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聖西蒙彌撒日(10月28日)前夜,巴德·彼得森把船停在比爾格西港口。尼達爾島修道院的奧拉夫院長專程到這裡來迎接他的親人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並迎接和他一同歸來的年輕的妻子。這對新婚夫婦成了院長尊貴的客人,被留在維格過夜。

伊蘭德領著他那面無血色、滿臉愁容的年輕妻子沿著防波堤一路走來。院長談起了在海上航行的艱辛。伊蘭德笑著回答道,他覺得他夫人現在最大的願望無非就是能在陸地上睡上一晚。克里斯汀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她在心裡想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坐船了。一旦伊蘭德靠近她,她就感到噁心,伊蘭德全身上下沾滿了海腥味——包括他那被鹹海水溼潤的、黏在一起的亂糟糟的頭髮。在航海的過程中,伊蘭德高興極了。巴德爵士笑著說,在伊蘭德長大的地方,那裡的男孩子們經常幻想出海或揚帆遠航。克里斯汀心想,伊蘭德和巴德爵士確實對她抱有些許同情之心,但這些同情遠遠抵消不了她乘船時的難受。他們不止一次地說,等她習慣了坐船之後,就不會再感到暈船了。但是在整個航行過程中,她始終感到很難受。

第二天早上,當她騎著馬穿越遠離市鎮的村莊時,依舊感覺像在海上一樣搖搖晃晃。這裡的山路並不平坦,她騎著馬不停地上坡下坡,穿過險峻的山脊。如果她集中注意力看前面遠處的山丘,就會發現山丘上的村落像朵朵浪花一樣在海面上翻滾著,衝向無邊無際的天際。

一大清早,伊蘭德以前的許多親朋好友和鄰居騎著馬成群結隊地趕到這裡來看望這對新婚夫婦。地面上結滿了一層厚厚的霜凍,馬從上面踏過去,發出十分響亮的響聲。空氣裡瀰漫著人和馬撥出來的熱氣,馬身上被一層薄霜覆蓋著,每個人的頭上和皮衣上也都結了一層白霜。此時的伊蘭德看上去像極了院長,滿頭白髮。他一大早喝了些小酒,現在被刺骨的寒風迎面一吹,臉看起來紅撲撲的。他今天穿著新郎官的正式服裝,幸福之情溢於言表,看起來如此的容光煥發和充滿青春活力。他騎著馬開心地大聲與親友們交談著,磁性的嗓音中透露著頑皮的性格。

克里斯汀的心此時有些不安,帶著悲傷,帶著柔情,也帶著一絲絲害怕。她暈船的後遺症還沒有消失,現在只要她進任何食物,都會覺得憋得胸口疼。她感到很冷,並且心裡很氣憤伊蘭德竟然如此高興,如此快活。她看著伊蘭德娶回自己,得意得像小孩子似的,容光煥發,她有些後悔了,內心有點同情他,想到這些事就覺得心口越發疼。她非常希望當初自己不要那麼孩子氣,夏天伊蘭德去找她的時候,她可以讓他搞清楚狀況,告訴他兩人的婚禮不應該太浪費。此刻她希望伊蘭德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們幹了那樣的事情,一定擺脫不掉屈辱的陰影。

並且她害怕她的父親。她本來以為,只要他們喝了交杯酒,他們就能比翼雙飛了,說不準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到自己的家。等到那一天流言蜚語早就消失了……

現在她明白了,這個地方的狀況遠遠比自己預想的要壞。是的,伊蘭德對她說過要在大宅子裡面擺酒宴,不過她不知道是需要重新舉行一次結婚典禮,並且這些來賓都是伊蘭德和她今後的朋友,他們想要得到親友的尊敬和友愛。這些親友之前已經領略過伊蘭德愚蠢的言行,此刻他想要挽回自己的名譽,和這些上流社會的人成為朋友。一旦真相被大家知道,那些不堪的往事傳到大家耳朵裡,他將會被大家嘲笑。

