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女院的生活還是那樣。克里斯汀都在寢室、教室、織布間、書房與餐廳裡面消磨時光。修女和修道院的僕人們採摘完植物後,又去園子裡摘了一些瓜果。聖十位元組在秋季的時候到了,各種慶祝活動之後便是米哈依日(9月29日)前的齋戒。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的是,好像沒有人發現她有什麼變化。她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直都不愛說話,而英格貝爾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一個人說的和兩個人的一樣多。

因此,沒人發現她的思想早就不在這邊了,已經離開了這裡去了別處。伊蘭德的情人,她告訴自己,她此刻已經成了伊蘭德的情人了。她總感覺這像是在做夢,聖瑪格麗特前晚的彌撒,穀倉中的那晚,在史科葛房間的夜晚,那些倘若不是夢,此刻發生的事情就是不真實的了。總有一天她是要清醒的,藏著的事情總會被發現的。她十分肯定並且非常擔心自己已經懷上了伊蘭德的孩子……

她不敢想象事情被發現後究竟會如何。會被關到牢房,或者遣送回去嗎?她似乎已經看見了遠方父母那蒼白的臉龐和身影。當她合上雙眼,不僅感覺頭暈而且想吐,被夢境中自己所想象的可怕景象驚呆了。她不斷地鼓勵自己,要自己來忍受這些痛苦。她相信最後肯定會與伊蘭德在一起的,那是她心中最好的歸宿。

艱難的等候夾雜著希冀與擔心,有甜蜜也有傷心。她一點兒都不快樂,可是她發現自己對伊蘭德的愛就像是鮮花在身體裡綻放。雖然她不快樂,愛情這朵鮮花卻越來越燦爛,越來越鮮豔。伊蘭德最後睡在她身邊的那個晚上,她在片刻的歡娛之中發現有一股流淌著的細微的幸福,好像他的懷裡有一種她從來不知道的歡樂與高興正等待著自己,現在想想就全身顫抖。高興的感覺就像是陽光花園裡散發出的溫馨味道,飄在自己面前。英加曾經用「路邊出生的孩子」這樣的話罵過她,可是她現在似乎已經可以接受了,而且把它珍藏在自己的心中。路邊出生的孩子是指在樹林抑或田野中偷情所懷上的孩子。她幻想森林牧場散發著陽光與樹木的味道,每股味道都會夾雜著顫抖感,每一下跳動都是擔心。她覺得全是肚子中的孩子給她指出新的方向,這條路不論多麼艱難,但她堅信最後肯定會到達伊蘭德那裡。

克里斯汀與英格貝爾還有愛斯麗德修女坐在一起,縫補一塊毛毯,上面畫有騎士、小鳥以及葉子。她一邊縫,一邊想著如果事情敗露了該如何逃跑。她似乎看見自己在順著大路跑,穿的是貧窮女人的衣服,剩下的財寶用包袱裹好拿在手中。她去了很遠的農場居住,做下人,肩上扛著挑水的扁擔,到牛房裡幹活,烘烤麵包,洗衣服。由於不肯說出究竟誰才是孩子的父親,她受盡屈辱,直到伊蘭德最後接走了她。

她有時會夢到伊蘭德出現得非常晚,她悽慘地睡在窮人的床上,伊蘭德低頭進了房間,身上穿的是晚上拜訪史科葛莊園時穿的黑色外套。他被婦人帶到克里斯汀睡的位置,渾身一顫,抓著她冰冷的手,眼神很是悲傷,如同死人一般。「我的唯一至愛,原來你在這……」他悲傷地用外套包裹著嬰兒離開。不,她覺得事實不可能這樣,她不想離開,伊蘭德也不應該遭受這麼大的悲傷。可是她感到很悲傷,所以寧願這樣想……

突然之間,她非常可怕地意識到——孩子不是假的,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她遲早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於是,她感到,自己那顆擔驚受怕的心真的快要停止跳動了……

一段時間之後,她慢慢感覺自己沒有懷孕。她不明白自己怎麼仍舊會悶悶不樂——如同躺在暖暖的棉被中痛哭,此刻得起來面對涼風一般。時間一個月、兩個月悄悄地流逝了。她肯定自己已經躲過了噩耗,可是她的內心此時既空蕩又冰冷,感覺還沒有之前開心。她在心中對伊蘭德有些不滿。誕生節即將到來,她沒有接到他的來信,不清楚他的現狀,甚至都不清楚他究竟在哪裡。

