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拉根弗麗德生氣地說:「對啊,如今她做了不對的事情,你就說我是她的母親。你又不是不知道,克里斯汀對我一直都是不冷不熱的……」

勞倫斯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地向妻子道晚安後便安靜地睡在她的旁邊。他整個晚上都睡不著。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他最愛的寶貝……

他一直都沒有忘記克里斯汀婚禮當天拉根弗麗德對他講的話,並且拉根弗麗德認為勞倫斯也不會忘記那件事。勞倫斯對拉根弗麗德的態度一點兒都沒有變,反而對她比以前更好。但是這個冬天勞倫斯幾次發現拉根弗麗德暗自悲傷,抑或無緣無故地找碴兒。他對此無法理解,也沒辦法讓事情回到從前,只能讓事情自然發展……

「耶穌啊……」他為克里斯汀還有克里斯汀的孩子祈福,也為自己和夫人祈福。後來他祈禱主賜給他容忍伊蘭德的度量,在伊蘭德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他必須學著接納他。

伊蘭德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好之前,無論如何勞倫斯也是不願讓他就這樣回去的,並且堅決不讓他獨自回去。

有一天伊蘭德說:「您要是和我一起回去,克里斯汀肯定會非常開心。」

勞倫斯半天沒說話,然後找了一些藉口推辭,如拉根弗麗德不願意一個人待在家裡面,還有就是伊蘭德的家實在是太遠了,他不能在春耕以前趕回來等。不過,最後勞倫斯還是和伊蘭德一起去了。勞倫斯沒有帶隨從——只有他們兩個人。回去的時候要渡船到萊姆斯谷,接著再騎馬過去。整個路途他都有熟悉的朋友。

他們在途中不常說話,一心想著回家的事情,他們在途中相處得還算融洽。勞倫斯要跟上伊蘭德的節奏,顯得有些吃力。但是勞倫斯又不願意說出追不上對方腳步這種話。不過伊蘭德察覺到了,馬上減慢了速度,和勞倫斯一起走。他努力讓勞倫斯喜歡自己——他準備讓別人接受自己的時候,經常會用這樣的辦法,他變得謙遜又和氣。

過了幾天,他們在途中停下來休息。天氣非常惡劣,漫天大霧,不過伊蘭德堅信自己走的路是對的。勞倫斯發現伊蘭德記得住任何地方,每時每刻都知道他們身處何方。勞倫斯自己趕路的時候,經常憑記號來判斷位置,不過伊蘭德似乎閉著眼睛就能找到路。伊蘭德微笑著回答說,他這是靠直覺。

他們在計劃時間內來到石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勞倫斯突然想起一個同樣的傍晚,就在自己莊園不遠處的一個牧馬場旁,迷過一次路,只好找個雪堆躲起來。石屋旁邊有很高的雪堆,兩人不得不從煙囪爬進去。伊蘭德在石屋裡面做著準備工作:將木棍架起來,刨開石屋旁邊的積雪,取出一些冰凍的木柴放進火爐裡點燃。又從凳子下拿出幾隻雞——那些東西是他原先預備的——用土把雞包好,然後放到火裡烤。

勞倫斯躺在炕臺上——伊蘭德已經將上面用斗篷鋪好了,看起來很舒服。

勞倫斯笑著說:

「伊蘭德,軍人偷到了雞也是用土把雞包著烤了吃?」

伊蘭德也笑著說:「是的,我以前當兵的時候,也學了這一點兒。」

勞倫斯一直覺得伊蘭德是個懶散、吊兒郎當的人。不過此時,伊蘭德看起來手腳麻利,充滿生機。他坐在勞倫斯的面前,興奮地講述著以前當侍衛的事情。他做過領導,還帶士兵守過邊疆。此刻伊蘭德看起來就像孩子似的,他並沒有誇大其詞,只是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勞倫斯躺在那裡靜靜地打量著他……

他曾禱告說希望耶穌賜予他耐心,使他對伊蘭德好一點兒……此刻他開始有點生自己的氣了,他發現自己喜歡伊蘭德的程度超過了他的期望。他回憶起那個失火的夜晚,也曾改變了他對伊蘭德的看法。伊蘭德這個瘦高的小夥子非常勇敢。勞倫斯心裡非常難受,極度為伊蘭德感到遺憾,那孩子是可以做大事的人,而不應該只做些誘騙小女孩的幼稚的荒唐事。「要是在以前,有大人物領導伊蘭德,並對他加以好好培養,他會是個很有出息的人……遺憾的是如今凡事都需要自己親力親為……並且伊蘭德並非只需要照顧好自己,他還要照顧好整個莊園的人……另外,他還是克里斯汀的丈夫……」

伊蘭德把頭抬起來看著勞倫斯,嚴肅地說:

