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一年整個谷地的收成相當好,乾草收了很多,並且都順利地運了回來,牧場上回來的人民,帶著大量的牛奶和奶製品,不管是草料還是牲畜都讓人十分滿意。天氣也十分的好,穀物的穀穗都長得很飽滿,這麼多年來很少見到這樣的情景。在聖巴託羅繆和聖母誕辰日期間,大家都很害怕夜霜,往年的時候大家都害怕夜間作物被凍壞了,可是最後沒有夜霜,只是下了一點兒雨,天氣依然很好。到了收穫季節,天氣也是很好。米哈依日後又過了一週,教區的穀物大部分都進倉了。

柔倫莊園的人在為克里斯汀的盛大婚禮忙碌地準備著。最後兩個月,克里斯汀更加的忙碌,每天從早忙到晚地工作,根本沒有時間想其他的事情。她感覺自己的乳房總是往外脹,粉色的奶頭變成了深紫色。如果在寒風裡起床,她的乳頭就會很敏感,像傷口一樣敏感。每天她都在想,到天黑之前一定要做完工作,痛苦也會過去的。有時候她會伸伸懶腰站著休息一下,她總覺得肚子裡好像有東西在長大,可是她看上去還是很消瘦。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沒有感覺到難過。一種模糊的慾望有時候會湧進她的心裡,她想再過段時間應該可以感覺到胎動的,那時她應該是和伊蘭德在胡薩貝莊園。克里斯汀覺得伊蘭德應該會很高興的。她閉著眼睛在回憶,那個冬天伊蘭德站在這裡,用清楚洪亮的聲音說出他們的訂婚誓言,她還記得那時伊蘭德是很激動:

「請上帝和大家為我們做證,我尼古拉斯之子伊蘭德將按照上帝和人間的律法娶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為妻,並遵守我許下的諾言。我願意娶克里斯汀為妻,而她也將成我的妻子,有生之年決不負她,我們會按照上帝的律法和國家的規定一起生活。」

克里斯汀在農莊的每棟房子之間來回奔波,有時候會停留一會兒。這一年花楸樹上結了很多果子,冬天估計會下很大的雪,陽光照在大地上,顯得暖洋洋的,她希望這樣的好天氣能夠持續到婚禮那天就好了。

勞倫斯堅持要在教堂中為女兒克里斯汀舉行婚禮,於是婚禮在聖布莊園的教堂舉行。星期六大家騎著馬翻過山到瓦吉地區,他們在聖布莊園和附近的農場過夜,到了星期天做完婚禮彌撒又騎馬回來。傍晚的時候做完祈禱,聖日就結束了。他們就要舉行婚禮了,勞倫斯牽著克里斯汀,把她交給了伊蘭德。到了半夜新郎新娘才被安排去就寢。

星期五的下午,克里斯汀站在樓上,望著遠處過來的一群人,是伊蘭德帶著男儐相騎著馬從北方過來,穿過山腰教堂遺址,她聚精會神地在人群中尋找著伊蘭德。他們現在還不能見面,要等到明天她穿了新娘裝後才可以相見,現在她被禁止和任何男人相見。

在岔路口的時候,有幾個婦人離開馬隊,向柔倫莊園走去。男賓客騎馬到勞加橋,他們必須在那裡過夜。克里斯汀迎接完客人後,就去沐浴,洗盡身上的疲勞。拉根弗麗德用很鹹的鹽水給克里斯汀洗頭,這樣可以讓克里斯汀的頭髮明天看起來既漂亮又有光澤,可是卻苦了她的頭皮。

愛絲希爾德夫人在勞倫斯的幫助下下了馬。克里斯汀一直在想她是怎樣保養的,愛絲希爾德看上去比她的兒媳卡群夫人還要年輕。克里斯汀覺得很奇怪,卡群夫人長得又不好看,身材和皮膚都不是很好,而慕南又是如此花心,為什麼大家還說他們過得很好、很和睦?還有巴德兩個女兒一個已婚一個未婚,可是她們長得也並不如大家說的那麼漂亮,在陌生人的面前顯得有點拘謹。勞倫斯很客氣地感謝這些年齡大的人長途跋涉過來參加女兒的婚禮。

巴德的長女走到克里斯汀身邊說:「你知道嗎?伊蘭德是在我孃家長大的。」

這個時候有兩個年輕的小夥子騎馬進了農莊。他們一下馬就笑著追趕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立刻躲到屋裡去。這兩個小夥子是特隆德·吉斯林的兒子,長得很漂亮,很討大家喜歡。他們從聖布莊園帶來新娘冠,用首飾箱裝著。特隆德夫婦要到星期天做完彌撒才能過來。

