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1頁

巴位元的岳父岳母,亨利·湯普遜夫婦,他們將貝林區的老房子租了出去,並且舉家遷至哈村旅店,這是一棟非常漂亮的出租公寓,但是這裡卻住滿了寡婦,房間裡大多置放著一些紅絨布傢俱,經常可以聽見那些緊閉的房間裡傳來開啟啤酒瓶的聲音。巴位元的岳父岳母住在這裡,沒有什麼熟人,也沒有太多地方可以去,所以巴位元常常會抽空來這裡吃晚餐,大概每兩週一次。他們全家會在一起吃一些烤雞,或是芹菜、冰淇淋甜點,然後一起到旅店的休息區內休息。他們安靜且拘謹地坐著聽一位年輕的女小提琴手演奏各式各樣的樂曲。

岳父岳母搬家後不久,巴位元自己的母親要從卡特巴來家裡玩三個星期。

她是一個非常慈祥的人,但是有時又顯得非常不可理喻,巴位元總是這麼想。她祈禱維洛娜要成為一個「美麗而又忠誠於家庭的淑女,而不要成為現在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叛逆女人」;而對泰德,當他表現出他對機械的熱愛,並且搞怪地將潤滑油灌進離合器後又試圖將它修好時,她總是諷刺說:「來看看這個好小子吧!你看看他多麼熟練地做著家務活,整天在家裡幫他的爸爸東搞西搞,待在家裡,不出去亂混、不出去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們亂搞,真是一個好小夥啊!」

對他的母親,巴位元自然是敬愛的。他喜歡她、愛她,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認,有的時候,他的確挺煩她的,因為她是基督教信徒,所以常常按照基督教信仰來要求他,但是他總是做不到。所以她的母親在他面前講名為「你的父親」的「神話故事」,每次,巴位元都會覺得很厭煩,同時也覺得自己被貶得一文不值。

「喬治,我猜你肯定不記得了,那時候你是多麼小啊!我的寶貝,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啊,你那時常常穿著帶花邊衣領的衣服,有一頭金黃色的捲髮,顯得非常漂亮,你瘦弱的樣子更加惹人喜愛了,你特別喜歡一些小巧的東西。例如,你總是撥弄你腳上那雙小毛線鞋上的紅纓線,真是可愛至極。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的父親帶著我們到教堂做禮拜,但是有個男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粗魯地叫你的父親「少校」,但是眾所周知,你的父親曾經在戰爭期間只是一個「大兵」,但是我想讓你明白,你的父親只是一個大兵並不是他能力的問題,而是因為他的長官嫉妒有才能的他!但是事實卻是,這種嫉妒讓他只能成為一個「大兵」。而此刻,這個男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停下他的四輪馬車粗魯地說:‘少校,現在我們正準備去支援史堪那上校競選議員,我們要你一起參加,給予我們支援,用你的威望贏得更多人的支援,你將會幫我們一個大忙!’

「但是,你還記得嗎?當時你的父親只是瞪著他,毫不怯弱地說:‘不好意思,我絕對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我肯定地告訴你,我並不喜歡他的政治主張!’你的父親當時就是這麼說的,那個男人,也就是史密斯上尉,鬼曉得為什麼他這樣的人能夠獲得這樣的功勳。史密斯上尉不客氣地威脅你的父親:‘少校,要是你不去支援你的朋友的話,那我們也只好讓你好看了!’你父親的為人是眾所周知的,連這個史密斯上尉也知道,你的父親是一個真正勇敢的男人!史密斯上尉知道你的父親熟知政治,而他也知道,你的父親絕對不會因為一些花言巧語而倒戈,但是他一直暗示你的父親,不停地提出一些好處來誘惑你的父親,但是你的父親對此還是無動於衷,他大聲而堅定地說:‘史密斯上尉!你要知道,這個地區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的為人,我在這裡有一定的威望,他們也知道,我只管自己的事!所以你們的事你們自己去管吧!’說完這些,你的父親便駕車離開了,而那個史密斯上尉像是木偶般待在了街上,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丟臉,簡直就像個大笨蛋!」

每當他的母親向他嘮叨他小時候的事情時,巴位元覺得這是他最煩惱的時候了。他記得,那個時候的他喜歡吃麥芽糖,他的母親總是在他的捲髮上繫上一個可愛幼稚的粉紅色蝴蝶結,而且噁心地叫他的小名「咕咕」。他有幾次都無意間聽到了泰德如此訓斥妲卡:「快點過來!你這個小毛孩,快去把你的可愛的粉紅色的蝴蝶結繫到你的捲髮上,然後再去吃早餐,不然你會被咕咕罵死!」

