邊散步,海水即將退去的時候,他從一塊石頭上跳到另外一塊石頭上。遠處是一片蔚藍的大海,白茫茫、亮閃閃的,盪漾著水草——似乎是夏季裡的某一天,不見太陽。他發現自己的船舶在海面上盪漾。不遠處傳來海水的鹹味……
他的心情很不好,很是煩惱。像這樣深夜躺在一張為客人預備的床上,聽著不斷入耳的單調乏味的催眠曲,他十分煩躁。他此刻真想離家出走,遠離家中這群麻煩的孩子,遠離家裡的一切瑣事:家務、用人、僱工等,不想再去為她擔心,因為她身體的脆弱而擔驚受怕……
伊蘭德用手按壓著胸口。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要停止了跳動。伊蘭德很煩惱,很想逃離這裡,逃離自己的妻子!每次想到自己的妻子伊蘭德都覺得喘不過氣來,疾病纏身的她,此後將會面臨怎樣的生活(伊蘭德知道,克里斯汀隨時有可能會死去),一想到這裡,他便感到很恐懼。如果克里斯汀不在了……他不曉得自己能不能有勇氣繼續生活。不過現在和妻子一起生活,他依然感到難受。如今沒辦法,他打算躲開她,休息休息。想到這件事他就覺得異常興奮。
上帝啊……啊!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現在他想明白了,克里斯汀,他心愛的人,他這一輩子最愛的人,只有在引誘她的那段期間真正地開心過,後來他只有無盡的痛苦。
他以前覺得,只要能和克里斯汀在一起,在神父的見證下結為夫妻,所有一切壞的東西都會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他甚至會不記得自己曾經有過……
他想,大概自己生來應該就是個邪惡的人,身邊容不得一點兒真正美好和純潔的東西。但是自己的妻子克里斯汀,自從擺脫伊蘭德強加在她身上的罪惡和汙垢以後,就變成了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她的溫柔和真誠的品質讓每個認識她的人都喜歡她;由於她的原因自己的家業再次紅火起來;即使生了幾個孩子,她還是那麼婀娜多姿,如今擁抱著她,依然有熱情和衝動。當伊蘭德感到身邊有這樣一個美好的年輕的軀體時,他覺得,妻子是天使下凡,他不應該去傷害這位天使,讓她難過……
伊蘭德的眼淚滑落了下來。
看樣子神父講得一點兒錯都沒有,一個人犯的罪即使洗脫了也會纏著他一輩子;即使和自己喜歡的人過著幸福的生活,也會覺得不舒服,想要逃離。伊蘭德希望擺脫現在的狀況,去到遙遠的地方,離開克里斯汀現在所珍視的一切……
他在淚水中迷迷糊糊開始入睡。忽然又聽到克里斯汀起床在房間走動的聲音,她又起床了,照看那些小傢伙。
伊蘭德從床上一躍而起,在黑暗中踩著亂放的孩子的鞋子。他急匆匆地來到克里斯汀旁邊,一把搶過妻子懷抱裡的小兒子。高特哇的一聲,高聲哭叫著,克里斯汀用哀求般的聲音說:
「孩子馬上就會睡著的。」
伊蘭德使勁搖了幾下哭鬧的高特,然後狠狠地在孩子的屁股上拍打了幾下。高特的哭叫聲更大了,伊蘭德大聲喝止,高特被嚇壞了,頓時停止了哭泣。這種情況他還是首次碰到呢。
「克里斯汀,求求你放聰明點好嗎?」他光著上身站在克里斯汀的旁邊,氣得要死,手裡抱著不停抽泣的小高特,整個人感覺要暈過去了一樣,「我和你說,你不可以再這個樣子了。我們那麼多女僕是請來幹啥的?這些孩子在晚上一定要和她們待在一起。你不可以繼續這樣的生活,你這樣下去會支撐不住的……」