克里斯汀躲進火爐室,愛絲希爾德夫人也跟了進來,她拉過克里斯汀,親吻著她的臉,然後說:「我能活到今天真的很高興。」

愛絲希爾德握著克里斯汀的手,她覺得克里斯汀瘦了。整個人都瘦了,除了胸部高聳又豐滿,臉顯得比以前更加嬌小了,在兩條美麗的大辮子的映襯下,臉頰不再圓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有血色,眼睛都凹下去了,顯得更大,色澤更黑。

愛絲希爾德夫人又吻了她一下。

愛絲希爾德說:「克里斯汀,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你因為和父親僵持著受了很多壓力。今天晚上我為你準備一碗安眠湯,讓你明天做一個精神飽滿的美麗新娘。」

克里斯汀咬著嘴唇。

愛絲希爾德夫人拍了拍克里斯汀的手說:「不要說話,我都知道。很高興明天能讓我為你打扮,我可以肯定明天你會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勞倫斯騎馬到勞加橋農莊去宴請那邊過夜的客人。

大家對食物都非常滿意,他們覺得在最有錢的修道院也不一定能見到這麼好的齋食,有黑麥粥、煮豆子和白麵包,還有魚類。席間只用鹹鱒魚和新鮮鱒魚,以及肥肥的乾製大比目魚。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去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們漸漸地放鬆了心情,於是開始拿新郎開玩笑,一個比一個說得惡俗。伊蘭德帶過來的男儐大多比伊蘭德年輕,和伊蘭德差不多年齡的基本上都已經結婚了。開的最不好笑的一個玩笑是,伊蘭德這麼大的年紀才第一次進洞房。和伊蘭德一起來的還有幾位年長的老人,他們還是清醒的,聽到這樣的敏感話題膽戰心驚,一直擔心話題觸及太深會弄得大家不高興,可是還是觸及了。巴德爵士一直觀察著勞倫斯,勞倫斯在喝酒,可是他並不開心,臉色看起來並不是很好,伊蘭德坐在勞倫斯的左邊,笑著回答大家的問題。他的精神很好,臉上泛著紅光。突然勞倫斯大聲說道:「好女婿,今年夏天的時候你不是向我借了一輛板車嗎?現在在哪兒?」

伊蘭德疑惑地說:「板車?」

勞倫斯又說:「難道你忘了夏天向我借了一輛板車嗎?那可是一輛很好的車子,我沒見過比它更好的車子。那車子是我親自監督做好的。那個時候你發過誓說會把車子送還回來的,家裡的人都知道,為什麼你沒有兌現你的諾言?」

客人開始勸解勞倫斯不要再說這件事了,可是勞倫斯還是不依不饒的,用手捶著桌子,一定要追問伊蘭德那輛車怎麼樣了。

伊蘭德回答說:「那輛車應該在納斯農場吧,我們來的時候沒有經過那裡。我真沒想到你會那麼在意那輛車。岳父大人,你是知道的,推著一輛裝滿東西的板車翻山越嶺是很累的。我們到了峽灣後,我的僕人都不願意把車從納斯農場送過來,然後再翻山越嶺地回去,所以我就放在了農場,沒有帶過來。」

勞倫斯說:「我從未聽過你這種說法,僕人難道比主人還大嗎?」勞倫斯十分生氣地說道:「你們家的規矩就是,僕人可以不聽主人的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嗎?」

伊蘭德顯得很無奈地聳了一下肩膀,趕緊賠罪道:「是的,我家裡的確有一些不好的現象。不過,在我和克里斯汀結婚後,我會叫人把車子給你送過來的。」然後笑著說:「岳父大人,我把克里斯汀娶回家後,她就是女主人,什麼事情都會改變的,我也會改變的。關於車子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保證,這一定是最後一次讓你對我不滿意了。」

這時巴德爵士說:「勞倫斯,算了吧,這點小事你就饒了他吧。」

勞倫斯還準備說什麼,可是他沒有說,然後和伊蘭德握手。

大家又坐了一會兒,就散席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星期六中午時分,所有的少女和婦人都很忙碌,有人在為克里斯汀佈置床,有人在為她準備換衣打扮。

