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芙蕾和佐恩本來約在國家美術館卻未能相見的那一天【注:見本書第一卷第十一章,芙蕾與佐恩約在7月9日見面。】,英國的上層階級,或者是說戴著頂級絲質禮帽的紳士們,他們的第二個復活節開始了。在羅德板球場【注:國中撒郡體育會的板球賽會在此舉行。到了7月,很多學校的板球賽都會在這裡進行,如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還有艾頓中學和哈羅中學以及其他的公立中學等。在這個時候來看羅德板球場的球賽,是倫敦紳士階級的流行做法,這個日子,男的都會戴上大禮帽,身穿燕尾服,女的則一律著盛裝。】上——大戰時,這個節日一度被廢除——淡青色和深藍色的旗子【注:劍橋大學和伊頓中學的校旗都是淡青色的,而牛津大學和哈羅中學的則是深藍色的。】再度飄舞起來,向世人宣告光榮傳統的復活。等到午餐時間,就能看到各種各樣的女式禮帽以及同色的男式禮帽,這些帽子都是為了保護「上流社會」各種各樣的面孔而存在的。作為一個純粹的觀賞者,一個福爾賽估計能夠在免費的座位以及那些無足輕重的座位中分辨出許多頂軟呢帽,但是讓那些老學校慶幸的是,那些無產者還不敢坐到草地近前去,他們也還買不起兩個半先令的門票,這裡成了碩果僅存的一個大規模的「上流社會」的領地——報紙上預計,本次賽會的觀眾人數是一萬人。讓這一萬人來到這裡有一個共同的動力,就是他們之間一直在彼此詢問的一個問題:「中午你在哪裡用餐?」大家——那麼多彼此認同的人——全都在問這同一個問題,真是讓人感到趾高氣昂及心安理得!大英帝國有豐富的儲備——有那麼多的鴿子、龍蝦、羊肉、鮭魚、橄欖油醬、草莓和香檳酒,全是預備給這些人食用的,根本不需要上帝的神蹟——去他的「七個大麥餅和幾條魚」吧。這是多麼牢固的信仰,即將要摘下或收起來的六千頂大禮帽和四千柄小陽傘,還有那講著相同英語的一萬張嘴將要被餵飽,這個老氣橫秋的帝國還是跟從前一樣,充滿了生機!何等強大的傳統啊,多麼強大啊!不管戰爭如何猖狂,不管工會如何壓榨,不管稅捐如何過分,不管饑荒如何餓死人,都阻擋不了這一萬人把肚子填飽。除此之外,他們還能夠頭戴大禮帽,並且在圍著圓柵欄的草地上邁著方步,周圍都是跟自己一樣的體面人。啊,這幫老古董的心臟是那麼的健康,脈搏是那麼的正常!伊——頓!哈——羅!
在這個他們取得使用權或代理權的競技場上【注:這裡把進場比作具有土地使用權。】,無數的福爾賽們來到這個屬於他們的競技場上,索密斯也帶著他的太太和女兒來了。索密斯並沒有在伊頓或者哈羅讀過書,對板球也不感興趣,他只是想感受下戴大禮帽的感覺,順便讓芙蕾展示一下她的新衣服,再感受一番此間那種太平富足的氣氛,在和自己身份相當的人們面
前露露臉。芙蕾被夾在他和安妮特中間,緩步踱著,在他看來,自己伴著的這兩個女人是其他女人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她們不僅步態優美,胸脯挺拔,臉蛋也是那麼漂亮;現在眼下那些不中看的女人,沒有胸脯,沒有身材!他突然想到,剛和伊蓮結婚的時候,自己也是這樣把她帶在身邊,同樣覺得意氣風發!他還想起那時候,他們吃午飯總是在敞篷馬車裡,這還是受他母親的影響,他母親經常要求他父親這樣做,她覺得那樣很「好玩」,那時候的人,連看球都是坐在馬車裡,哪用得著這種笨拙的看臺!蒙塔谷·達爾提總是會把自己灌醉,估計現在的人也會把自己灌醉,但絕不會像以前那樣隨意了。索密斯想起了喬治·福爾賽,那個時候,喬治的哥哥羅傑在伊頓上學,兄弟歐斯代斯在哈羅——喬治總是站在馬車頂上,雙手各拿一面淡青和深藍的旗子,每當大家都不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大聲地喊「哈羅——伊頓」,活脫脫的一副小丑模樣,跟平時沒什麼不同;再有,歐斯代斯總是坐在下面的馬車裡,穿得筆挺,一副公子哥兒的樣子,手上也不拿旗子,對什麼事都不理睬。