「我想請求你一件事情,勞倫斯……在我們還沒回到家的時候……我想說出自己的想法。」

勞倫斯沒有說話。

伊蘭德接著說:「我想讓你知道,我願意跪在你的面前,不管你提出什麼要求,也不論你提出多少罰金,我都願意付給你,只要你肯原諒我。」

勞倫斯低頭看了伊蘭德一眼,發出了一聲冷笑。

「伊蘭德……我不方便說出來,你本身做這件事也很困難……也許你給教堂和被你欺騙的那些神父們捐一筆可觀的款子會比較好。」勞倫斯不太流暢地說道,「我不想再說什麼了,你不能把自己年輕不懂事當作藉口……伊蘭德,如果你在結婚之前向我坦白,那樣對你也比較好……」

伊蘭德說:「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了解狀況,我不知道敗露出去會給您帶來怎樣的羞辱。」

勞倫斯坐到火炕上問道:

「那麼在你結婚的時候你不曉得克里斯汀已經……」

伊蘭德神情沮喪地說:「是的,在我們結婚後兩個月我才曉得。」

勞倫斯驚訝地盯著他,一句話都不說。伊蘭德接著用猶豫的語氣輕輕說道:

「勞倫斯,我非常開心你可以過來。前些日子,克里斯汀從沒有開心過,她基本上不願意和我說話。我經常覺得,她待在我這裡,似乎一點兒都不開心,好像很討厭我。」

勞倫斯十分冷淡而且非常拐彎抹角地回應道:

「我認為無論哪個女人經歷這樣的事都不會開心。如今她好了,你們肯定可以回到從前。」勞倫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

伊蘭德一直看著面前燃燒著的那堆火。突然間他明白了……實際上在他第一次看到克里斯汀白色手臂旁邊那張紅通通的小臉時就已經明白了:他們兩人不會再像從前一樣了。

勞倫斯走到房間裡面去看望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從床上爬了起來,張開雙臂歡迎父親。她使勁抱著父親的脖子,號啕大哭,哭得十分傷心。此時的勞倫斯心裡也很難受了。

她前幾日已經可以走路了,可是後來知道伊蘭德是自己一個人翻山越嶺走的,且過了計劃的時間還沒有到家,她非常著急,後來生病了,就只能回到床上躺著。

任何人用眼睛看就能明白克里斯汀非常虛弱:不管是什麼事都會讓她流淚。伊蘭德走的那段時間,莊園裡來了新的固定的神父艾利夫神父。他時常過來看望克里斯汀,為她祈禱、讀書,不過她經常流眼淚,這令艾利夫神父大為不解,他實在不清楚應該給克里斯汀念哪些內容。

有一天,父親也在旁邊,克里斯汀準備把孩子包起來,他想讓父親看看這個孩子長得多麼可愛。孩子赤裸裸地躺在母親鋪好的小毯子上。

勞倫斯問道:「他胸前是怎麼回事?」

孩子的胸前有些印記,好像被沾滿鮮血的手觸碰過。克里斯汀之前看到的時候,也非常擔憂,不過她自我安慰說道:

「可能是看見大火留下的。就是教堂發生火災的時候,我在胸前抓過。」

勞倫斯非常吃驚,的確,他不清楚克里斯汀還有多少事沒告訴他,有哪些秘密。勞倫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那樣,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揹著他……

克里斯汀多次對勞倫斯說:「我估計你有些討厭我的孩子。」勞倫斯微笑著說:「不,我非常喜歡他。」他帶了許多貴重禮物送給孩子——給新生的嬰兒作為洗禮的禮物和女兒。不過克里斯汀總是感覺沒人喜歡自己的孩子,特別是自己的丈夫伊蘭德,沒有表現出對兒子足夠的關心。她懇求說:

「父親,瞧瞧這寶貝,你瞧孩子在笑——你有沒有見過如此可愛的孩子,父親?」

她不斷重複這句話。有一次勞倫斯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然後說:

「你的哥哥哈瓦……我和你母親的第二個孩子……也十分俊俏。」

不久,克里斯汀用極其無力的聲音問:

「哈瓦是家裡活得時間最長的男孩,對吧?」

「嗯,不過沒超過三歲……啊,克里斯汀,你不要傷心。」勞倫斯連忙哀求說。

勞倫斯和哥恩紐夫有些討厭叫孩子納克——他還有一個正式的名字叫尼古拉斯。伊蘭德認為是相同的字。哥恩紐夫反對說,錯了,古代傳說異教裡有個被稱作納克的人。不過伊蘭德不管怎樣也不想用父親那時的名字,克里斯汀也跟從伊蘭德一樣稱呼自己的孩子。