伊蘭德和克里斯汀的洞房是在閣樓上,那個閣樓是所有房間裡最小的。因為新的閣樓空間要大些,拉根弗麗德覺得可以容納很多賓客。這棟房子在勞倫斯搬到柔倫莊園的時候是很破舊的,可現在經過勞倫斯的重建後,它裡裡外外都有木刻花紋,並且還用毛皮、窗簾等一些東西做了裝飾,十分漂亮。在克里斯汀小的時候,本來就是作為臥室在用。

這裡的新房裝飾得很好看,新娘的床上有像帳篷一樣的簾子,

鋪著繡花床單,上面還有獸皮被褥、毯子以及枕頭。此時拉根弗麗德正和其他人擺弄房間的一些傢俱和裝飾品。

克里斯汀坐在一張大椅子上面,身上穿著鮮紅的大禮服,胸部有幾個大釦環,掩蓋住了本該露出的領口,黃色的衣袖上,兩隻碩大的金手鐲發出耀眼的光芒。胸前圍了三圈銀絲帶,脖子上和胸前垂著很多鏈子,最上面的一條是父親給她的,上面是一個大十字架,雙手因為戴滿了戒指,所以顯得十分的重,擱在膝蓋上。

愛絲希爾德夫人站在她後面為她梳妝打扮,用紅絲帶和綠絲帶纏繞在她的頭上。愛絲希爾德夫人說:「克里斯汀,你明天是最後一次披長髮了,這個絲帶是用來托住花冠的。」屋子裡的人都圍著新娘。

梳好頭髮後,拉根弗麗德和她弟媳婦吉麗給克里斯汀戴上了新娘冠。這個花冠是鍍金的,十字架和三葉草的圖案文在其中,鑲滿了水晶。

克里斯汀帶著沉重的新娘冠站起來,她只覺得頭有千斤重,拉根弗麗德顯得有點兒擔心。克里斯汀慢慢地站了起來,神啊,這麼重的東西啊,她心裡想著。有僕人從外面端了一盆水進來,愛絲希爾德夫人把克里斯汀拉到盆子跟前。

愛絲希爾德夫人笑著說:「克里斯汀,看看你自己。」說完克里斯汀就向水中的倒影看去,水中的她很漂亮,可是臉色有些蒼白,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能看到的東西,讓人很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可她突然覺得暈眩,用力地抓住盆子的邊緣。愛絲希爾德夫人扶著她,很用力地撫摩著她,指甲似乎要掐進克里斯汀的肉裡,克里斯汀這才從疼痛中清醒過來。

從閣樓外面傳來號角聲,有人大喊新郎來了。克里斯汀和所有人都去陽臺上看。

迎親的隊伍十分的隆重豪華,在明媚的陽光下,非常炫彩奪目。克里斯汀看著閣樓下面的一切出神。她看著遠處的山谷,整個山谷籠罩在淡藍的薄霧下顯得十分的寧靜美好。高山在薄霧中時起時落,像波浪一樣。沒有山丘的盆地完全暴露在太陽底下。

已是秋天了,克里斯汀一直沒有發現,山谷裡的樹木大多掉葉子了,光禿禿的樹木立在那裡。河邊的楊柳殘留了一絲綠意。滿山看上去都是光禿禿的樹,而梨樹是碩果僅存的沒有掉葉子的,它的枝幹上掛滿了果實和紅棕色的葉子。天氣很好,一點兒風都沒有,滿地的落葉散發出屬於秋天的味道,淡淡的黴味兒。

這些山梨樹為整個山谷增添了一絲生氣,不過即使如此,整個山谷還是秋天般死寂的安靜。每當號角聲停下,依稀可聽見山谷裡、草地上牲畜遊蕩著吃草的鈴聲,整個村落非常安靜。

秋天河水的水位降低,也變得非常窄了,僅僅只有幾股細流在沙土和被水磨平的巨大白石板之間迅速地流淌著。山腰上的溪泉也不再流淌了,大概是秋天到了的原因吧。不過,周圍的地下仍然會滲出水源,四處的田野溼漉漉的,秋天就是這個樣子,不管氣候如何,空氣還是令讓人神清氣爽。

克里斯汀她們還站在陽臺上面,看著新郎由遠及近。農莊裡圍觀的人都自覺地給迎親隊伍讓出一條路來。

愛絲希爾德站在克里斯汀身邊說:「克里斯汀,振作起來。再過不久你就是已婚婦女了。」

克里斯汀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的臉色肯定不好,於是對愛絲希爾德說:「對於一位新娘子來說,我現在的臉色是不是很不好?」

