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2頁,共2頁

戴絨帽的人擺弄了一會他粗錶鏈上的麋鹿齒,然後說:「說起價錢,你們誰知道衣服要跌價的訊息啊?大家可以看看我身上這套衣服。」他摸摸褲腿,「我當時花了42.5美元做的這套衣服,那可真是質量上乘啊,大概四年前吧。現在,我再去逛老家的服裝店,讓夥計給我介紹一些衣服,誰知道那傢伙就拿了一些破布來打發我,嗯,就那些破布料,我的僱員們都不會穿。不過我還是很好奇,就問了問這東西到底多少錢。大家猜怎麼著,那夥計還嫌我說那是‘破東西’了,還辯解說,那是一件超級好的東西,百分百羊毛的。誰信啊?那看上去就是剛從農場拿來的植物做的人造毛,‘絕對百分百羊毛。’夥計還在堅持著,‘這個賣60.9元呢。’呵呵,鬼才信他的話呢,我扔下一句‘騙人’就走出了服裝店。回去後,我就跟我太太說,‘有時間的話,還是給我的衣服多打幾個補丁吧,這樣以後我們就不用再花錢買衣服了’。」

「老兄,說得好,我再說說衣服的硬領吧!」

有個胖子不願意了:「你等等,硬領有什麼好說的,我就是做硬領生意的。你們知道嗎?硬領光工本費就得270美分。」

如果這個胖朋友做硬領生意的話,那他們買一定便宜,他們一個個打著如意算盤,沒承想衣服卻十分昂貴。現在,他們只剩下羨慕了。他們接著探討做生意的學問,指出不管是製造犁頭還是磚頭,其根本還在於能把它們賣出去。對他們來說,所謂的成功人士不再是騎士、行吟詩人、牧童、飛機駕駛員或者年輕勇敢的檢察官,而是偉大的營業主管。這種人的玻璃桌面的寫字檯上放著很多促銷方案的資料。他們的貴族頭銜是「激流勇進」,他們本人和他們年輕的部下都致力於無限的推銷事業,不單是推銷某種特定的商品,也不單是針對某一個特定的人,而只是純粹的推銷。

這一番關於行業的談話也調動起了保羅·李爾斯林的興趣。雖然他平時的愛好是拉小提琴,是一個處處受迫的丈夫,但同時也是推銷油毛氈的高手。他聽那個胖子談論商業刊物和宣傳品在促進旅行推銷員方面的作用。他自己也出了一兩個絕妙的主意,比如說,花一兩毛錢郵票寄一些商業通函。接著,他卻犯了一個錯誤,他觸犯了好人榜的神聖法規,又犯了清高的毛病。

火車快到一個城市。他們經過郊區一家鋼鐵廠,鮮豔的橘色火光映照在死灰色的煙囪、包鐵皮的牆壁和陰沉的轉爐上。

「天啊,快看那兒,真美啊!」保羅說。

「那還用說,朋友,那是謝林-荷頓鋼鐵廠。據說,老廠長在大戰期間從軍工訂貨裡足足賺了三百萬美元!」戴絲絨帽的那個人肅然起敬。

「我指的不是那個,我的意思是工廠堆著的廢銅爛鐵,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暗對比,別有情趣。」保羅說。

大家都瞪著他,莫名其妙,巴位元得意洋洋地說:「保羅獨具慧眼,對美的東西有超好的欣賞能力,如果不是幹油毛氈這一行,沒準早就是個作家了。」

看起來,保羅生氣了(巴位元有時弄不明,保羅是否感激自己真心地為他捧場)。帶著絲絨帽子的那個人嘟囔著:「哦,我個人覺得謝林-荷頓弄得非常髒,亂七八糟。但是,如果你覺得非常有趣,也沒有法律可以阻止。」

保羅一臉不高興,繼續讀他的報紙,談話非常自然地轉到了火車身上。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達匹茲堡?」巴位元問。