院長從馬背上彎下腰關切地問道:「克里斯汀,你看起來很不開心,是暈船症還沒有緩過來嗎?或是思念自己的母親了?」

克里斯汀溫柔地說:「是的,院長,我的確很想念我的母親。」

他們就這樣到了史考恩【注:特隆赫姆郡的一個區,伊蘭德的莊園就在這個區。】。他們在陡峭的山坡上前行著,腳下的懸谷是一個闊葉樹林,由於披著霜,顯得一片雪白,毛茸茸的,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在遠遠的山與山之間的低地處,還有一個蔚藍的小湖。忽然,他們從樹林裡穿了出來,伊蘭德看著前面,非常高興地說:「克里斯汀,胡薩貝就在前面。親愛的,希望你在那裡過得開心!」

他們前面是白茫茫的廣闊的田園。莊園位於山腰中的一塊平臺上面,彷彿是建築在一個龐大的架子上似的。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棟白石教堂,旁邊還有些房屋,看起來有很多人住在那兒。房屋的數量不少,排煙氣窗湧出絲絲青煙。鐘聲響起,人們都從裡面走出來,不斷地歡呼來迎接他們。站在夫妻二人旁邊的幾個年輕人,敲打著武器,人們在敲擊聲中歡呼雀躍,往新郎的莊園走去。

人們走到教堂前停了下來。伊蘭德把克里斯汀從馬上抱了下來,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到教堂前面,神父和當地的官員已經等候多時了。教堂裡面非常寒冷,陽光從一些半圓形的天窗射了進來,然而教堂裡的燭光在陽光的映襯下暗淡無光。

伊蘭德鬆開克里斯汀的手,走到男賓席那邊。克里斯汀走到一群衣著華麗的陌生的女人那邊,她現在感覺有些迷茫和恐懼。整個宣誓儀式莊嚴而隆重,不過克里斯汀冷得不行,她想舒緩自己心裡的壓力,向上帝禱告,然而她的禱告似乎沒有被上帝聽見。她心裡想,在聖西蒙紀念日這天——而聖西蒙是她前任未婚夫的守護神,這或許不是什麼好的徵兆。

大家從教堂裡魚貫而出,準備去莊園:走在最前面的是神職人員,後面跟著的是新婚夫妻,然後是來賓。克里斯汀還是感到有些冷,她並沒有心思去仔細觀看這座莊園。院子又窄又長,房屋分南北兩個方向陳列,規模很大,一棟接一棟地連線在一起,看起來有些古老,年久失修。

他們一行人停在了大廳的前面,神父為他們祈禱,在門上灑了聖水。然後,伊蘭德帶著克里斯汀穿過前面的陰暗的穿堂,開啟右邊的門,有一道陽光射進來。克里斯汀在門楣下低下頭,同伊蘭德一起走進了他的房間。

克里斯汀從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房間。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砌著個火爐,火爐很長,兩邊各有一團火。房間很寬敞,屋內有很多大柱子支撐著。她認為這裡更像一座教堂或宮殿,而不是簡單的小莊園裡所能有的房間。房屋中地板鋪高的一端,沿東邊短的一面牆壁,當中有一排長凳子,這是主人和貴賓的席位,兩側的柱子之間是一些周圍密不透風的床。

廳堂裡面有很多蠟燭,桌子上擺了很多看起來十分昂貴的餐具,牆上的燈龕,無一沒有點著蠟燭。房間的裝飾很有古代的氣息,上席後面還掛著一塊絲絨做成的墊子,一個人正忙著把伊蘭德的刻著金花的寶劍和畫著一頭舉起前腿的紅獅的白色盾掛到牆上面。

用人們為來賓脫掉外套。伊蘭德牽著妻子的手,領著她走到火爐前,賓客們圍成弧形,站在小夫妻倆的後面。克里斯汀的斗篷有些凌亂,一位看起來很祥和的胖婦人走上前為她整理好。當她回到原先的位置時,向小夫妻倆笑了笑,伊蘭德也以笑容回禮,然後低頭看著克里斯汀。現在的她看起來漂亮極了。克里斯汀又是心生憐憫之心,為他感到可悲。她曉得伊蘭德看著她身穿新娘服、披著潔白的長紗站在面前會有什麼想法。實際上她早上悄悄用布纏在自己的身上,艱難地把這套衣服穿了上去,還塗了些愛絲希爾德太太送的脂粉。她梳妝好以後,突然想說,此刻自己已成為伊蘭德的妻子,他可以不像之前一樣總盯著自己看——原因是他還矇在鼓裡。此刻她真悔恨之前沒有對他說實話。