啊!那時候,伊蓮穿的是一件灰色帶點淡綠色的綢子衣服。他稍微轉頭,看了看芙蕾,她的臉看上去那麼蒼白,無精打采的,對這裡也沒有一點兒興趣!這次戀愛讓她這麼煩惱,太糟糕了。他又看了看安妮特,她倒是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臉上還帶著點輕蔑的神氣,但是,他覺得她沒有任何理由去做出這種輕蔑的表情。她對於普羅芳德拋棄她這件事表現得非常冷靜;難道普羅芳德去周遊只是一個藉口?他們三個走過擲球場,來到看臺上俱樂部的帳篷裡面,去找威尼弗列德之前定的位子。這個新的俱樂部男女會員都收,它的主要宗旨就是號召旅行。創辦這個俱樂部的是一位蘇格蘭老紳士,不知道什麼原因,他的父親被人莫名其妙地稱作利未【注:希伯來古姓氏,基督教用作人名,今僅有猶太人沿用,《聖經·創世紀》第二十九章第三十四節記載,雅各的第三子即取此名字。】。威尼弗列德加入這個俱樂部,並不是自己到過很多地方旅行,純粹是因為她覺得,一個有著這樣一個名字和創辦人的俱樂部,肯定會前途無量,等時間久了,指不定就加入不進去了。俱樂部在入口的地方繡了一隻綠色的駱駝,還在一張橙黃色底子的帳篷上,寫著一句《可蘭經》經文,在球場上能很容易分辨出來。他們在帳篷外遇見了傑克·卡迪更,他戴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他曾是哈羅中學的選手),手上拿一根棕櫚手杖,正在演示剛才打球的那個人應該怎樣打那記球。他引領索密斯一家走到帳篷裡。裡面已經坐了伊莫金、賓尼狄克特跟他年輕的妻子、瓦爾·達爾提(好麗不在)、茂德及她的丈夫;索密斯和妻女坐下之後,旁邊還空著一個位子。
「我原想著普羅芳德會來,」威尼弗列德說,「但是,他現在正為了他的遊艇抽不開身呢。」
索密斯偷偷看了一眼妻子。她的臉上一點兒表情都沒有,毫無疑問,她很清楚這個人不會在這裡出現,他看到芙蕾也向母親這邊看了看。儘管安妮特對於他的想法一點兒都不在意,但好歹也應該為女兒留些臉面!大家很隨意地聊天,卡迪更不時地打斷談論,總要談起中衛,他把自從有了板球賽以來所有「偉大中衛」的語錄都複述了一遍,好像這些中衛在英國人中是一個另外的整體民族。索密斯吃完龍蝦,正要吃鴿肉餅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說「我來晚了一點,達爾提太太」,他抬頭看過去,普羅芳德正坐在安妮特和伊莫金之間的那個空位子上。索密斯接著往下吃,間或與茂德和威尼弗列德說著話。嘈亂中,他聽到普羅芳德說:
「我認為你是不對的,福爾賽太太,我打賭,福爾賽小姐肯定會贊同我的想法的。」
「贊同什麼?」芙蕾一字一句,從桌子對面傳來。
「我說的是,如今的年輕女孩子跟從前一樣,沒有變。」
「你很瞭解她們嗎?」
在座的人都聽到了這句犀利的反問,索密斯聽了後,尷尬地在自己不太牢靠的綠椅子上挪動了一下。
「哦,我不是很清楚,我覺得她們一直都喜歡耍小脾氣。」
「是這樣嗎?」
「不過啊,普羅芳德,你要知道,有一些女孩子,」威尼弗列德語氣緩和地說,「像那些在兵工廠做事兒的,還有店鋪裡那些打情罵俏的女孩子,她們的作風實在過於輕佻,有礙觀瞻呢。」
這句「有礙觀瞻」把傑克·卡迪更無味的演講打斷了,普羅芳德先生在一片安靜中說:「這不過是因為她們以前藏著掖著,現在全都表現出來了罷了。」
「這就表明她們的舉止真的是……」伊莫金大叫道。
「跟她們從前的行為一樣,卡迪更太太,只不過,現在的機會多了而已。」
伊莫金被這句神秘又諷刺的話逗笑了,這話也讓傑克·卡迪更把嘴巴微微張開了,索密斯的椅子再次發出一聲吱吱聲。
威尼弗列德說:「這太不成體統了,普羅芳德。」
「你的看法呢,福爾賽太太?難道你不覺得人性是不變的嗎?」
突然,索密斯非常想站起來,把這個傢伙踹一頓,但是他很快又把這個念頭打消了。他聽到了自己妻子的聲音:
「英國的人性,與其他地方是不一樣的。」這就是她的冷嘲熱諷!
