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芙蕾結婚了

芙蕾和米契爾·孟特結婚的訊息登載在十月份的報刊上,一點兒也沒有將這件事情的內在意義體現出來。這位「多賽特大老闆」的曾孫女與一位第九代準男爵繼承人的結合,其實代表著階級之間的滲透。福爾賽開始摒棄對那些不屬於他們的「繁文縟節」的憎惡,而把它當成是他們那與生俱來的佔有慾的自然回報,這樣的結合有助於國家的政治安定。同時,為了給更多的暴發戶騰出位置,他們也必須提升提升了。不管是在漢諾威廣場聖喬治教堂舉辦的高雅沉靜的婚禮儀式上,還是之後在格林街大廳的新婚宴席上【注:英俗婚禮在上午舉行後,兩家親友在婦家進早餐,然後新婚夫婦出發度蜜月。索密斯因為家不在倫敦,故借用格林街招待。】。那些不明就裡的人絕對看不出來哪位是福爾賽家的人,哪位是孟特家的人【注:「多賽特大老闆」現在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索密斯和那位第九代準男爵,不管是褲子的折印、鬍鬚的樣子、說話的語氣,甚至禮帽的色澤,幾乎都是沒有什麼區別的。而芙蕾的話,也和那些有模有樣的莫司肯家、孟特家或查威爾家的女孩兒一樣的大氣、開朗,一樣的陽光、漂亮和英姿颯爽。一定要找出什麼區別的話,那就只能說福爾賽家的這些「上流人士」在服飾、儀表和言行方面都要比孟特家略高一籌。從現在開始,他們的名字將正式收錄於名門簿中,從此,他們將把財產和土地聯合到一起。

土地、財產,這些與生俱來的佔有慾的回報,是不是早晚都會成為革命的物件?這種繁榮,到今天來說,是否來得太遲了一些?這仍然是一些爭論無果的問題。弗蘭茜口中的、灣水路上即將走到終點的那個倜摩西,他說過公債終究是會漲的。也有人在暗地裡說在這年頭,小孟特這樣做實在是太明智了,就像買入保險,他肯定是個社會主義者。在這一點上,人們並沒有絲毫擔心。地主階級就是這樣,做事情非常謹小慎微,不過是紙上談兵而已,就像喬治對他妹妹弗蘭茜說的那樣:「他們很快就會有小寶貝了,到那時他就會收斂一點了。」

這所教堂是當時時髦人家舉行婚禮的一個場所,在東邊的窗戶上鑲有比利時馬林地方從一五二〇年起所制的染色玻璃。似乎是特意用來緩和那一段難聽的祈禱詞,讓人望上去內心十分寧靜。那一段話主要是想將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小寶貝上面去。左側的位子上坐著福爾賽家、海曼家、特威第曼家,右側的位子上則坐著孟特家、查威爾家、莫司肯家。零零散散地還坐著芙蕾的一些好友和孟特的一些好友,他們在自己的座位上張大了嘴巴四處張望著。還有離開時季華服裝店順路來到這裡的三位小姐,再加上芙蕾自己的保姆和孟特家的兩名隨從,賓客便齊了。在如此動盪不安的時代,這樣多的人,也可以說是賓朋滿座了。

瓦爾·達爾提夫人與她的丈夫在第三排坐著,這場悲喜劇她心裡全都清楚,所以在婚禮上多次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當婚禮進行到高潮時,更是痛苦不堪。「佐恩心裡能感應到嗎?」她心裡想著。

當天清晨她收到佐恩從加拿大西部的英屬哥倫比亞寄過來的一封信,那個時候,她還笑著對瓦爾說:「瓦爾,佐恩到了英屬哥倫比亞,他打算就待在加利福尼亞,那裡天氣非常好。」

瓦爾說:「嗯!他終於醒悟過來了。」

「他還購買了一些土地,準備接他母親過去呢。」

「她去那裡幹什麼呢?」

「她整個心思都在佐恩那裡,你覺得這是美好的解脫嗎?」

瓦爾將他那一雙精細的眼睛眯了起來,透過那黑黑的睫毛看過去,好像只有兩個灰色的針頭。

「芙蕾根本配不上他,她是那麼缺少教養。」

「不幸的小芙蕾!」好麗嘆息著,哎!那個孟特當然是在芙蕾還在氣頭上的時候得到她的,這個婚姻真是奇怪!當一個人失去了希望之後,便什麼都不管了。以致這樣匆忙地做出決定,就像瓦爾說的,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望著自己的小表妹穿著婚紗的背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好麗便開始用自己的眼睛整體打量起這個基督教婚禮來。