她覺得,她確實無法接受這種惴惴不安和一無所知的狀態——兩人間的聯絡似乎忽然被切斷了。此刻她很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他了?總是圍繞著她的那種情感現在已經消失了,她和伊蘭德之間的關係變得很微妙。她一直都不覺得伊蘭德是故意騙她,但是伊蘭德也很有可能會變心……她難以想象,自己如何才能在這麼日復一日的杳無音信的痛苦等待中度過。

她時不時地會想到父母和兩個妹妹。她思念他們,也好像是在思念那種她已經永遠失去的那種東西。

有時候,她很樂意在教堂或其他的地方,參與凡人跟神明的交流,那些就是她曾經生命中的組成部分。現在沒有將犯下的罪過說出來,她只有存在於神明之外。

她跟自己說,她離開家庭和親人來到教會只是短暫的。伊蘭德肯定會拉著她,帶她找到這所有。只要他們的愛情被父親認可,她就能回到父親身邊。等到她與伊蘭德成了真正的夫妻,他們再承認自己的罪,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

她開始查詢別人的罪證。她喜歡聽別人的議論,留意那些瑣碎之事,她明白就算是修道院的修女也不完全是神聖的或者是超凡脫俗的。這些都是細微之事,葛蘿亞院長帶領的修道院早就成為人們心中的代表。修女們信奉忠誠、勤勞,對窮苦之人都有憐憫之心。她們沒有脫離世俗的聯絡,經常在客廳會見自己的親戚,沒事做的時候也可以到城內看望親友。但是葛蘿亞院長管理的這幾年裡,沒有哪位修女由於自身不檢點而玷汙了修道院的聲譽。

可是克里斯汀也發現了修道院中的很多小糾紛,微小的爭吵、仇恨與虛榮之類的事情。沒有哪位修女會幫著幹除了照看病人之外的苦力活,每人都願意做有學問、有才能的女子,一個比一個強烈。沒有學問或高超才能的修女就沒有了自信,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

葛蘿亞院長本人非常機智並且很有學問。她觀察和督促修女們以應該有的生活方法與勤勞精神去生活,卻沒在意她們內心是否正常。她對克里斯汀總是很友好,很溫和,好像很喜歡她,那是由於克里斯汀擅長讀書還會刺繡,勤勞並且安靜。葛蘿亞院長一直不喜歡與其他修女交談,反之,則喜歡與男人講話。他們出入她的房間,這些人中間有修道院的農民與執法員,主教派來的修士,與她打官司的荷夫多地產監督員。她全天忙著審查修道院所有的財產、賬簿、送往教堂的衣服以及抄寫的經文,審查完之後再離開。連最狠毒的人都發覺不了葛蘿亞院長的日子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不過她只願意說女人極少清楚的事情。

副院長神父一個人住在教堂北邊的房子裡,除了作為院長的抄書員外,好像沒有其他的任務。院中的事情都是讓波坦西亞修女照看的。她原來在頗負盛名的德國修道院做實習修女,所以來到這邊後,總是想維護她在那邊習慣的規矩。她之前的名字是里根瓦爾德之女西格麗德,成為修女之後才改了名字,這是國外的慣例。暫時住在修道院的姑娘穿實習修女的衣服,也是她的想法。

巴德之女西西莉亞修女與其他的修女不同。她來去都很安靜,眼睛低垂,總是卑微答話,好像是人們的下人,願意做最累的活。她齋戒的次數總是超過正常的,卻沒有超過葛蘿亞院長需要的次數。她一般晚上禱告結束後依舊跪在教堂,早上禱告之前離開。

有一天她與兩個俗家女子在河邊清洗了整整一天的衣服,晚飯時突然在座位上哭了起來。她倒在地面上,在修女中爬著,狠狠地捶著胸口,滿臉通紅地流著眼淚請求大家的原諒。她的罪孽最深,就像是一個揹著重石頭的人,因為傲慢,在受到世間誘惑的時候,不答應亦不感謝主為了給人們贖罪而死去。她並不是因為疼愛世人才來到修道院的,而是由於她愛自己的虛偽。她由於傲慢而甘願成為那些修女的下人,修女們喝啤酒,吃奶油麵包,而她只喝裝滿虛榮的白開水,吃塗滿虛榮的麵包,這些全部是虛榮在搞鬼。