「哦,對於這個小國家我不是很瞭解,」索密斯心想,「幸好我不瞭解」——「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這樣的情形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我們都想讓自己快樂一點,而且我們一直都這樣。」這個混球!他的這些嘲諷簡直——簡直太下流了!
午餐後,大家成雙結對地出去散步,以消化食物。索密斯知道,安妮特肯定和那傢伙一起「鬼鬼祟祟」去了。不過,他為了自己的面子,還是裝作看不見,芙蕾選擇了和瓦爾一起走——她這樣做,當然是因為他認識那個男孩子了。索密斯和威尼弗列德一起走。兩人走在穿著豔麗顏色衣服、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滿面紅光,心滿意足。一直這樣過了好幾分鐘,直到威尼弗列德嘆著氣說:
「哥哥,我真想時光能倒流四十年!」
她的眼睛似乎看見以前自己在這個季節裡所穿過的一切的華麗衣服,那都是她父親給買的,主要是為了應付這種週期性的危機。「說實話,從前還是非常有趣的。甚至有時我還想,蒙第要是在就好了。索密斯,對時下的這些人你有什麼看法?」
「全無章法可言。自打出現了腳踏車和汽車後,一切都亂了。戰爭毀掉了一切。」
「我不知道以後會什麼樣,」威尼弗列德說,可能是吃多了鴿肉餅,她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睡意,「沒準哪一天,箍裙和紮腳褲又會重新流行起來,你瞧瞧那件衣服!」
索密斯搖了搖頭。
「如今的年輕人,錢是有的,但沒了做事情的自信,沒了對將來的計劃,他們現在如同朝露,提倡及時行樂。」
「自信還是有的!」威尼弗列德說,「我說不好——你想想,打仗死了多少人,一切都被消耗掉了,我覺得這是一件大事。普羅斯伯說,除了美國之外,其他的國家都破產了,當然,那些美國男人的衣著樣式,還是抄襲我們的款式。」
「那個人,」索密斯說,「他真的要去南洋嗎?」
「啊!沒人知道普羅斯伯要去哪兒。」
「這樣說吧,但願你不會生氣,」索密斯嘀咕道,「他就是這個時代的標籤。」
威尼弗列德突然用手緊緊拉住他的胳膊。
「別回頭,」她悄聲說,「你往右邊看,看那看臺的前排。」
聽到她的話,索密斯努力往右邊看。一個戴著灰色大禮帽的男人,鬍子花白,消瘦的淺褐色的臉上佈滿了皺紋,然而卻有十足的神氣,正同一個女子坐在一起,她穿著草綠色的衣服;那個女子正用她的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看著索密斯。他快速地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的腳。這雙腳亂了方寸,簡直磕絆起來了!他聽到威尼弗列德在旁邊說:
「佐裡恩看上去老得不行了,還是這樣神氣。她變化不大,只是頭髮白了。」
「你為什麼要和芙蕾說那件事?」
「我沒和她說,也不知道是誰說的。不過,她早晚要知道的。」
「唉,事情糟糕了啊,她偏偏愛上了這兩個人的兒子。」
「真是個小冤家,」威尼弗列德說,「她還想瞞著我。你要怎麼做,索密斯?」
「走一步看一步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兩邊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真的,」威尼弗列德突然說,「也許你該相信命運,雖然這樣說有些老套。瞧!喬治和歐斯代斯過來了!」
喬治·福爾賽那高大身軀已經晃到了他們的面前。
「哈羅,索密斯!」喬治說,「剛才我遇見來了普羅芳德和嫂子。你動作快點的話,還能趕上他們。你要去看看老倜摩西嗎?」
索密斯點了點頭,人群把他們擠開了。
「我挺喜歡老喬治的,」威尼弗列德說,「多風趣啊。」
「我可從來不喜歡他,」索密斯說,「我要回我的位子去了,芙蕾估計已經回去了,你的位子在哪裡?」
