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到春季,準備前往奧斯陸做生意的外國商販們都會在聖哈瓦爾德節【注:哈瓦爾德節:西方宗教節日,在5月15日。】的前十天來到這裡。在五月的前兩個星期,城裡到處都是從妙莎湖和瑞典邊界各個地方來的人。這些外國人手上有很多囤貨,現在正是買東西最好的時期。

修道院購買各種用品的工作是由波坦西亞修女掌管的,她曾許諾在聖哈瓦爾德守夜節的前一天帶著英格貝爾和克里斯汀去城裡玩。可是那天中午,波坦西亞由於要接待親人而取消了進城的計劃,不過經過英格貝爾的軟磨硬泡,她只得違背修道院的規定同意這兩個人偷偷出去。她還吩咐了修道院的哈肯,一個借住在這裡的老農,把她們送到城裡去。

距離克里斯汀初次來到修道院已經過了三個禮拜了,除了修道院的院子和花園,她沒有去過別的地方。她吃驚地看著外面的一派春色,冒出嫩綠色葉片的小樹林在曠野中生長,樹幹上開滿了花團錦簇的秋海棠。遠方的島嶼上幾朵白雲在慢慢飄動,下面是碧藍的海水。一陣清風吹過,水面上頓起漣漪。

英格貝爾興高采烈、蹦蹦跳跳地走著,一邊隨手摘下樹上的嫩葉,湊到鼻子上聞,一邊偷偷地看著行人。哈肯批評她沒有一點兒修女的樣子,虧她還是從高階修道院出來的。他告訴兩個姑娘要矜持一點兒,拉著手安靜地跟在他後面。不過英格貝爾哪裡聽得進去,她知道哈肯耳朵不大好使,就到處瞎看,講個不停。克里斯汀穿著預備修女的衣服,沒有染色的暗灰的粗羊毛做成的大衣,繫著根羊毛做的腰帶和髮帶,藍色的袍子披在外面,蒙著紗巾,把頭髮藏在裡面。哈肯走在最前面,他拿著一個粗銅做的柺棍,一身黑色的大衣,鉛做的阿格納斯像掛在他的胸前,聖赫里斯託弗爾像藏在他寬大的帽子中。哈肯的頭髮和鬍子都雪白雪白的,被陽光一照,就像閃耀的銀絲一樣。

上城區一點兒都不喧鬧,這裡位於修女河和主教堂之間,沒有商店和餐館。周圍教區的名流大多居住於此,街邊是暗淡無光的木頭做成的牆壁。由於今天過節,街上呈現不同尋常的景象,這裡擠滿了人,僕人們在院子的角門邊和過路人聊著天。

這裡的主教堂熱鬧非凡,在哈瓦爾德教堂和奧拉夫修道院前面廣場的草地上,玩雜耍的小販正在表演小狗跳圈。哈肯催促著她們趕緊離開,克里斯汀想去教堂裡看一看的要求也被拒絕了,他說節日那天的教堂要好看得多。

哈肯拉著她們穿過聖克列門特教堂旁邊的空地,這裡擠滿了從碼頭和各個集市街道中來的人。姑娘們要趕去米克列區,那裡有很多鞋匠。英格貝爾覺得克里斯汀從家裡帶過來的鞋子配不上她那漂亮的衣服。英格貝爾有很多外國產的鞋子,這讓克里斯汀好生羨慕,也想買幾雙一樣的。

作為奧斯陸最大的貿易場所——米克列區由兩個大院子組成,裡面一共包括四十幾座房子,從碼頭浩浩蕩蕩一直綿延到紹特巷。院子裡擺著貨攤,上面是粗羊毛布做的帳篷頂,再往上則高聳著聖克利斯皮奈斯的雕像。買賣東西的人擠滿了院子,還有提著大鍋和木桶在廚房裡忙進忙出的婦女們、人群中到處穿梭的小孩子、馬圈中買進賣出的馬兒和倉庫裡忙亂地查詢著貨物的下人們。院子裡質量最好的商品擺在房子裡的閣樓上,鞋匠和他們的徒弟向這兩個姑娘展示著五顏六色縫著金邊的漂亮鞋子,大聲地兜售著商品。