克里斯汀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感覺巴德之女西西莉亞修女自己也不是那麼聖潔。西西莉亞把自己曾經摒棄的童年時期的愛情看作一根沒有燃燒的蠟燭在天花板上沾了些灰塵和蜘蛛網。

葛蘿亞院長走過來扶起哭著的修女。她大聲呵斥道:「西西莉亞製造了混亂,需要搬離修女寢室,睡到院長的寢室去,直到她的病好之後再回來,這就是懲戒。

「之後,西西莉亞修女,你必須在我的院長席上坐一個星期。我們向你詢問神靈的事情,賜予你高貴的榮耀,使你完全享受人類的敬仰。這樣你就能決定這種虛榮需不需要這樣耗盡心思去爭取,然後再判斷是與我們一同按規定過日子,還是像以前那樣繼續進行沒有人教導的修煉。你說做這種事情是要讓我們大家尊重你,到那時你不如考慮要不要為神明做這種事情,讓他垂憐你。」

大家都聽從了她的教導。西西莉亞修女在院長的房間待了近半個月,她感冒了,葛蘿亞院長親自照看她。不管是去教堂或者在修道院中,她都和院長共坐高位,坐上一週的時間,每個人都侍奉她。她總是哭,好像被打了一樣,之後她就安靜多了,也高興了些。她的日子與之前沒有什麼區別,可是她不管在掃地或者一個人去教堂的時候,只要有人看她,她就如同新娘子一樣滿臉通紅。

克里斯汀因為西西莉亞修女這件事情,內心引起了強烈的願望。她覺得應該向自己對不起的親人和上帝商量,請求補償。她想到埃德溫修士。有一天她堅定信念,祈求葛蘿亞院長允許她去找赤足的修士,拜託他們打聽一位她熟悉的朋友。

她發現葛蘿亞院長有點不開心。聖芳濟教團與主教管區其他的修道院聯絡非常少,直到院長聽明白了克里斯汀說的朋友是哪位時,她就更加不開心了。她說埃德溫修士是不值得信任的神職人員,他總是在鄉下閒逛,請假到偏遠的教區去討錢。很多群眾還將他奉為聖徒,可是他好像不知道聖芳濟修士最重要的事就是尊重地位比他高的人。他曾經偷偷免了強盜與歹徒的罪惡,給他們的孩子施洗,安葬了那些人。沒錯,他由於怨恨犯下罪孽,也由於懵懂而犯下罪過,因為這麼多事,他會順從地接受別人賜予他的罪惡。他做事很完美,因此當場就被饒恕了。但是他幹活時也與合夥人性格不合,柏根主教的大畫師不同意他去主教轄區做事。

克里斯汀大膽地詢問他的國籍,因為她覺得他的名字與挪威人不一樣。葛蘿亞院長剛好想講話,她說這人在奧斯陸出生,父親是英國人鐵匠裡卡,他和史科葛村莊中的一位鄉下女子成親,居住在城裡。埃德溫的兩個弟弟是奧斯陸有名的盔甲商。他是鐵匠的大兒子,總是心不在焉,小時候想為修道院做貢獻,剛到年齡就進入了胡維喬島的西妥教團。他們讓他去法國的一家修道院接受懲罰。他很聰明,在那邊批准讓西妥教團進入聖芳濟教團。那裡蠻橫的修士不服從主教的要求,死活都要在田野西面修教堂,埃德溫修士是其中脾氣最擰的一位,而且他還用鐵錘殺死了一名主教派去阻撓工作的人。

克里斯汀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樣和別人誇誇其談了,葛蘿亞院長讓她先離開。她帶著尊敬和激動的心情低下頭來親吻著院長的手背,眼睛裡滿是淚水。葛蘿亞院長看見她落淚,覺得她是因為悲傷才這樣的,所以才答應,大概換個時間她會讓克里斯汀去拜訪埃德溫修士。

過了幾天,院長跟她說,修道院的人因公務要去皇宮,順路可以帶她到空曠的地方找那個修士。

埃德溫修士恰好在屋裡。除伊蘭德之外,克里斯汀沒想到她能因為見了其他人而感到如此開心。交談中,老頭子牽著她的手,對她的到來表示感謝。自從上次他借居在柔倫莊園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她的家鄉。當埃德溫修士聽聞她要結婚了,還專門祈禱她可以得到幸福。此刻克里斯汀哀求他一起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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