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如果說伯吉拉·揚齊那天對他的無視不是有意的話,今天早上威廉·華·俄桑的態度卻是明白無誤地告訴他,人們對他已經開始了隔離。早上上班時,巴位元的車無意中超過了這位銀行家的車,巴位元像往常一樣愉快地和對方打招呼,誰知俄桑一臉不屑,最後只是勉強地對他點了點頭。這讓巴位元的心沉到了谷底。

巴位元有些失落,還因為十點的時候,他的合夥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大人也給他送來了警告:

「喬治,你為什麼要拒絕參加好公民聯盟呢,你不知道這些都是些舉足輕重的人物在操持嗎?你是不是還想繼續胡鬧,把自己的生意給攪黃了才罷休?你不會天真到讓這些大人物來寬容你的反抗,傾聽你的‘自由化’言論吧?」

「沒事的,亨利·湯普遜,我主張開明又沒觸犯法律,不會遭到別人算計的,美國是崇尚自由的,這一點上我沒錯。」

「你不能不重視大家對你的看法,如果你拒絕參加好公民聯盟,人家會以為你腦子出了問題,這樣你的公司還有什麼信譽可言,誰還願意和你接著做生意?後果是很嚴重的,你必須得重視這個問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

這天下午,一直合作很好的守財奴卡拿多·李得來撤銷合作。

湯普遜非常擔心這樣的狀況繼續下去,他勸巴位元說:「也許正是最近人們對你的議論太多,影響到了傑克·奧法特對公司的信心。」當巴位元建議李得買達奇士新住宅區的土地時,他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拒絕。

一星期後,亨利·湯普遜告訴他,電車公司準備著手一樁地產生意,他們已經委託了桑德斯·施雷和溫格公司負責了,卻沒有交給巴位元-湯普遜公司。

對於工作巴位元不敢大意。人們怎麼能這麼誤解他呢?他焦急萬分,如果再有人來邀請他參加好公民同盟,他一定會同意的,然而卻沒有人再來問他了。這些人已經把他隔離了起來。既然沒有勇氣自己去請求加入,那也只能自我安慰一下了,誰能左右他呢?不!誰也左右不了他,他有自己的思想,會自己判斷!

但接下來的事情讓他更加惱火。他的最好的速記打字員麥克小姐離職了。當然,離職的原因很充分,就是她需要休息,並且她姐姐病了,需要她的照顧,還有就是她以後至少半年都不能繼續工作了。現在由哈斯達小姐來替補她的工作,巴位元很不適應。因為哈斯達小姐是個蒼白又瘦小的女人,當然她很勤奮、很能幹,但是她從來不化妝,也不喜歡吃東西,你很難想象她除了工作還會做些什麼。她就像一臺很實用的鋼鐵機器,每天只會把自己擦洗乾淨上好油,晚上她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拂去灰塵,把自己裝進盒子裡,就像她那削得很尖隨時備用的鉛筆一樣規規矩矩地擺放著。

她的思維是敏捷的,口授記錄速度很快,但是巴位元不喜歡和她一起工作,誰願意一天到晚面對冷冰冰的機器呢?即使巴位元講他最拿手的笑話時,這位小姐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好像在問他需要記錄的下一句是什麼。巴位元想念麥克小姐了,或許應該寫封信邀請她回來繼續工作。

但是,就在麥克小姐辭職後一個禮拜,他已經聽到訊息說,麥克小姐在他的競爭對手桑德斯·施雷和溫格公司工作了。

這已經不再是麥克小姐跳槽這麼簡單的事情了,他感到恐懼,他猜測著:「麥克小姐為什麼要跳槽,難道是她預感到了公司的麻煩?要知道搶走電車公司這筆生意的就是桑德斯,啊,難道我的公司真要人心渙散了嗎?」

巴位元最近情緒很低落,他總在疑神疑鬼,他不知道弗里茲·威林格這個優秀的推銷員會不會也辭職。他感到別人在明顯地冷落自己。就連今年的商會年度聚餐都沒有請他發言。他還注意到,奧維羅·瓊斯最近請了很多人一起打撲克,可是也沒有邀請他。誰都在冷落他,這讓他很不安。俱樂部的午餐,他去了不自在就不去了。誰都在議論他,只要他離開飯桌就有人開始議論他,他總是聽到這樣的竊竊私語。他覺得自己無處可逃,去主顧的辦公室會聽到,在銀行、在事務所、在家裡都會聽到。這種被人議論的滋味讓他瘋狂,這種他恐懼的聲音讓他崩潰:「巴位元是個無政府的傢伙,這人總是特立獨行,很危險的,被人們揭露批判是遲早的事!」

巴位元變得異常敏感,當他看到街角有兩個熟人在聊天時,立刻就會聯想到這是不是在議論他,於是他會立刻像個小學生一樣悄悄溜走,生怕被人看見似的。即使是看到他的鄰居哈伍德·小野和奧維羅·瓊斯在一起聊天,他也會疑心人家在背後議論他、監視他。