愛絲希爾德說:「不,你今天很漂亮,是最漂亮的女人,今天你和伊蘭德都很漂亮,很般配。」

伊蘭德騎馬來到走廊,然後從馬上下來,他動作非常敏捷。雖然衣服非常沉重,但是他一點兒都沒有感覺到束縛。克里斯汀覺得伊蘭德非常英俊,她感到自己此時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愛。

伊蘭德穿著深色的衣服——枯葉色的絲綢長衣拖到膝蓋下面,兩旁開叉,衣服上是黑色和白色的花紋。他腰裡的腰帶和手裡的佩劍都是金子做的,肩上披著斗篷,烏黑的頭髮上戴著黑色的法國小帽,在頭的兩邊形成長長的髮髻,樣子就像一雙翅膀,上面有兩根長長的帶子,其中一根從左肩繞過胸部掛到右肩的後面。

伊蘭德看著樓閣上的克里斯汀,向她鞠了一躬,然後走到為克里斯汀準備的坐騎旁邊,把一隻手放在馬鞍上。勞倫斯穿著一直拖到地那麼長的絲絨衣服,爬上樓梯。眼前豪華的佈置讓克里斯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讓她有種眩暈的感覺。拉根弗麗德穿著紅色的十分喜慶的紅綢連衫裙,頭上戴著亞麻布帽,可是她的臉色不好,顯得有點灰白。拉根弗麗德走到克里斯汀身邊,為她披上斗篷。

勞倫斯牽著克里斯汀走下樓閣,將她帶到伊蘭德跟前。伊蘭德扶著克里斯汀上馬,然後自己也上了馬,兩人並肩坐在馬上,隊伍開始向教堂出發。在隊伍前面的是埃裡克神父、武夫、斯佛丹莊園的託摩德神父,還有勞倫斯的朋友哈馬城聖十字教團的修士,然後就是伊蘭德帶過來的男儐相和女儐相,伊蘭德和克里斯汀走在他們的後面。在他們倆之後的是克里斯汀的父母,然後就是親戚朋友和來賓。龐大的隊伍向公路走去,路旁有很多人都在歡呼。他們走過的路上撒滿了鮮花。

週日,太陽下山後,參加婚禮的隊伍從教堂返回到柔倫莊園。柔倫莊園響起了很喜悅的音樂,庭院中更是熱鬧非凡,一堆堆篝火光照亮了半邊天。那些彈奏著樂器的人們都在歡歌笑語地演奏著。

伊蘭德在走廊旁下馬後將克里斯汀從馬上扶下,克里斯汀此時十分疲倦,兩腿發軟。

克里斯汀小聲地說:「翻山越嶺的時候,我凍壞了,好冷啊,我現在覺得好累。」然後克里斯汀便搖搖晃晃地上樓了。

山裡秋天的夜晚很冷,大家都覺得快凍壞了,進了屋後才覺得暖和些。屋裡點了很多蠟燭,家人把食物端出來,有水果酒、蜂蜜酒和烈啤酒。大廳裡鬧鬨鬨的。說話的聲音不時地傳入克里斯汀的耳朵中,就像遠處傳來的隱約能聽見的陣陣春雷。

克里斯汀坐在新房裡,她還是覺得很冷,渾身都冷冰冰的。過了一會,她開始暖和了,她的臉紅通通的,可是她的腳卻像冰一樣冷。她坐在伊蘭德旁邊,身上沉重的服飾和新娘冠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身體有點支撐不住了。

伊蘭德每次向她敬酒的時候,克里斯汀都會盯著伊蘭德的臉看,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走了那麼遠的路,他的身上非常暖和,臉頰上突顯著紅色的疤痕,這是上次大火留下的。

昨天晚上在聖布莊園用餐的時候,克里斯汀遇到了布柔恩爵士。當她看到布柔恩爵士那沒有光亮的眼神的時候,她總有種錯覺,覺得布柔恩是一個靠魔咒復活的死人,讓人看著十分害怕。