英格貝爾輕車熟路地來到德國鞋匠狄德瑞克的店鋪裡,他的妻子是挪威人,他們在米克列區安了家。

老闆正在和一個穿旅行衣服的先生講話,他的腰上彆著一把劍。英格貝爾鼓起勇氣向那位先生行了個禮,說道:「如果您不介意,可否先讓我們買東西?我們時間不多,需要趕回修道院參加禱告,我想您的空餘時間應該更多一些?」

那位先生禮貌地回了禮,然後退到旁邊讓英格貝爾先來。老闆用胳膊捅了捅英格貝爾,笑著說:「修道院經常舉辦舞會嗎?難道去年賣給你的鞋子都穿破了?」英格貝爾回敬他道:「蒙主恩賜,我的鞋子還多著呢。今天另有買主。」她把克里斯汀拉了過來。一箱子的鞋被抬到走廊上,鞋子既多又好看。克里斯汀坐在凳子上一雙一雙地試。鞋子有各種顏色,各種花式,有跟的、無跟的、帶花扣的、皮革的、鞋帶由絲綢做成的,每一雙都讓克里斯汀愛不釋手,可是昂貴的價格令她咋舌,一雙鞋的價錢夠買一頭母牛了。離家時,父親給了她一些零用錢,之前克里斯汀還覺得是個大數目,可現在卻發現這些錢根本買不到什麼東西。

在老闆的勸說下,英格貝爾也挑了幾雙鞋子試著玩,反正這不用花錢。最後她選了一雙綠色的鞋子,唯有後跟是紅色的。不過她沒有付錢,而是賒欠的。她說老闆和她家的人都很熟。

克里斯汀覺得老闆有些生氣,因為她們試了好久的鞋子,先前那個談生意的先生也走了。克里斯汀挑了一雙沒有跟的紫藍色皮鞋,鞋面很薄,外面有銀色的花紋和紅色的寶石。她唯一不滿意的是那條絲綢做的鞋帶,不過老闆說可以給她換一根,然後和她們一起來到了倉庫。那裡堆積著幾隻大箱子,裡面裝滿了絲綢帶和小巧的銀扣,這違反了當時法律對鞋匠出售貨品的規定,而且好些過寬的絲綢,過大的銀扣都不是做鞋子的材料。

兩個姑娘又挑了一些零碎的東西,在老闆的邀請下她們還喝了一杯葡萄酒。當她們拿起包裹在粗羊毛布中的商品時,天色已經不早了,今天克里斯汀花了不少錢。

他們返回奧斯特大街時已經是黃昏了,街上車水馬龍,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落日的餘暉讓人覺得很暖、很舒服,很多人從艾卡山上摘下成堆的嫩枝,放在家裡作為過節的點綴和。英格貝爾突發奇想要去吉塔橋,因為每逢集市,對岸的空地上就會出現許多玩雜耍的人,有變魔術的,還有拉提琴的。前不久,有訊息說河岸邊的表演又有了新節目,一艘裝滿野獸的外國船也加入了表演。

在米克列區的時候,老哈肯喝了一點兒德國啤酒,所以現在整個人放鬆了很多,也變得慈祥和藹了許多。他耐不住姑娘們的撒嬌,於是一起往艾卡山走去。

河那邊的住戶不多,零零散散地分佈在河岸邊和鬱鬱蔥蔥的高山坡上。路過聖芳濟修道院的時候,克里斯汀不禁覺得羞愧,因為她之前是計劃把這些錢用來給阿爾納做禱告的。她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修道院的神父,她不願意被別人問東問西。她之前計劃,如果埃德溫修士正好在修道院的話,她可以通過他找到修士,克里斯汀非常想和修士談談,雖然她並不確定如何將自己的內心想法告訴他。現在她已經沒有多少錢了,估計支付不了做彌撒的費用,搞不好她只能買得起一根蠟燭。