克里斯汀低聲抱怨道:「我想在我活著的時候多照顧下孩子們,你不喜歡看到我這樣對待他們嗎?」
伊蘭德沒有聽明白。
伊蘭德放低了聲音,用較為溫和的口氣央求她說:「你活著的時候就該好好休息。都快天亮了,趕快睡覺去吧,親愛的。」
伊蘭德把孩子放進搖籃裡面,給孩子哼了些兒歌,黑夜裡又試探著慢慢回到自己的床上。他找到自己的腰帶遞給高特,腰帶上面掛了一些小銀片,高特拿在手裡,玩得非常開心,鑲在腰帶上的銀片不時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克里斯汀十分擔憂地問:「你的匕首拿出來了吧?」高特察覺到母親在講話,又哭鬧起來。伊蘭德繼續用粗暴的方式對待他,然後搖了搖腰帶上的小銀片,高特則再次停止了哭鬧,終於安靜了下來。
這個小傢伙,或許他的父母寧願他一輩子都這麼小——這孩子說不定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
啊,不,不。主啊,我並非真的這樣想,我希望我的孩子都健康平安地長大。啊,啊……伊蘭德用力抱緊高特,讓孩子的整個身體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他們都是些可愛的小傢伙,然而伊蘭德一回到家就聽見克里斯汀說起孩子,沒完沒了,看見那些孩子跑來跑去,吵吵鬧鬧,實在無法容忍。房子很大,不過那些孩子似乎永遠都在自己的面前,一分鐘也不曾離開。伊蘭德滿是疑惑,他想起原先艾琳不想照顧奧姆和瑪格麗特的時候,自己氣得快要發瘋。他是個矛盾的人,如今看到這些小傢伙們天天黏在妻子的身邊,一刻也不曾離開,卻極為惱火。
納克出生的那天,他的確非常激動,因為克里斯汀幾乎為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不過卻沒有了當時看到奧姆的那種感覺。啊,奧姆,多麼可愛的孩子。那個時候,即使艾琳成為自己沉重的負擔,不溫柔,亂髮火,和別的男人胡來,也不再年輕,並且伊蘭德發現自己即將為衝動犯下的罪付出巨大犧牲時,他依然覺得,艾琳生了奧姆這件事功勞很大,自己不可能丟下孩子的母親。他覺得,奧姆的出生,讓自己有了和艾琳繼續相愛的可能。生奧姆的時候,他還不成熟,一點兒也不知道要是孩子的母親是另一個男人的合法妻子,那麼這個孩子將處在怎樣的一個地位……
伊蘭德流下了難過的淚水,緊緊抱住手中的孩子。奧姆……在他眾多孩子之中他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孩子。伊蘭德對他萬般地思念,回想起以前自己對奧姆所說的每一句粗暴的、未加考慮的話,都十分後悔。當然,奧姆是永遠不會知道父親是多麼愛他的。由於奧姆是私生子,伊蘭德不能給他名分,不能讓他享受應有的待遇;而同樣由於這個原因,伊蘭德才會嚴厲要求他,讓他更加強壯。並且,那個時候奧姆和克里斯汀關係十分要好,克里斯汀總是用友好的方式處理和奧姆之間的關係。伊蘭德有些吃醋,看到克里斯汀的行為,他總覺得這是對自己的一種諷刺。
他記起奧姆離開前的那段時光。奧姆奄奄一息地躺在小房間的乾草上,克里斯汀也被認定為活不了幾天。僕人們為奧姆準備好了墓穴,還問伊蘭德應該把克里斯汀安葬在什麼地方,是教堂,還是和她的公公婆婆埋在同一個地方?