小夫妻倆牽著手站在一起,神父們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為屋內的一切畫十字祈福。

然後一個用人把莊園的鑰匙遞給伊蘭德。伊蘭德鄭重地把這串鑰匙掛到克里斯汀的腰上,準備當著大家的面親吻她,這時有個男用人奉上一個大酒杯,伊蘭德把酒杯放到嘴前,向克里斯汀敬酒:

「來,熱烈歡迎,胡薩貝的新主人!」

她和丈夫喝了交杯酒,把剩下的酒灑到火爐裡面,來賓們都開心地笑了。

音樂響起,伊蘭德把克里斯汀領到主人席位前,賓客們也在餐桌旁坐好了。

過了兩天後,客人們漸漸離開;又過了幾天,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只剩下了小夫妻二人。

克里斯汀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僕人們把全部傢俱搬出去,用消毒水洗乾淨,而且把房屋牆壁洗了一遍,接著把幹稻草搬出來燒了,鋪上新鮮的稻草,再鋪上她隨身帶來的新的床單。這項工作持續到晚上很晚的時候才結束。不過克里斯汀命令僕人們把所有的房間都這麼打掃,地毯也要重新洗一遍。到了第二天早上,僕人們就開始幹起了這份工作,他們要盡力在週末之前完成。伊蘭德搖著頭笑了出來——她果真是女主人!不過他很慚愧。

儘管神父之前已經為她祈了福,但克里斯汀第一天晚上依舊無法入睡。床上有很多華麗的被褥,床單是亞麻布做的,毛毯也是很奢華的,不過被褥下面卻是黴臭的稻草,那些華麗的被褥裡還夾雜著小跳蚤。

這些日子她也還有了更多的發現!屋裡掛著高貴的裝飾,但牆壁上卻一片漆黑;婚典期間有很多美食,但是因為師傅的廚藝不好,僕人又不會上菜,浪費了很多食物;他們這裡僅有溼木頭可以用,生火要很長的時間,四處都可以聞到濃烈的煙味。

第二天起來後她和伊蘭德四處轉轉,巡視他們的農場,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荒涼。婚宴結束之後,所有儲存室裡的食物和穀子差不多都吃完了。麵粉也快要用完了。克里斯汀不知道只有這麼點穀子和飼料,伊蘭德農場裡的那些畜生要怎麼過冬。這些飼料幾乎連小羊都喂不飽。

不過,倉庫裡面有很多亞麻布幾乎沒有用過,或許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還有一間倉庫裡放著沒經過處理的羊毛,部分成袋裝好,部分散落在牆角。克里斯汀拿起一縷羊毛,羊毛裡散落出很多小蟲卵——看來這些東西已經長蟲子了。

畜生們看起來慘兮兮的,餓得非常瘦小,渾身是蝨子,有的身上長了癬。她以前從沒有在一個地方見過這麼多羸弱的牲口。僅有馬匹看起來讓人舒服,被照料得很好。但是,當中卻沒有可以和古斯維寧相媲美的。在這裡的馬中,父親曾送她的史龍凡寶是最美的一匹。她不由得走過去緊緊地摟著這匹馬的脖子,臉貼著臉。這裡有不少紳士小姐看過它,都對它那健壯優美的身姿讚歎不已。金薩爾莊園的一個老主人甚至痛斥道,真是糟蹋了這樣一匹美麗的馬兒,它應該成為最優秀的戰馬的!因此克里斯汀又將這匹馬的父親讚美了幾句。它的父親還要勝過它許多,幾乎找不到比它更好的公馬了。這可是事實,因為它曾經和區裡甚至是索根的名馬比過賽。這父子倆的名字還是勞倫斯給取的,勞倫斯覺得它們滿身的金髮就像金子一般耀眼,好像一些金色的光圈,所以取了這兩個名字。生下花驄王的母馬在一個夏天突然逃了出去,當人們以為它已經死了的時候,它卻在秋天快要過去時又回來了。在第二年,便生下了一匹小馬,很顯然這匹小馬的父親一定不會是這附近的公馬。所以這匹剛生下來的馬便接受了硫黃和稻穀的洗禮;那匹母馬,為了防止這種事情再次發生,被送進教堂裡了。不過那匹小馬之後長得很不錯,以至於勞倫斯經常說,即使用他一半的財產換回花驄王,他也願意。