他幫威尼弗列德找到她的位子,然後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能聽到遠處一些穿白衣服的小人兒的奔跑聲、球板的噼啪聲、觀眾的呼喊聲以及對抗時的歡呼聲。芙蕾和安妮特都在座位上!到了如今這個時代,你不能指望她們和從前一樣啦!她們已經從家庭中解放出來,也有了選舉權,這對於她們來說當然再好不過了!而威尼弗列德願意回到過去,願意活在達爾提的生活裡,或許是吧?如果時光倒流,再回到一八八三年和一八八四年,那時他也是坐在這裡,但那個時候的他也還沒有意識到婚姻是一個多麼大的錯誤,那時伊蓮對他的敵對情緒還沒有這麼明顯,就算是自己懷著天下最好的心也不能置若罔聞。今天,他又看見她和那個傢伙在一起,往事再一次浮上心頭。直到如今他依然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不肯向自己讓步。她並不是冷漠無情的人,她可以拿出愛給別的男人,但她的心扉就是從來不曾為這個她最應該愛的男人敞開,如今回首往事,他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怪念頭:好像現在社會婚姻關係的鬆弛——雖然現在法律上涉及的婚姻方式,和當年他娶她時的情況是一樣的——但是他仍然覺得,這眼下放縱的根源就是她當年的反抗。他覺得——簡直是胡思亂想——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破壞了規矩,一切東西的佔有權,都崩潰了,或者即將崩潰了!都是她導致的!如今這個世道真是荒唐,家庭!假如家庭成員之間沒有所有權,那還叫一個家庭嗎?這樣說,並不表示他自己就擁有過一個真正的家庭!但是,這能怪他嗎?他已經竭盡了全力。最後,得到的就是現在這個結果——這兩個人並肩坐在看臺上,還有芙蕾那件事!
索密斯心事重重地獨自呆坐著,他越想越難受,心想:「我不再待在這裡等她們了!她們如果願意去的話,就讓她們自己想辦法去旅館吧。」他離開座位,到了球場外面,叫了輛汽車,說:
「去灣水路。」他一直都和老姑母們相處得很開心。她們總是非常歡迎他這位客人的到來。儘管她們都已經不在了,可是倜摩西依然活著!
大門沒關,史米賽爾正在門口站著。
「啊,索密斯先生。我正好出來透氣呢。廚娘知道你來了肯定會很高興。」
「倜摩西先生還好嗎?」
「這幾天挺折騰人的,先生,他總是不停地說這說那。今天早上他還說:‘我的哥哥詹姆士已經老了。’你看,索密斯先生,他腦子不清楚了,經常一個人在那裡瞎嘟囔。他一直對他的那些投資憂心忡忡,前兩天他還說過一句:‘我的哥哥佐裡恩,對那些公債是不會上心的,’——他好像因為這個挺難受的。快請進來吧,索密斯先生!你難得來一次!」
「好吧,」索密斯說,「我就待幾分鐘。」
站在穿堂裡,索密斯感覺空氣很清新,就像仍在外面的陽光下似的。史米賽爾說:「他這幾天的情況不太好,很讓人擔心,整整一星期了都這樣。以前他吃東西的時候,總是把最好的菜留到最後。但是從週一開始,他只會吃掉最好的菜。索密斯先生,你仔細觀察一下狗,它們總是先吃肉的。之前我們總覺得,倜摩西先生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能堅持把好菜留到最後再吃,這說明他自控能力還是很好的,但現在的情況是,他似乎已經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其他東西他也不會去吃了。在醫生看來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我們覺得……」史米賽爾憂心地搖了搖頭,「現在,他可能覺得好菜應該早早地被佔下,不然就到不了他口中。我們有點害怕,還有他說的那些話也讓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