啊……回憶就像幽靈一樣纏繞著自己。前幾十年的生活,全是恥辱,各種不堪回首、唯恐避之不及的往事令他毛骨悚然,屏住了呼吸。如今他終於明白了,待在北部的生活,每天處理各種繁多的雜事,能夠幫他擺脫這樣的窘境。不過偶爾往事仍會浮現在眼前,自己就像被抽空了一樣,無助,傷心。
自從伊蘭德和布柔恩爵士分別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夫妻。他沒有膽量見自己的叔叔。如今,他回憶起慕南爵士講的話,聽說莊園裡面全是鬼魂,經常出沒。莊園裡空蕩蕩的,即使白白送給別人去住,大家也不願意。
布柔恩是一個膽大的人。慕南爵士說,他把自己的妻子殺死了,不偏不倚對準要害,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伊蘭德也覺得,布柔恩比自己還要勇敢。
到冬天,叔叔阿姨兩週年的忌日又要到了。起初,莊園裡面整整一週都沒有一點兒動靜,鄰居覺得蹊蹺,就過去檢視,發現布柔恩爵士已經斷了氣,像是自殺,懷裡抱著愛絲希爾德阿姨。就在床前的地板上橫著他那把血跡斑斑的短劍。
大家都明白是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慕南和弟弟還是打算讓兩人埋在一個地方,對外的說辭是有人想謀財害命。不過家裡的東西一件都沒有少,屍體也沒有被老鼠咬過,是完完整整地躺在那裡。實際上這裡並沒有老鼠這類骯髒的動物,每個人都認定這是愛絲希爾德會施魔法的確鑿證據。
慕南爵士因為母親的死而深感震驚。此後,他立刻起身去聖詹姆士教堂禱告。
伊蘭德回憶起當年自己母親死的時候,他們從外面回來,把船停在港口,那天的霧好大,好不容易才能看清眼前的路。當載著神父的船駛向岸邊時,還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回聲。因為霧氣太大,伊蘭德覺得什麼東西都是溼溼的,就連他的頭髮和衣服上都有水珠。他們和從沒見過的神父以及幫手待在船上,面前只有點粗糧,用來填飽肚子。幾個人的樣子落魄極了。船兒慢慢地划走,也帶走了自己那顆破碎的心。
那個時候他也曾決定要去教堂禱告,但是隻想著一件事,他要見母親最後一面。她有著美麗的面孔和勻稱的身材,不過現在她去世了,沒有了往日的嬌豔,笑不出來,身上已經開始潰爛。在母親生前,每當她想向伊蘭德笑一笑時,她的瘡口總是變得水淋淋的,從裡面會流出一些透明的液體……
然而母親的丈夫,也就是自己的父親卻這樣對待他們兩人,後來發生的事能說只是因為伊蘭德年少輕狂嗎?所以伊蘭德和另一個不懂事的人走到了一起,不光光是伊蘭德的原因。他丟掉了自己所有的信念,把對母親的思念埋在心裡。母親活著的時候是那麼可憐,如今死去了,想必可以受到主的眷顧,在天堂過上幸福的生活。而自己和艾琳同居之後,生活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美好平靜的感覺,在記憶之中似乎就那麼一次,那是在還沒有結婚的時候,和克里斯汀相處的一個夜晚,美麗的她躺在自己的懷中,像嬰兒一樣酣睡,伊蘭德沒有讓這種情況持續,做了後悔終生的事情。之後他和克里斯汀結為夫婦,卻沒有當時的那種感覺了,一直到現在,他仍然找不到那種感覺。儘管他看到,家裡的其他人都從他們年輕的妻子那裡得到了安寧,但是自己卻沒有。
如今他渴望去邊疆為國效忠。他想去天涯海角,想去狂風暴雨的大海,想去漫無邊際的海灘,還有險惡的森林,惦念著那些語言不易聽懂的部落、他們的巫術和魔法、反覆無常和狡猾的手段,惦念著戰爭,惦念著大海,惦念著他手中的兵器和他計程車兵們兵器碰撞在一起所發出的鏗鏘聲……
他好不容易再次入睡,不過很快又驚醒了過來。莫非是夢境?的確,他夢到他的身邊睡著火辣的外國女孩……那是好久遠的事情,他差不多記不起來了……當時,他們喝得爛醉如泥,暈暈乎乎的連站都站不起來。如今,他什麼都記不起來了,唯獨剩下那女人身上刺鼻而又野性的氣味。
此刻躺在自己懷裡的是柔弱的高特,而他居然做著這樣的夢……他非常擔憂,不敢睡去,強忍睡意卻不敢閉上眼睛的感受實在是煎熬。的確,他是不幸的!恐懼使他變得麻木了,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擔心得要死,感到胸口的心也在漸漸揪緊。他只希望太陽快快升起來,讓他擺脫這一切煩惱。