伊蘭德哈哈大笑著說道:「克里斯汀,你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只有在提到你的父親時,你才會多說幾句!」

克里斯汀一時間頓住了。她回想起離家的那一天,父親把她抱到馬身上的神情。旁邊站了一些人,他看起來非常快樂,不過她看到了父親眼中的餘光。他摸著克里斯汀的手,和她道別。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可以離開了,十分開心。此刻她才感受到,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回想起父親那時的神情,就會心痛如割。

之後,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安排著這個家裡的一切工作。一到早上,她聽到雞叫便起床,伊蘭德對此十分反對,假裝要強迫她留在床上睡覺——哪有人希望自己剛娶進門的老婆太陽還沒出來就開始做家務。

等她弄明白這個地方的狀況有多麼差,她有哪些事需要處理的時候,一個想法就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因為要到這個地方來,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但是現在只能這個樣子了,不過和胡薩貝的人一樣浪費上帝恩賜的東西,也是罪無可恕的。之前管事的人可恥,浪費她丈夫錢財的人也非常可恥!這幾年,胡薩貝莊園沒有一個合適的管家,她的丈夫大多數情況下都不在這裡,並且他不知道怎麼經營自己的家產,怪不得當地的官員都欺負他;而胡薩貝莊園的僕人們做事只是看自己的心情,什麼時間做和做什麼都由他們自己說了算。克里斯汀現在要改變這裡的一切,要讓這裡的一切變得有條不紊,但是這做起來並不容易。

有一天她和丈夫的心腹哈爾德之子武夫說起這件事,他們應該在過冬之前就準備好穀子,至少自己家農場的穀子要準備好——實際上不需要太多。

哈爾德之子武夫說:「克里斯汀,你知道,我並非莊園中幹活的傭工。我們只是伊蘭德的護衛——海夫特和我——並且我對農活並不擅長。」

克里斯汀說:「我明白。不過武夫,我剛到這個地方不久,不瞭解這裡,要準備這個冬天的東西不是那麼容易。如果你願意幫助我,並且給我提點建議,那最好了。」

「克里斯汀,我也很清楚,這個冬天你的確將會遇到很多麻煩。」他笑著對她說——他和克里斯汀夫婦二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出現奇怪的笑容,可以說是大膽,也可以說是在嘲笑他們,還可以說是對她有顆善良的心表達著自己的敬畏。她也認為,武夫對她有點不尊敬,但她沒有權力發脾氣。她和伊蘭德之前讓他捲入了兩人的醜行裡面,並且在她心裡認為,這個人瞭解她現在的情況,她不可以去計較這些。說實在的,她覺得武夫不管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伊蘭德都可以接受,而武夫對伊蘭德也不是很尊敬,他們一直很要好。武夫從摩爾來,是巴德·彼得森莊園旁邊一個農民的孩子。他可以直接呼喊伊蘭德的大名,也直接呼喊克里斯汀的名字。在多孚爾山,這種叫法比較普遍。

哈爾德之子武夫很英俊,個子很高,皮膚很黑,長了一對漂亮的眸子,不過說起話來卻相當粗野,沒有分寸。克里斯汀聽女僕講過他過去的一些醜事:他每次到城裡,便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到處惹是生非,並且經常去妓院裡尋花問柳。不過他也是這裡最值得信任的一個人——非常勤快,並且很有本事,自己也非常聰明。克里斯汀慢慢地對他有了些好感。

他接著說:「前前後後發生了那麼多意外,被娶進這個家的女子都沒有那麼順利。但是,克里斯汀夫人,我認為你肯定會比以前的女主人更有能力。你並非那種喜歡唉聲嘆氣、哭鬧的女人。既然其他的人沒有想過這件事,你一定會用畢生的精力來維護子孫後代的家產。我覺得你應該相信我,我會努力幫助你。請記住,我不愛幹農場的活兒。但是,你如果來向我諮詢,我會給你建議,我覺得我們應該可以度過這個寒冬。」