晚上克里斯汀和愛絲希爾德住在一起,愛絲希爾德是新郎最親近的親戚。

愛絲希爾德夫人說:「克里斯汀,你怎麼了,無論如何你都要撐下去,你已經無路可退了,必須撐到底。」

克里斯汀害怕地說:「我想起了那些曾經被我們傷害過的人,為了這一天,我和伊蘭德犯了很多錯,令很多人傷心了。」

愛絲希爾德說:「你們在一起不可能只有快樂,還會有其他的。總而言之,你們的日子不會太順利的!」

克里斯汀說:「艾琳的那兩個可憐的孩子,他們還不知道今天我和伊蘭德結婚吧。」

愛絲希爾德說:「你不用去想他們,還是先想想你自己的孩子吧。你應該感到慶幸的是你和伊蘭德結婚了。」

克里斯汀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會兒,彷彿一陣頭暈目眩後掉下了萬丈深淵。這幾個月來,她被懷孕的事情折磨得很累,卻又不能告訴任何人,現在聽別人說起來,她覺得很奇怪。

克里斯汀說:「我突然想起艾琳了,那個因為愛而付出自己生命的女人。」

愛絲希爾德說:「你先想想你自己,如果半年後你還能很開心地生活。」

沉默了一會兒,愛絲希爾德說:「克里斯汀,我不知道該說你什麼了。你是在擔心你們所犯的罪得不到救贖嗎?不用擔心,遲早有一天你會為你們的錯付出代價的。」

克里斯汀覺得心裡快接近崩潰的邊緣了,想起以前那些可怕的日子就難受。剛開始時,她總是想要不顧一切地熬下去,哪怕是多堅持一天也好,後來她支撐下來了,但是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麼輕鬆。她覺得支撐自己的東西在慢慢地消失,她一天天地煎熬著,很害怕自己不能熬到最後。現在總算是和伊蘭德在一起了,那種恐懼感慢慢地消失了。

在禱告的時候,克里斯汀和伊蘭德跪在同一側,教堂裡面佈置了小蠟燭、圖畫、閃亮的聖器,還有穿著白袍和罩袍的神父。婚禮上的一幕幕,像是又重演一般,在她腦海裡浮現。克里斯汀好像在夢裡見到過這些人一樣,只是今天他們穿著不一樣的節日盛裝,塞滿了整個結婚禮堂。記憶最深刻的是,布柔恩爵士站在柱子後面一直看著她。克里斯汀看到布柔恩的眼神,她就想起另外一個人,他那種眼神和艾琳的很像。

克里斯汀儘量避開看布柔恩,她仰視著聖奧拉夫的肖像,聖奧拉夫穿著白色的衣服,臉色非常好,姿勢十分的優美,手裡拿著一把大板斧,腳下是那具罪惡的臭皮囊。可是布柔恩像是陰魂不散一樣站在聖像旁邊。克里斯汀看到布柔恩爵士就會想起艾琳,她覺得是艾琳回來找他們的。他們為了在一起,踐踏了她,她為他們讓了路。

死者起身來,把墳墓上的石頭從身上用手撥開,伊蘭德的青春、名譽還有幸福,周圍朋友的善意,他的靈魂得以解脫……死者把這所有的東西都扔掉了。「他以前總是想跟我在一起,我也是這麼想的,後來是你想跟他在一起,他也想跟你在一起,」艾琳說道,「現在我付出了自己應有的代價,他也會付出代價的,最後是你,你也會的,惡貫滿盈的你們都會走向死亡……」

教堂的地板那麼的冰冷,克里斯汀和伊蘭德就跪在那冰冷的地上。她看著伊蘭德的側臉,伊蘭德的臉上還有上次救火時留下的傷疤,火紅火紅的,像是烙印一樣。克里斯汀帶著沉重的新娘冠,身體裡感受著胎兒的存在,這一切就像是罪惡在給她壓力。她曾經對自己的罪惡是那麼的不屑一顧,如今她感受到罪惡帶給她的痛苦了,不只是身體受苦,心靈更是痛苦。她在想象著當孩子出生後,神啊,他馬上就要出生了,他將躺在自己的懷裡,看著她,帶著她罪惡的烙印出生,而她會非常愛這個孩子,這個罪惡的果子。

克里斯汀現在很想大叫,讓叫聲被周圍男人的聲音淹沒,在人群裡迴盪,會是什麼樣的效果,可是她不敢。她很想擺脫艾琳死時死死盯著她的眼神,可是她無法忘記。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地向上帝祈禱:「聖奧拉夫,我向你禱告,我只有一個要求,我知道你是大公無私的,我請求您能饒恕我的孩子,一切罪惡的果報,都可以報應在我的身上,只要放過我的孩子就好,因為孩子是無辜的。」