「匹茲堡?我覺得我們可能在……不對,這是去年的時刻表,等一會兒,讓我看看,這兒有一張時刻表。」

「不知道會不會按時到達。」

「嗯,肯定,我們必須按時到。」

「我們不一定能準時到,前一站,我們已經晚了七分鐘了。」「是嗎?不騙人吧?天呀,我一直覺得我們是按時到的那裡。」

「不是,我們晚了大概七分鐘。」

「嗯,沒錯,確實遲到了七分鐘。」

此時,一個穿著有銅釦的白色夾克的黑人服務員進來了。

「嗨,我們晚了多少?」胖子大聲問。

「先生,我確實不清楚,我認為我們的車應該是準時的吧。」服務員一面說,一面熟練地摺好毛巾,把它掛在了臉盆的架子上,大家都鬱悶地看著他,他一走,大家立即大叫:「這些黑人現在真讓人無法理解,說話一點兒也不禮貌。」

「一點兒沒錯。他們變了,對人一點兒也不尊敬。那些老一點的黑人算是不錯的傻帽,他們明白自己的身份,但是這些年輕的黑仔不喜歡做服務員,不喜歡摘棉花。哼,他們想做律師,我們要團結起來,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對了,還有黃種人,他們根本明白自己的身份,想做教授,天知道他們要做什麼!我跟你說,這慢慢就會變成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了。哦,我不是有種族歧視。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明白自己的身份,別想著奪走屬於白人的權利和生意,他們取得成功時,我會第一個為他們感到開心。」

「這話說得不錯,而且,我們還要做一件事情。」戴絲絨帽的人說(他的名字叫普林斯基),「不讓那些該死的外國人來美國。幸好,我們終於開始限制移民了。那些南歐人、東歐人應該明白,這裡是白人的國家,他們不受歡迎。當我們已經把現在的外國人同化了,他們明白了美國主義的原則,變成好人時,那也許我們會再放一些人進入。」

「沒錯,確實應該這樣。」他們都贊同,接著他們的話題變得輕鬆了。他們緊接著討論了汽車價格、輪胎的壽命、石油股票、釣魚和達科他州的小麥的收成的前景。

可是胖子覺得這些問題純粹是浪費時間,他對此感到厭煩。他經常旅行,非常有經驗。他自己早就說過自己是一個「老男子漢」。他身子前傾,他以自己狡猾的表情和幽默的語言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低沉著嗓音抱怨道:「哦,可惡,小夥子們,讓我們終止這些泛泛拘泥的談論,下面說一些好聽的故事吧!」

一時間,他們都變得活躍起來,非常親切。

保羅和那個男孩兒躲起來了。剩下的人坐在長長的椅子上,不自覺地悄悄向前移動身體,解開他們內衣上的紐扣,把他們的兩隻腳搭在前面的椅子上,把那些貴重的銅質痰盂拉得靠近一些,又拉下那綠色的窗簾,以遮蔽窗戶上透射進來的令人壓抑的夜色。在每一陣大笑之後,他們都會高聲喊著:「嗨,聽沒聽說過一個關於……的故事?」巴位元此時是豪爽健談而又很有男人味的。當列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的時候,這四位男子從車上下來漫步在水泥站臺上,頭頂是列車頭噴吐的濃重的煙氣,好像天上烏雲密佈;旁邊是盛著活鴨子和小牛肉的木箱子,他們覺得這個城市十分神奇。他們幾個人並肩隨意走著,好像四位老朋友一樣,很是滿足。這時,月臺上響起了一聲長長的「嘟」聲,好似黃昏時,山鳴谷應的呼喊,他們馬上都急匆匆地上車,又來到吸菸室,繼續談論那些離奇古怪的故事,一直到凌晨兩點鐘。哈哈大笑和雪茄的煙霧的刺激,讓他們的眼睛變得潮溼。分手的時候,他們互相緊緊地握手告別,笑著說道:「好了,夥計,這真是一段令人難忘的愉快時光啊。沒空再聊了確實非常遺憾啊,期待再次相見。」

巴位元躺在一間緊閉著的普爾門式臥鋪包廂之中,非常清醒,車廂很熱,像密封的墳墓一樣,他想起剛才那個胖男子所講的一位女士想盡各種辦法要讓自己發狂的一個故事,不禁更熱了。他把車窗上的窗簾拉開,把胳膊撐在枕頭與頭之間,看著窗外夜色中匆匆閃過的那些樹木影子,還有那些星星點點一閃而過的燈火,覺得快樂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