克里斯汀道謝之後,就回房了。

她有些心事,心神不定、坐臥不安,並且非常恐懼,不過她試圖利用工作使自己擺脫這些煩惱。伊蘭德有件事一直讓她無法想透——他到現在都沒有發現。還有個更為要命的問題,她察覺不出孩子的動靜。她曉得胎兒兩個月之後應該會有胎動,但是截至目前已經接近三個月了。睡覺的時候,她覺得越來越累,而胎兒卻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她想到之前的那些謠言,哪家的孩子一出生就不會走路,肌肉一點兒活力也沒有;哪家的孩子生下來是個殘疾,連一個完整的人都稱不上。她在腦海中想象著,想著那些可憐嬰兒的畫面,外貌看起來非常恐怖。麗德鎮的一個孩子——錯了,現在應該不是小孩了。她父親見過那個小孩,但是不願意多說什麼。她發現一旦有人提起那個孩子,他就非常不舒服。那個孩子是什麼模樣?天啊!別!聖奧拉夫,為我祝福吧!她必須要相信上帝的仁慈。她不是希望他照料肚子裡的孩子嗎?她寧願為自己犯下的錯受折磨,一心覺得上帝會幫助孩子。孩子如果是殘疾,如果不會走路,母親或許感覺不到孩子的存在,可能就是這樣……伊蘭德睡得有些迷糊了,發覺妻子有些不對勁,就抱著她,把自己的臉貼到了妻子的脖子上。

天亮的時候,她倒看不出有什麼不開心。每天一大早,她認真穿好衣服,努力讓大家看不出她有了孩子,雖然不久之後還是會暴露。

按照這裡的習慣,晚飯過後僕人們要回到自己的房間,因此廳堂裡面只有她和丈夫二人。這裡的習俗和幾百年前的習俗幾乎相同,廳堂裡沒有餐桌,早上和晚上的時候,僕人們架起一塊木板,把食物擺在上面,吃完飯後又把板子收起來靠在牆上。中午的時候,他們自己端著飯碗坐在凳子上吃。克里斯汀知道這是他們的習慣,不過目前男傭不是很好請,這種工作只能由女僕人來代替,這習慣確實有些過時了:女傭們不喜歡搬沉重的板子,搞得她們腰痠背痛。克里斯汀的母親曾經告訴她,她小的時候聖布莊園買了餐桌,女僕們十分感激。如今她們不必回自己的房間做針線了,在廳堂就可以繡些東西,並且桌子上面擺些高檔器具,非常漂亮。克里斯汀心裡想,明年她要讓伊蘭德也買一張餐桌放在北面。

她以前的孃家把上席設在餐桌的最邊上,但是床鋪置於靠近門的那面牆。她母親坐得很高,方便監督僕人們上菜。只有請客的時候拉根弗麗德才會到丈夫的身邊坐著。但是這個地方的上席位於三角牆頂的中間,伊蘭德任何時候都能夠要求妻子和他坐在一起。她家如果有神父來拜訪,父親時常讓他們坐在上席,自己和拉根弗麗德招待他們吃飯。不過伊蘭德不願意這個樣子,除非客人身份非常尊貴。他不是很喜歡神職人員,經常抱怨他們是浪費錢的人物。克里斯汀想到老百姓抱怨神父貪圖享樂的事情,她父親常常對埃裡克神父說,人一旦被要求付出,就總是忘記自己曾經奢靡的生活。