克里斯汀好像聽到艾琳的指責說:「你的孩子是無辜的,可是在這個基督徒的國度裡,沒有你孩子的容身之地,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是一樣的,都不可能得到上帝的眷顧。因為我們都是罪人。」

克里斯汀一直在祈禱,祈求上帝放過她的孩子。「只要你庇佑我的孩子,日後我一定會赤足帶著孩子去教堂朝拜您,我會拿出自己的金花冠,放在你的祭壇上……」

克里斯汀呆若木雞似的跪在那裡,想尋求內心的安寧,一直在祈禱,她在儘量控制自己和安慰自己,可是她的祈禱似乎沒多大用。她跪在那裡顫抖著和伊蘭德做完婚禮彌撒。

此時此刻,克里斯汀和伊蘭德坐在高席上,周圍的場景就像是夢裡的場景,亦真亦假,模糊不清。

外面熱鬧非凡。樂師在彈奏著歡快的音樂,院子外面傳來歌聲,時常有僕人端著餐點進進出出,可克里斯汀覺得這一切似乎與她無關。

大家都站起來了,克里斯汀站在勞倫斯和伊蘭德的中間,勞倫斯大聲說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伊蘭德。伊蘭德感謝勞倫斯後,就和克里斯汀一起向大家敬酒。敬完酒大家坐了下來,伊蘭德把新婚禮物放在克里斯汀的腿上,然後埃裡克神父和慕南爵士開始宣讀新婚夫婦的財產協議和婚姻協議。在宣讀證書、把所有的禮物和禮金放到桌子上的時候,站在周圍的男儐們用手裡的長槍叩打著地板。

宴席快要結束了,桌子椅子幾乎都撤走了。克里斯汀被伊蘭德帶到房屋中央,伊蘭德邀請她跳舞。

克里斯汀心裡想道:「我們的賓客都是這麼的年輕,以前跟我們一起度過青春的人都已經離去了,可我們卻又回到了這裡。」

跳舞的時候,伊蘭德問道:「克里斯汀,你怎麼了,怎麼顯得這麼古怪,你不開心嗎?我在為你擔心。……」

伊蘭德帶著克里斯汀去問候客人的時候,克里斯汀覺得自己就像木偶一樣任由伊蘭德牽著,和別人說話。她好像沒有了知覺一樣,什麼都不知道。所有的房間裡都點著許多蠟燭,燈火通明,到處都是人,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克里斯汀像是在夢中行走一樣,快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他們在一處停下來,秋日的夜晚不是很冷,大家都在院子裡隨著音樂跳著舞,看到新郎新娘後,就叫他們一起跳。他們接受了大家的邀請,也一起跳舞。隨著舞步的邁進,她漸漸恢復了意識,頭腦越來越清晰了。

向山谷望去,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到遠方,遠處的河流上面有一條隱約的光帶在黑暗中閃爍。

跳了一會兒,伊蘭德帶著克里斯汀離開了跳舞的人群,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處伊蘭德緊緊地抱住了她。

伊蘭德摟著克里斯汀說:「克里斯汀,我今天甚至還沒來得及對你說,你今天真漂亮。你的臉頰紅得像火一樣……」克里斯汀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伊蘭德貼著她的臉說:「親愛的,你到底怎麼了?」

克里斯汀低聲說:「我覺得好累,好累。」

伊蘭德看了一下夜色說:「我們馬上就可以休息了。」銀河轉向,現在快變成南北向了。「親愛的,還記得我們在史科葛莊園同住的那晚嗎?從那以後我們就沒有住在一起了……」

過了一會兒,埃裡克神父說,週一凌晨已經到了。愛絲希爾德夫人和吉麗嬸嬸牽著克里斯汀走到新閣樓,帶她到了合歡床,克里斯汀現在很累,已經沒有任何力氣按照禮儀稍微去掙扎一下了。男儐相拿著火把和利劍站在樓梯腳,他們圍著女人排成一圈,護著克里斯汀穿過農場,爬上舊閣樓。

婦女們幫克里斯汀脫下新娘裝和頭上的新娘冠及首飾,一點點地放在了一邊。克里斯汀看到床邊有一件連衫裙,黃色的,這是她明天要穿的,裙子上有一塊整齊的頭巾,這是已婚婦女所特有的裝飾,是伊蘭德帶過來的。明天她要用這塊頭巾將自己的頭髮包紮起來。那衣服和帽子摸上去的手感很舒服、很涼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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