她本人擁有一樁幸福的婚姻,因此最看不得不幸的結合。雖然這樁婚姻也有可能會收穫幸福,但是這像極了一場賭博。她認為,在這個摒棄宗教罪惡的年代裡,用宗教熱情將它在一群新潮的自由思想中神聖化,這樣做根本就是犯罪!她的視線又從那個身著長袍的姓查威爾的主教身上挪到瓦爾這裡來,她很確定瓦爾此刻必定是在琢磨著那匹梅弗萊牝駒在劍橋郡賽馬中十五對一的事兒。她又把視線移到別處去,看到那位第九代準男爵跪在那兒假裝祈禱。她還看到了他提起褲子的地方有兩道折印,「瓦爾忘了提一提他的褲子了」,她心裡這樣想著,又把視線轉向了別處。只見威尼弗列德那肥胖的身體套著長服,顯出十分熱情的樣子。她的視線再次移動,這次定格在跪在同一排的索密斯和安妮特身上,那個不久前才從英法海峽的「南岸」返回的普羅斯伯·普羅芳德也將會在六七排後跪著。想到這裡,好麗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是的,這確實是一樁「小小的」好笑的事情,但是無論以後是什麼結局,至少它是中規中矩地在教堂裡完成的,並且次日清晨就會刊登在一家正規的報紙上。

大家開始吟唱讚美詩,她可以聽到那位第九代準男爵在座位那裡唱著的「米甸人的軍隊」。她們都拿著一樣的聖歌集,她用自己的小指碰了一下瓦爾的拇指,一陣微微的從二十年前延續至今的戰慄,傳遍她的全身。瓦爾彎下身子小聲對她說:「嗨,你是否還記得那隻耗子呢?」好麗用自己的中指和小指使勁掐了一下瓦爾的拇指,還記得他們在哥羅尼角結婚的時候,就看到一隻耗子在婚姻登記處的桌子後面捋鬍鬚!

唱完讚美詩之後,主教便開始佈道。他說現在上議院對待離婚問題【注:英國上議院當時討論對離婚限制放寬,遭到教會的反對。】打算限制放寬,但是遭到了教會的反對,人們正處於一個充滿危機的年代。他說,你們都是在戰場上品嚐過魔鬼毒氣的軍人,所以一定要勇敢起來。結婚是為了繁衍後代,而不是為了那罪惡的歡樂。

好麗的目光好奇地四處打量,瓦爾的眼毛恰好和她對上。無論如何,他都不可以打呼嚕。好麗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的大腿,這讓他很不舒服地動了動。

佈道結束了,危機也遠離了,一雙新人來到內間【注:指教堂中放置祭衣、聖物的房間,或供祈禱會、主日學等所用的星期堂。】簽字,大家都感到放鬆了不少。

「她和他能夠有始有終嗎?」

「說話的是什麼人?」她小聲地問道。

「是老喬治·福爾賽。」

好麗好奇地端詳著這個總聽人談到的福爾賽。自己剛從南非洲回國,難免會對家中的親朋好友抱有一種孩子般的好奇心。他非常高,身上的衣服也十分乾淨整齊,他的雙目讓她產生了某種奇怪的感覺,猶如他是無業遊民。

她聽到他說,「他們走了!」

只見新人從聖壇所【注:教堂內牧師及唱詩班所佔據的地方。】走出來,好麗首先觀察了小孟特,只見他的雙唇和兩隻耳朵都在不停地動著,視線一直從自己的腳下移到臂彎裡攙著的新娘的手上,突然卻好像有誰要被槍斃一般對大家怒目圓睜,但是看得出,他心裡其實是樂開了花的。但是芙蕾卻恰好相反!她穿著一套白色的禮服,面紗將前面的齊劉海遮住,整個人表現得非常鎮靜,深褐色的眼球平和地藏在眼皮下面,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美上千百倍!表面上看,她在這裡,但是看到她心底深處的話,誰又知道她會在哪裡呢?當新人經過時,芙蕾抬了抬眼皮,好麗捕捉到她那清澈的眼白,讓好麗覺得她現在的內心就像籠中困獸,長久都不能平靜下來。

威尼弗列德此刻正站在格林街接待賓客,顯得沒有平時那麼從容。她在被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影響之後,打算將她的極富帝國主義特色的傢俱全部更換為表現派傢俱,也就在這個不尷不尬的時候,索密斯提出想要借她的房子用。米拉德木器店的那些傢俱,設計得十分有趣,並帶有紫的、綠的、橙黃的圓點和一些不規則的線條。現在來看,她所購買的那些新兵和老兵【注:此處的新兵、老兵,係指新添購與原有的傢俱。】,還無法完全融合在一起,猶如軍隊中有一半穿著黃色制服而另一半卻穿著紅色的軍裝和皮帽,看上去極不協調,但是等一個月之後,房間裡面的這些擺設就可以全部換成新的了。

她樂觀堅強的個性也讓大廳增色不少。或許這間大廳比她想象中更能夠全面地顯示出這個半赤化了的國家的帝國主義。誰也不能過於期待,因為如今正處於一個走向壟斷的年代。她環顧四周,只見索密斯正牢牢地抓著一張布林式椅子的靠背,而小孟特則站在屏風後面。那個屏風十分有趣,但是到目前為止誰也沒有將這個有趣說出點什麼來。第九代準男爵看到那個紅色的大圓桌玻璃底下鑲嵌的藍色澳大利亞蝴蝶的翅膀時嚇壞了,如今正嚴守在路易十五時期的櫥櫃旁邊。