她從伊蘭德那裡得知莊園從前的樣子,不過伊蘭德知道得也不是很多。別人曾告訴過他是什麼樣子,遺憾的是他自己也記不得了。這裡本來是史庫爾國王的產業,由他親自打造。據說他把萊恩莊園贈給修道院的時候,想要住在胡薩貝。伊蘭德是史庫爾公爵——他總是叫他「國王」——以及尼古拉斯主教的後人,他覺得自己的出身非常尊榮,主教是他爺爺的父親。不過克里斯汀認為,他對自己家族的瞭解和她父親講給她聽的差不多。在她家並非這個樣子,她的家長不會因為前輩的榮耀而過於自豪。不過父親母親經常說起前輩,說起他們做了什麼慈善的事情當作典範,說起他們不足的地方警戒孩子。他們還會說點有意思的小插曲,說起老伊瓦爾·吉斯林和史維爾國王的紛爭、伊瓦爾·普羅斯特開的那些有意思的玩笑、哈瓦·吉斯林龐大的身軀以及伊瓦爾·吉斯林二世打獵的事情。勞倫斯還會說起他伯父由佛瑞塔修院騙走佛康加世族大小姐的緋聞,說起他爺爺的母親山尼斯之女蘭波在西歌德蘭總是思念家鄉,某天在哥哥的陪同下,駕馬車到威納湖,好不容易穿過冰川,卻消失不見了。他說起父親用武器的本事,還說起他為前妻西格爾之女克里斯汀而難過,前妻是因為生勞倫斯大出血而死的。他曾在書上看到先人史科夫達之艾琳聖女的故事,這個人幸運地成為上蒼的血證。父親經常說要帶克里斯汀去膜拜這位先人,但自始至終都沒有成真。

害怕和難過之時,克里斯汀就向這位偉人祈禱。她替自己的孩子祈禱,還親吻父親送給她的匣子,匣子裡放著聖女的一塊屍衣布。但是,克里斯汀竟然給自己龐大的家族增添了伊蘭德如此大的恥辱,她懼怕艾琳聖女,懇請聖奧拉夫和聖湯瑪士替她向上帝求情,總是覺得她的請求已經被聖奧拉夫和聖湯瑪士聽到。在眾多聖徒中,她父親最喜歡他們兩個,幾乎超過聖勞倫蒂斯,即使他的名字是依照「勞倫蒂斯」取的。快到秋天的時候他因為要慶祝聖勞倫蒂斯紀念日,總是請朋友過來吃飯,還派發了很多救濟物資。有一天夜晚,她父親受傷流落街頭,夢到了聖湯瑪士本人。他長得實在是太英俊了,勞倫斯自己也描述不出來,只是不斷地說:「上帝啊!上帝啊!」穿著教袍的聖湯瑪士輕柔地撫摩著父親的傷口,使父親得以保住了一條命和健全的身體,按照自己的願望見到了妻女。那個時候沒有一個人相信布柔哥夫之子勞倫斯可以挺過來。

的確,伊蘭德說,聽別人說過這件事。他本人沒見過,估計未來也見不到,他向來不像岳父勞倫斯一樣虔誠。

然後克里斯汀又打聽起婚宴上的賓客,伊蘭德對那些人瞭解也不是很多。克里斯汀感覺,伊蘭德似乎和這裡的民眾很不一樣。那些人大多長得很好看,頭髮的顏色很淺,臉紅紅的,長著一個圓形的頭,身強體壯——還有很多年長的肥胖的人,伊蘭德在他們中間就像是鶴立雞群。他比大部分的賓客都高一截,身形消瘦,胳膊和腿都很纖細,指節也很漂亮。他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頭髮,古銅色的皮膚,不過烏黑的眉毛和睫毛底下卻是一雙藍色的眸子。他的髮際線很高,兩鬢凹了進去,鼻子看起來有點大,嘴巴就男人的角度來看有些小,不過還是看著很帥。她覺得沒有比伊蘭德更帥的人了,連他的聲音也和其他人不同,很有磁性。

伊蘭德面帶微笑說,他家族裡沒有這裡的人,只有他爺爺的母親史庫爾之女拉根弗麗德除外。聽說他非常像外公史科葛地區的伊蘭德之子高特。克里斯汀詢問他外公的事情。結果伊蘭德依舊是一無所知。

有一天夜晚,伊蘭德和克里斯汀在廳堂裡脫衣服。伊蘭德無法鬆開鞋帶,就用刀子去劃,不小心劃到了自己的手,流了很多血,他張口就罵。克里斯汀到櫃子裡取了一塊布。她身穿內衣,給伊蘭德處理了傷口,伊蘭德突然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去抱她。