巴位元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叫馬丁,他也帶著他的妻子和最小的孩子來家裡玩了兩天。馬丁養了一群牛,他的正經工作就是經營一間雜貨店。在馬丁的心裡,以自己能夠成為自由而又獨立的美國後裔而感到光榮,他也為自己誠實、憨厚、粗魯、暴躁的個性驕傲。他的口頭禪就是:「你那個東西用了多少錢?」他甚至毫無修養地批評巴位元家裡桌上的鮮花、維洛娜的藏書和巴位元的白金鉛筆為奢侈品!這讓巴位元非常不高興,如果不是看在他那木訥的妻子和孩子的份上,他肯定會和他大幹一場!因此,巴位元也報復性地嘲笑他的孩子,巴位元指著他說:

「你看看這個孩子,我敢肯定,他肯定是一個白痴!這絕對錯不了!他以後肯定就是一個白痴!馬丁,他就是白痴,白痴就是他!他以後除了是一個白痴之外其他的什麼也不是,我告訴你,他!就是一個白痴!」

他的孩子們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變化。維洛娜和史谷特在一起的時候,繼續他們那深層次的人生觀、價值觀的探討。泰德則是一如既往地叛逆。而最小的孩子妲卡也已經十一歲了,她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樣,被允許一個星期去看三次電影。

面對這一切,巴位元感覺累了!他惱怒了:「我想說,我真的累了!我厭煩這裡的一切,所有人都像騎在我的脖子上一樣,我像只老牛一樣累!這群該死的人都依賴著我,我必須負擔老媽一半的生活費,我必須聽岳父岳母的嘮叨,我必須對那粗魯的老兄以禮相待,甚至對孩子我還有逃脫不了的責任。所有人都依附著我,還要挑我的毛病,我要看他們的臉色行事!沒有一個人感激我、安慰我、幫助我,老天啊!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二月到了,巴位元卻生病了,但是他反倒高興起來,因為他看到家人們——依附著他的家人們驚恐萬分的滑稽樣子就覺得好笑。他知道,他們怕失去他,他像是一塊巨大而又穩固的磐石,一旦他消失了,那麼他們的生活也會因此而坍塌。

巴位元吃了一個有問題的蛤蚶,導致他全身無力,但是他卻得到了家人們的無限關愛和尊重。現在的他可以大聲地向他們抱怨、咆哮:「快點走開!不要來煩我!」而他們卻不敢與他爭論。他安靜地躺在床上,看著冬天裡溫暖的陽光一點點在窗沿邊上挪動,窗簾在陽光下由深紅慢慢變成淺紅。黑色的拉鎖,在他的床上投下一個侵蝕般的陰影。這畫面像是水面的漣漪一般牽動著他的心,他沉浸於此,直到太陽落下,光線消失,陰影被黑暗吞噬,他才沉重地嘆了一口氣。他開始思考人生,他想起自己的生活,內心一陣悲哀。他突然意識到,他的生活其實陷入了一種機械化,而他卻不知道,因為伯吉樂·揚齊在他的臉上帶上了一副樂觀主義的面具,而現在的他,終於承認了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的工作就是一成不變地推銷濫建的房屋,這就是他機械化的工作;在一座枯燥的教堂內體驗真實的人生、尊嚴,這就是他機械化的宗教;他機械般去打高爾夫球、和別人聚餐、打牌,除了和保羅·李爾斯林在一起之外,在和人的交往上全都是機械般地拍拍背、開開玩笑,這就是他機械化的友誼。他的人生,全部處在一種機械化的狀態。

長時間躺在床上,巴位元覺得越來越煩悶。

他彷彿可以看見在已經過去的一年裡,那些亮晶晶的日子——浪漫的下午、有舒適草地的日子、有花香飄揚的美妙日子,通通離他而去,全部消失不見了。相反,他必須在電話中不停地與別人討論枯燥無味的租賃條款,對討厭的人不能冷眼相待,反之還要以禮相待,甚至還要加以吹噓和拍馬屁,他必須經常拜訪他的顧客。美好的日子不見了,骯髒的接待室,沾滿了蠅糞汙斑的日曆填充了他的生活。

巴位元向上帝祈求著:「上帝啊!我真的不想再回去工作了,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歡什麼!」

但是,事實卻是,第二天,巴位元如往常一樣回去工作,他還是不停地忙碌著,脾氣一點也沒變,還是一如既往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