巴位元的心被撕裂了,他總想挑戰自己,有時他覺得自己很堅強,天不怕,地不怕,和尼克·東尼一樣敢想敢做。這時,他是多麼想去拜訪尼克·東尼啊,談談自己對革命的嚮往,但是他卻無法讓自己真的這麼做。他總感到人們的低語都是衝著自己,於是不得不沉浸在一片恐懼當中。他悲嘆道:「我難道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我也就是和一些人玩樂了會兒,我只不過是說了克萊倫斯·卓萊姆幾句壞話,我又沒有強迫別人怎麼去做,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

再這樣生活下去他的精神都要崩潰了,終於,他妥協了,他內心承認自己還是嚮往著過平淡生活的。只要現在誰還把他當朋友給他個臺階下,他定然會回頭的。可是如果人們還是想威脅他、強迫他,那麼他是絕對不能放下自己的尊嚴去投降的。

巴位元只敢在米拉的跟前顯露這種不安的情緒,然而她卻無法給他以安慰,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晚上不能去小野家串門,他願意接受這樣的建議,卻無法對她坦承自己的不安。在保羅和丹妮絲面前他可以無所顧忌地敞開心扉,如今這兩個人都已經失去了。

他哀嘆道:「孩子,也許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朋友。」於是,他把自己的晚上給了孩子,他和妲卡整夜趴在地板上做遊戲。

他非常想到監獄探視保羅,可是他能夠收到的只是保羅每週寄來的幾句話。在他的心裡,保羅已經死了。他想念著丹妮絲。

「我以為自己很聰明,很有決斷力,立馬就能甩掉丹妮絲,可是事實上,我是多麼需要她的陪伴啊!」他抱怨著生活,「米拉什麼都不懂,她只知道和周圍的人一樣過日子。丹妮絲是多麼崇拜我啊!她從來沒有說過我不對。」

他覺得自己必須得去找丹妮絲了。這天,天已經很晚了,他竟然真的敲開了丹妮絲家的大門,雖然他並不存多大的希望,可是沒有想到的是,她在家,並且沒有一群人鬧鬨鬨的場面。然而,她還是變了,變得格外陌生。她高傲地、冷冰冰地說:「哦,是喬治,你有事嗎?」對方毫無交談的渴望,這讓巴位元彷彿掉進了一個冰洞,他只好訕訕地離去了。

當然,巴位元還是得到了一些安慰。這天,泰德和優妮斯跑跑笑笑就進了家門,泰德一見面就笑著問自己的爸爸:「我怎麼聽優妮斯說你在支援老尼克·東尼,還把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呢?爸爸,你太了不起了,我支援你。這個老城是該有些改變了。」優妮斯親熱地坐在巴位元的腿上,親吻著他,留著短髮的頭偎依著他,她充滿朝氣地說:「你實在是比我爸爸那個老古董棒多了!」她是那麼誠摯地說:「親愛的,我爸爸太古板了,其實他心腸很好,人也相當聰明,可是我已經盡力去幫助他想讓他變得進步些,可是他一點都不感興趣。你覺得我們能改變他嗎?」

「優妮斯,你這麼說你爸爸可就不對了。」巴位元端起架子以最符合身份的口吻說,這是幾個星期以來他第一次這麼由衷地感到高興。年輕人對他的肯定和讚美讓他找到了信心。他們一起在冰箱裡翻找吃的。巴位元打趣道:「你媽媽如果看到我們這樣,肯定又該嘮叨了。」

優妮斯則一副女主人的樣子,一邊打雞蛋給他們做好吃的點心,一邊充滿慈愛地親親巴位元的耳朵,然後甜蜜地抱怨道:「我有點兒鬧不明白了,我可是個女權主義者喲,怎麼也伺候起了男人?」

巴位元更加感到自豪了,當他遇到謝爾頓·史密斯和路德教堂合唱團的指揮時,他不再多疑和困惑了,甚至還有些高傲,要知道史密斯可是基督教男青年會教育主任,現在史密斯又熱情地用他那多汗的手來抓握巴位元的肥手了,並且熱情地說:「我的好兄弟,你最近特別忙是嗎?我已經好久沒在教堂看到你了,你怎麼能忘了你的教會朋友呢?」

巴位元毫不客氣地掙脫了對方的手,不是太禮貌地說:「我沒去你們也不會太寂寞的,今天我還有些事情,我先走了,回見吧。」

雖然這樣做時很有勇氣,但當他一個人時又開始犯愁:「這個可憐的人竟然想讓我回到教會去。啊,教會的人竟然也開始議論我了。」

他不斷地感覺到人們在議論他:約翰·詹尼森博士在說,奇姆·福林克在說,就連威廉·華·俄桑也在說。巴位元的獨立精神又消失了,他一個人在街頭彷徨,他害怕看到人們嘲諷的眼神,他害怕人們指指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