忽然,他低下頭去看克里斯汀的臉,目光裡全是害怕和擔心,臉頓時變得紅撲撲的。克里斯汀低下了頭。

伊蘭德收回自己的手,一句話也沒說。然後克里斯汀慢慢離開,躺倒在床上。她心跳得很快,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時不時瞄一眼伊蘭德。伊蘭德背靠著她,漸漸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好不容易也躺倒在床上。

克里斯汀等他開口。她傻等了好長時間,有時似乎都沒有心跳了,心在胸腔裡輕輕地顫抖。

不過伊蘭德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抱克里斯汀。

後來他猶豫著輕輕抱著她,臉緊緊地靠在克里斯汀的肩膀上,堅硬的鬍子把她的臉都弄疼了。他依舊一言不發,克里斯汀側著身子對著牆壁。

她感覺自己好像墜入了深淵。此刻他知道克里斯汀有了他的孩子,居然沒有話對克里斯汀講。她在黑夜中默默忍受著。她不祈求——他如果不願意說話,那她一定不會發出聲音,就算到她生產的日子。她心裡非常難受,但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裡。伊蘭德也安靜地躺在床上。兩個人沉默不語地待了幾個小時,都明白對方沒有睡覺。後來她聽到伊蘭德呼氣的聲音,知道伊蘭德已經入睡,才忍不住流出哀傷、悲涼和慚愧的淚水。她覺得,在這件事情上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了三天。克里斯汀心想,他實在像一隻落水狗。她非常生氣。當她看見伊蘭德用質疑的眼光看著她,而她只要回看一眼,他就立刻躲開她的目光時,克里斯汀簡直要氣得發瘋了。她由於憤怒時而感到發熱,時而感到發冷。

又過了一天,她在廳堂休息,伊蘭德從門口走過來,穿著騎馬服,說自己準備去梅達貝莊園,問她想不想一起去,去看看梅達貝莊園——那是伊蘭德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克里斯汀同意了。於是伊蘭德便親自替她穿好毛皮長靴,還幫她披好斗篷。

庭院裡有四匹整裝待發的馬,不過伊蘭德說,海夫特和艾吉爾要待在家裡做事。然後他扶著克里斯汀騎上馬。克里斯汀明白,此刻伊蘭德準備談談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談的事情了。然而當他們緩緩穿過叢林的時候,伊蘭德仍舊一言不發。

現在已經到了冬天,這裡還沒有下雪。空氣非常清新,太陽剛剛升起,照在地面和樹木上的白霜上,到處閃耀著金黃色光芒。兩人騎著馬從胡薩貝穿過。克里斯汀看到這裡種過的農田不是很多,大多數地方都長滿了野草,並且一點兒也不平坦,長滿了青苔。她說起這個情況。

伊蘭德隨隨便便地說:

「克里斯汀,你那麼擅長管家,莫非不知道在大型農貿市場旁邊種稻谷,一點兒好處也沒有嗎?出售自家的羊毛和奶油,換回進口的大米和麵粉,要更划算一些。」

克里斯汀回答道:「這樣說的話你之前就應該把倉庫裡面浪費的羊毛全都出售掉。但是據我所知,國家規定出租土地的人要用大部分的田來農作,小部分的田不用,留著長草。主人的農場自然要比租戶田地照看得好一點兒。我這是我從父親那裡得知的。」

伊蘭德笑著說:

「我沒聽過這樣的規定,只要我可以收到自己應得的錢,租戶們便可以隨便分配他們的土地。而在胡薩貝莊園,我會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做。」

克里斯汀問道:「你難道比前輩們、制定規定的聖奧拉夫以及馬格奈斯國王更明智嗎?」

伊蘭德不由得笑著說道:

「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問題。但是,克里斯汀,你對法律這麼瞭解,實在是有些蹊蹺。」

克里斯汀說:「我只知道一些皮毛,因為洛普斯莊的西格爾來拜訪我父親的時候,晚上大家坐在廳堂裡,父親常常請西格爾給我們講講最近的法規。父親認為僕人和孩子們都應該瞭解一些這樣的知識,因此西格爾會講很多這方面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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