就在這時,震耳的尖叫聲從岸邊傳來,成群的市民像受到暴風雨襲擊一樣向他們撲過來,吵吵鬧鬧的,大家臉上都帶著害怕的神情。從他們身邊跑過的市民告訴他們,豹子從牢籠中逃出來了。

於是他們趕緊跟著人流向岸邊跑去,大家高聲議論著剛剛發生的事情,有個玩雜耍的帳篷倒了,兩隻豹子趁機從籠子裡逃了出來,還有人說看到了蛇。他們慢慢擠到橋邊,那裡的人更多。一個女人在前面走著,懷裡抱著的孩子突然被別人擠掉了,說時遲那時快,哈肯趕緊站到小孩子的旁邊護著他。過了一會他們遠遠地看到哈肯被落在了後面,很快就看不見了。

洶湧的人群把姑娘們和哈肯擠散了,兩個女孩躲到一片空地上。人們紛紛跑到河的那邊,年輕人直接跳進河裡,年紀大點的則划著船過去,船上瞬間擠滿了人,眼看就要翻船了。

克里斯汀大聲地朝英格貝爾喊道,應該去聖芳濟修道院,那裡的修士正在安撫驚魂未定的百姓們。不像那些沒見過野獸的人,克里斯汀很淡定,可是英格貝爾似乎驚嚇過度。這時一隊全副武裝的男人從旁邊的房子出來了,他們或騎馬或步行,非要到橋上去,擁擠的人潮被他們趕到後面,這又引起了一陣喧鬧。英格貝爾突然被一匹馬嚇到了,她驚叫著,就像被獵殺的小豬一樣飛快地衝向樹林。克里斯汀怕把她拋下,於是跟著她跑了出去。

直到她們跑到樹林深處,英格貝爾才停了下來,前面是一條看起來好像連著特拉堡大道的小路。她們休息了一會兒,英格貝爾不停地抹著眼淚,她死活不肯一個人返回城裡,但是要回到修道院還得走很長的路。

克里斯汀也知道現在街上亂鬨鬨的,確實不適合回去,她想去別人家中請個年輕人護送她們。於是兩人沿著小路,背對著城市往前走,希望能在河邊通向特拉堡的路上找到幾戶人家,護送她們回去。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有一戶人家出現在荒地中,兩個姑娘既擔心又害怕。那戶人家門前有一棵大樹,幾個男人坐在下面喝酒聊天,一個婦女在忙碌地伺候他們,給他們送喝的。當這兩個穿著修女服的小丫頭站在他們面前時,婦女略帶不悅地驚訝地看著她倆。克里斯汀說出了她們的請求,可是這些男人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後來有兩個年輕人說可以護送她倆回去,但是要一杜克銀幣作為報酬。

克里斯汀從那些人的口音中知道他們並非是挪威本地人,不過看起來應該不是壞人。雖然他們獅子大開口,但是克里斯汀沒辦法自己帶著受驚過度的英格貝爾摸黑回去,只有答應那些人開出的條件。

一群人來到森林中的小路上,兩個年輕人藉機向她們靠近,跟她們講話。雖然克里斯汀對這種行為很反感,但她還是裝作很大膽的樣子,心平氣和地跟他們說話,講述了剛才發生的豹子逃走的事情,還問起他們的家鄉。克里斯汀謊稱她倆是和很多人一起過來的,故意到處檢視,做出好像有人在到處尋找她們的假象。慢慢地,年輕人就不大說話了,而克里斯汀也聽不懂他們在談論什麼。