弗蘭茜·福爾賽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塊新的壁爐板,在那塊烏木底子上細細地雕刻了很多奇形怪狀的紫色小圖案。喬治手中捧著一本天藍色的小紙簿,靠在古瑟的旁邊,似乎打算把賭注記下來。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則在折騰著那扇大開著的在黑色底漆上鑲有孔雀藍夾板的門上的把手。他的旁邊站著兩手叉腰的安妮特。莫司肯家的兩個人則像身體不適一般,始終都在陽臺上那些花花草草中待著。那位準男爵的太太,看上去既瘦削又英勇,此時正透過自己手上那副長柄眼鏡,盯著房間裡那醬黃色和橙黃色的燈罩。再添上一抹深深的紫紅色,看上去就如天堂一般了。似乎每個人都在凝視著一件東西,唯有依舊身著新娘禮服的芙蕾,無依無靠地在那兒站著,左右顧盼。

屋子裡面響起的全是嘁嘁喳喳的交談聲,根本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但是這似乎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因為大家都不耐煩等待別人的回答。在威尼弗列德眼中,現在這個時代的談話和自己年輕的時候是很不一樣的,以前都是流行緩慢地交談,而且也「非常有趣」,這樣也就夠了。福爾賽家的人談話時語速也很快,芙蕾、伊莫金、克里斯托費,以及尼古拉的小兒子帕特利克。索密斯並不說話,但是站在古瑟旁邊的喬治以及站在壁爐旁的弗蘭茜,則一直在表達著自己的看法。有著一個漂亮鼻子的威尼弗列德向第九代準男爵靠近了一些,偶爾還會停頓一下,她的鼻子和斑白的上須一樣,都有一些向下彎曲,威尼弗列德帶著微笑慢悠悠地說:「很有趣,是嗎?」

準男爵的回答也很快:「你對詹姆士·弗萊塞【注:詹姆士·弗萊塞:1854—1941年,英國著名人類學家。】寫的那個將新娘埋起來足有半人深的部落還有印象嗎?」

他和其他人一樣說得很快!除此之外,他還長著一雙靈動的、深褐色的、像極了神父的小眼睛,那周圍佈滿了魚尾紋。威尼弗列德感覺他可能會說出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來。

「婚禮通常都是如此有趣。」她嘟囔著,便來到索密斯身邊。索密斯安靜得有些奇怪,威尼弗列德馬上發現是什麼事情使他如此呆滯。喬治·福爾賽站在他的右側,安妮特和普羅斯伯·普羅芳德站在他的左側。他稍一轉身便可以看到他們兩人,或是在喬治·福爾賽那嘲諷的眼神當中看到他們的影子。因此他不理不睬是完全正確的。

「聽說倜摩西快要離開了。」索密斯說道。

「索密斯,你想要將他安葬於何處呢?」

他扳著指頭說:「高門山。」連他和妻子在內,總共有十二個人了。

「你認為芙蕾今天的裝扮如何?」

「太美了。」

索密斯點了點頭,確實,她今天要比以前更美一些,但是他卻隱約覺得這樁婚姻是這樣地不正常。他還能記起那天晚上癱軟地倒在沙發角落裡的那個人。從那之後,直到現在,她都不曾和他說過知心話。他得知她後來又去過一次羅賓山,但是白跑了一趟,那裡已經人去樓空。他也清楚她曾接到一封書信,但是具體內容就不得而知了,僅僅知道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了好久。有時她會望著他,似乎在想他到底做了什麼,以致這些人都如此恨他。事情就是這樣,後來安妮特也到家了,那個難熬的夏天也結束了。之後,芙蕾突然告訴他,要嫁給小孟特。對他說的時候,她顯得比較親切一些了。

於是他同意了,不同意也不會有什麼作用。而且天地可鑑,他始終都不會反對她,更何況那個男孩兒也對她很著迷。她太過於年輕,所以對一切都無所謂。若是自己表示反對,指不定她會做什麼傻事。他覺得,或許她會想要去當醫生或者律師那一類荒唐的職業,雖然她並沒有繪畫、創作、音樂方面的才能,但是,對於一名沒結婚的女孩子來說,還是從事這些方面的工作最合適。總而言之,等她結了婚,或許就不會這樣地心煩氣躁了。

安妮特不反對這樁婚事,「讓她和這個男孩兒結婚吧,他並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樣輕佻、傲慢,或許並不壞。」雖然搞不清楚她是從什麼地方聽來的這套說辭,但是好歹使他省去了很多的疑惑。無論她的行為如何,但至少她看待事物還是比較準確的,而且閱歷廣泛,廣泛得讓人不高興。他送給芙蕾五萬鎊不允許轉讓的嫁妝,他知道她對另一個人還念念不忘,所以這樁婚姻說不定還會有什麼變化。但是以後,說不定她會忘掉他,然後和自己的丈夫情投意合。這對新人的蜜月之旅定在了西班牙,她一走,他又變得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