在克里斯汀的心裡,胡薩貝莊園裡面,只有兩個人瞭解自己的孩子,自己和剛來不久的艾利夫神父——在認為這孩子很出色、必定會有出息這方面他的看法和克里斯汀一樣堅定。

艾利夫神父又瘦又矮,肚子有點圓,看起來有點滑稽。他的長相很大眾——別人同他講話多次後,依舊記不住他的長相。他的臉實在是太大眾化了,從上到下一個顏色,黃中帶紅,大眼睛和頭在一個面上,動作輕柔,非常害羞。哥恩紐夫說他非常博學,如果再開朗一點兒,也能和自己一樣。拋開學問不說,艾利夫神父更出眾的是他對生活的熱愛,以及純潔的心靈。

他出身的家庭環境不是很好,即使只比哥恩紐夫早出生幾年,看起來卻像個小老頭一樣。哥恩紐夫和他從兩人讀書的時候,彼此就相識了,哥恩紐夫談論起艾利夫時,言語之中充滿喜愛。伊蘭德認為來到這裡的神父不會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神父,不過克里斯汀卻非常尊重和信任他。

克里斯汀做了禱告之後,還是和孩子待在小房間裡。那些日子對於克里斯汀來說非常煎熬。艾利夫神父領著她進入教堂,但不敢給她吃聖餐。她以前在艾利夫神父面前懺悔過,因為有人因她而死,在這方面她有很大的過錯,一定要讓大主教原諒她才行。那天早晨是她最煎熬的一天,哥恩紐夫和她待在一起,幾次交代她說,等這些煎熬的日子過去,她就要去清洗自己的心靈。因此當她的狀況回到從前以後,她需要踐行自己對聖奧拉夫的諾言。聖奧拉夫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出生,並且受了洗禮,得到了大家的祝福。她應光著腳到聖奧拉夫墓碑面前,拿出自己背叛過的黃金花冠——這是她少女時代最為珍貴的首飾,這件禮物她過去沒有好好珍惜,現在也不配再佩戴。哥恩紐夫建議她這段時間先做去朝拜的準備,先自己居住、祈禱、朗讀經書、冥思以及齋戒。不過為了還在吃奶的孩子,齋戒可以視情況而定。

伊蘭德每次在庭院中看見自己的年輕妻子,看著她的身影,心裡總有種淡淡的哀傷。如今她已經變得更加迷人了:身材高挑而均勻,身上是和女僕們差不多的灰色粗布裙子。頭上扎著一塊頭巾,更顯得她的膚色白皙。陽光下,她的臉明豔動人,好像陽光也滲透她的皮膚。她的雙眼和嘴唇晶瑩剔透。伊蘭德去嬰兒的房間裡看他的孩子,每次遇到克里斯汀,她總是微微低垂著頭——看上去是如此優雅嫻靜,伊蘭德甚至覺得都不敢伸出手撫摩一下她。當她給孩子餵奶時,可以從她頭上的絲巾看見一片白皙的皮膚。大家一定都是這麼想的,要將他的愛妻從他這裡奪走,將她送進天堂!……

伊蘭德和弟弟還有勞倫斯每天夜裡在大廳裡說話的時候——此時房子裡只剩下男人,經常玩笑地說道,胡薩貝都快要成為一個修道院了。現在除了哥恩紐夫和艾利夫神父,勞倫斯也可以看作半個神父了,而他們的共同願望是將他也感化成半個神父。那麼這裡就會有三個神父了!這只不過是嘲笑他而已。

這個春天伊蘭德忙於修整自己家的房子。現在所有的外牆都補好了,柵欄門也很快做好了,耕作十分成功,很早就搞好了。伊蘭德還購買了一批優良的牲畜回來——新年前他宰了一些牲畜,因為他原來養的那些牲畜有些已經年老了,因此殺了也不覺得可惜。他叫人過來弄柏油和樹皮,所有的房屋都已加固,漏水的屋頂也已經修繕好了。村裡的人說,這個家族一直以來,無論誰當家都不像現在一樣井然有序。的確,大家都知道伊蘭德之前向勞倫斯詢問過關於管理的事情。伊蘭德空閒的時候和勞倫斯還有哥恩紐夫四處逛逛,看望親戚朋友。以前這裡的人都認為伊蘭德過著放蕩而混亂的生活,自己的莊園也弄得一團糟,但是現在都慢慢對他表示出了好感。人們開心地說,伊蘭德的夫人在這段時間為他帶來了好運。

彌撒之前,勞倫斯和哥恩紐夫準備去尼達洛斯。哥恩紐夫邀請勞倫斯去做客幾日,勞倫斯也想在返回自己家之前參觀一些這一地區的其他教堂。勞倫斯在愉快的氛圍中和克里斯汀還有伊蘭德道別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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