沒過多久,克里斯汀就察覺到他們是沿著和來時方向相反的路走的,大致是朝北,另外她發現似乎這條路已經走得太遠了。

克里斯汀突然害怕了起來,但她不願意往壞的地方想,幸好有英格貝爾和她一起,這讓她有了一些勇氣。不過英格貝爾太笨了,克里斯汀必須承擔起尋找出路的重任。她沉住氣,把父親贈送給她的十字架從袍子裡面拿出來,緊緊攥在手裡向上帝祈禱,請求有人能出現並解救她們。她暗暗鼓足勁,露出坦然自若的神情。

就在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小路的盡頭,再往前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大道的前方有一片開闊的田地和樹林,下面是城市和港口。這兩個年輕人不曉得有意還是真的迷了路,竟然搞錯了方向。現在他們站在遠離吉塔橋的高山上,前面的大道通向高山下面的一座橋。

既然已經這樣了,克里斯汀還是按照約定付給了兩個年輕人十枚銀幣。

「嘿,好心的小夥子們,謝謝你們幫我們帶路,現在我們曉得怎麼走了。你們已經完成了任務,這是說好的報酬。好心人,主會保佑你們的。」

兩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副傻傻的樣子,克里斯汀忍不住笑了起來。有個年輕人怪笑著說,去大道的路非常寂寞,兩個女孩子走不太安全。

克里斯汀把錢拿出來,果斷地說:「沒有人會傻到去阻礙兩個從修道院來的修女。我們自己可以走過去。」

可是那個年輕人竟然扯過她的手,把臉貼到她的臉上,嘴裡還嘟噥著「吻」,「錢夾」。克里斯汀聽得出來他們的意思,除非她吻一下那個男人並且把自己的錢夾給他們,不然這兩個人是不會讓她倆安全離開的。

這讓她想起以前賓坦的臉龐也和她隔得這麼近,她嚇壞了,頓時覺得天旋地轉,難受得要命。可是她極力保持鎮定,在心裡暗暗祈求主的庇佑。這時候,北方的小路上似乎響起了馬蹄的聲音。

克里斯汀把錢夾甩到那個年輕人臉上,趁他沒有站穩的時候,使勁地向他的胸口撞,把他從小路上撞出去。他一屁股跌倒在樹叢中。另一個男人從背後拉著她,搶了錢夾,又一把扯斷她頸上的十字架。克里斯汀差一點兒跌倒,但是她死命地攥著那個男人不放手,要奪回自己的十字架。年輕男人似乎聽到了動靜,於是急著想逃。英格貝爾扯大嗓門號叫,於是賓士在路上的騎士們加快了速度。救兵一共有三個,他們穿過樹林從馬上跳下來,英格貝爾大聲叫著撲了過去。克里斯汀發現在鞋匠狄德瑞克店鋪裡碰到的那位紳士也在其中。他把劍從腰間拔出,一把扯過抓著她的男人,用劍頭狠狠地打他。他的兩個下人則趕緊去抓另一個逃走的,把他痛打了一頓。

克里斯汀渾身無力地癱倒在石頭上,她顫抖個不停,但是又覺得很驚訝,她沒有意料到自己對上帝的請求竟然這麼快就實現了。英格貝爾把頭上的紗巾解開,短短的袍子鬆垮垮地搭在肩上,她正準備把金光閃閃的辮子放到前面來。克里斯汀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想笑。可是她太虛弱了,要是沒有樹,恐怕連站都站不穩,好像身體裡的骨頭都化掉了一樣。她全身發著抖,又笑又叫的。

那位先生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用溫和的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非常驚恐,但你還是要堅強一點兒,剛剛遇到危險時,你簡直太勇敢了。」

克里斯汀衝他微微頷首。那位先生膚色較黑,臉形窄窄的,亮晶晶的雙眼很好看,烏黑的短髮遮著前額和耳朵後面。

英格貝爾梳理好自己的頭髮,過來用非常優雅的措辭表示對出手相救的好心人的謝意。那人依然把手擱在克里斯汀的肩上,禮貌地回答著英格貝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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