次日,他讓克里斯汀多睡會兒覺。因為他不想再看到克里斯汀病懨懨的樣子在房間裡面穿行——她那個樣子十分可憐。他陪伴在妻子的身邊,摸著她的手指。在還沒有這些孩子的時候,克里斯汀的身材非常勻稱,看起來不光漂亮而且很可愛。如今一點兒肉都見不到了,像患了大病的人一樣,全身上下沒有了往日的白皙,剩下的只是打皺的皮囊。
今天是陰雨天,外面風雨交加,地面上水花四濺。伊蘭德從倉庫下來的時候,聽見小兒子的哭喊聲。他看到孩子們在房子的過道里面打鬧。納克抱著高特,布柔哥夫非要讓高特吃活蚯蚓,他抓了一大把蚯蚓。
伊蘭德逮住孩子,大發雷霆。孩子們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聽著父親的訓斥。他們說,是阿恩讓他們這樣做的,如果他們可以讓高特把這蚯蚓吃了,高特以後就會健康地成長。
孩子們全身都溼透了,伊蘭德怒氣衝衝地把女僕叫過來。女僕們急忙趕來,一個從作坊裡跑來,一個從馬廄裡跑來,伊蘭德氣急敗壞地責罵她們一通,接著把高特像捉小豬崽一樣夾在腋下,讓其餘的兩個孩子走在前面,氣沖沖地把他們趕回到大房間裡去。
很快,擦乾了身子的孩子們穿著藍色的節日長衣,心滿意足地坐在母親床前的踏板上。伊蘭德搬了一個板凳坐在他們面前,說說笑笑,給孩子們講故事,抱著他們,想要讓自己忘掉那些不堪的記憶。克里斯汀看著丈夫和兒子幸福的樣子,非常高興。伊蘭德給孩子們講了一個關於芬族巫婆的故事,那個巫婆活了兩百多年,這個巫婆非常瘦小,縮成一團——就那麼小!他將那個巫婆裝入了一個袋子裡,那個袋子就藏在造船廠的一個木箱中。當然了,巫婆也是需要食物的!每當聖誕節的時候,就會丟給她一條人腿,這樣她一年都不用吃東西了。伊蘭德騙孩子們說如果他們淘氣、搗亂,讓虛弱的母親擔心,就讓他們和狠心的巫婆一起居住……
納克說:「母親之所以生病,是因為她想給我們生一個小妹妹。」他為自己知道母親生病的原因,感到非常自豪。
伊蘭德扯住兒子的耳朵,拖到自己的面前:
「嗯,是的,等你妹妹出生的時候我要對那個巫婆說,讓她施法把你們統統變成大白熊,讓你們去森林裡面流浪,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那個小妹妹。」
小傢伙們恐懼地躲開了,鑽到母親的懷抱裡。高特什麼都不明白,不過也學著哥哥們的樣子,又是叫,又是手舞足蹈地去找母親。克里斯汀責備伊蘭德不應該說這麼嚇人的故事給孩子們聽。不過納克馬上從母親懷裡鑽出來,歡快地跑到父親面前,抓住父親的腰帶,拍父親的手,玩得不亦樂乎。
伊蘭德希望克里斯汀能給他生個女兒,不過伊蘭德的這一願望沒有實現。克里斯汀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又是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
伊蘭德給他們舉行了洗禮。為了紀念伊瓦爾和斯庫勒國王,伊蘭德給這兩個新出生的孩子取名為伊瓦爾和斯庫勒。家裡面從來沒有人取斯庫勒這個名字,克里斯汀的母親說,最好不要用這個名字。不過伊蘭德堅持認為這個名字最令他感到自豪。
秋天已經臨近了,等克里斯汀身體恢復之後,伊蘭德就準備離家去北方了。他心裡想,最好是在妻子還沒有完全恢復好之前離家。從結婚到現在短短的幾年裡他們不斷地添孩子,幾乎是每年一個……沒有男人不嫌多的。他不願看到自己駐守邊疆時卻還要擔心妻子因難產而死去。
他察覺到克里斯汀和自己的想法一樣,她再也沒說伊蘭德丟下了她和孩子們遠去。她把自己所生的每一個孩子都當作主送給自己的禮物,把經歷的災難看成一種磨鍊。不過現在的情形自己也接受不了,伊蘭德感覺克里斯汀的勇氣似乎全沒了。她睡在床上,臉色蠟黃,眼巴巴地看著旁邊襁褓中的雙胞胎,一點兒快樂的感覺都沒有。
伊蘭德陪在她旁邊的時候,頭腦裡卻在盤算著去北方的事情。快入冬了,在海上航行旅途是很艱辛的,不過他依然渴望離家,在漫長的冬夜開始以前能夠抵達那裡。雖然也為克里斯汀擔憂,但內心的渴望讓他顧不了妻子——他跟著自己的心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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