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禍根從此埋下

「我很替你難過,母親。」

「是啊!你和你父親一樣,都不好受。」

「但是,母親,我是認真的,我能明白你頭疼的感覺。」安妮特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連上眼白都露出來了。

「可憐的不懂事的孩子!」安妮特說。

母親本來是個多麼驕傲又自信的人啊,現在居然變得如此脆弱了,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這真讓人心痛啊!她,父親,還有母親,竟然都在為情而傷心!而僅僅兩個月前,他們這一家還好像擁有整個世界呢。

那封信被揉皺了,被安妮特攥在手裡。芙蕾裝作對此一無所知。

「母親,要我幫你想想辦法嗎?」

安妮特一口回絕,扭動著腰肢走了。

「可憐的母親!」芙蕾想,「但是,在我的立場上看,這倒是件好事!這麼一個卑鄙的男人在這個家裡鬼鬼祟祟地幹壞事,把一個好好的家弄得雞犬不寧!可能他已經對她厭倦了。哼,憑什麼厭倦?他有什麼資格厭倦!」她這樣想,立場是很奇怪的,不過從某個角度來看也有道理,讓她禁不住笑了出來。

也許,這事結束了,她本該高興的,可是,她心裡又困惑了,為誰而高興呢?她的母親當然會在乎這件事,但她的父親壓根不會往心裡去。她走到果園裡,在一棵櫻桃樹下坐了下來。樹上的枝丫隨著微風輕輕晃動著。她抬頭往上看,看到了綠蔭中的天空,天是那麼的藍,白雲是那麼的潔白——這些潔白的雲映襯著河邊的景色,讓這裡顯得很美。蜜蜂躲在沒有風的樹蔭下發出嗡嗡的聲音,茂密的草地上有一大片果樹的影子,這些果樹都是她父親親手種的,都已經二十五年了。果園裡非常安靜,聽不到鷓鴣鳥的啼鳴聲,只有斑鳩咕咕地叫著。拂面吹來的微風、嗡嗡的蜜蜂和咕咕叫的斑鳩共同組成了一幅盛夏的畫卷,這一切,漸漸平復了芙蕾激動的心情。她用手抱著膝蓋,心中開始計劃下一步該怎麼走。她要千方百計地說服父親才行。只要她過得幸福就好了,父親有什麼事是接受不了的呢?當了十九年父親的女兒,她再明白不過,父親真正在意的只是她的將來。所以,她得讓父親明白這一點:她離不開佐恩,否則就活不下去了。在他眼裡,這是胡鬧,上了年紀的人真是糊塗,他們總以為自己還懂得年輕人的心,他不是也說年輕時曾有過一段戀愛,有一種崇高的感情嗎?他會理解的!「他有很多積蓄,都是為我積攢的,」她想著,「可是,如果我生活得不開心,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呢?」只要錢能買到的東西,都不能給人帶來快樂,錢本身也是如此。只有愛情才能帶來快樂。這個果園裡有一種牛眼菊,它們盡情地怒放著,肆無忌憚地展現著自己的美,經常把果園點綴得詩意盎然,它們這怒放的美麗才叫青春吧。

「要是他們不希望我在青春年華好好享受青春,幹嗎給我取這個花朵般熱烈的名字?」她兀自想著,只有貧窮和疾病才是愛情真正的阻礙,至於上一輩之間的感情陰影,實在不應該成為羈絆。就像佐恩說的,上一輩這些人,就是不願意你生活下去,早年他們做錯了事,種了惡因,卻讓無辜的後代來償還!風停了。蚊蟲開始出來咬人,芙蕾站起來,摘了一朵忍冬花拿在手裡,走回房子裡。

晚上悶熱無比。芙蕾的母親都穿了一件低領極薄的灰白色衣服。餐桌上擺著的花也是灰白色的。在芙蕾眼中,屋裡到處都是灰不溜秋的東西,在她父親的臉和她母親的肩膀上,還有木板牆壁、絲絨地毯、燈罩和湯,處處都是如此。除了灰色,屋子裡再也找不到別的顏色,連灰玻璃杯裡的酒也沒有顏色,因為沒人喝,觸目所及除了灰色就是黑色:她父親和男管家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她養的那條黑色獵狗正在窗邊休息,窗簾是黑色的,上面的圖案是奶白色的;從屋外撞進來的飛蛾都是灰色的。空氣又悶又熱,整個晚飯期間大家都默不作聲,就跟在殯儀館裡似的。

吃完飯,她準備和母親一起離開時,父親叫住了她。

她緊靠著桌子坐在他旁邊,她取下頭髮上插著的那朵忍冬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我考慮過了。」他說。

「怎麼樣,親愛的父親?」

「非要講明白這件事,確實會讓我陷入過去的痛苦中。可是我又不得不說。有些事我從來沒有說過,因為我覺得沒必要說出來,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你是我的寶貝,是我的一切啊!你母親——」他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威尼斯玻璃的洗指缽。

「怎樣?」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從你降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唯一喜歡的——再沒有別的。」

「我懂。」芙蕾低聲說道。

索密斯抿了下嘴唇。

「也許你覺得,關於你和佐恩的事,我會給你支援,讓結果如你所願,但其實你想錯了,我完全無能為力。」

芙蕾沒吭聲。

「拋開我個人感情來說,」索密斯聲音更堅決了,說道,「無論我怎麼說,那邊兩個人是不會同意的,他們——他們恨我,和所有人一樣,恨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

「但是佐恩,他也……」

「他們只有佐恩這一個親生兒子。就像我一樣那麼在乎你,這是最難辦的。」

「不,父親,不是這樣的!」芙蕾激動地喊起來。

索密斯背靠在椅子上,顯出一副灰心喪氣忍耐的神情,似乎在剋制自己的所有情感。

「你能想象嗎?」他說,「你和他總共認識了才兩個月,他是你的初戀,這兩個月裡只有幾次見面和談話,還有接吻,而你們上一輩的仇恨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十五年,你覺得兩者能抗衡嗎?你根本無法想象這種長年累月的仇恨的力量多麼強大,在它面前,你們之間的愛戀是非常脆弱的。芙蕾,你冷靜下來,認真想想吧!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可以說是瘋狂的!」

那朵忍冬花被芙蕾一點點地扯掉。

「真正瘋狂的是讓過去把一切都摧毀掉。我們不管你們過去犯下的錯,生命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不是你們的。」

索密斯痛苦地把手放到了前額,芙蕾突然發現他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汗珠。

「是誰給予你生命?」他說,「又是誰給予他生命?沒有過去,怎麼會有現在呢,沒有了過去和現在,又怎麼會有未來?這是你無處躲藏的!」

第一次,索密斯對她說了這些話,這些充滿哲學味的話,儘管她現在情緒非常激動,但這些話仍觸動了她;她一隻手託著下巴,兩隻手臂放在桌子上。

「但是,父親,你要看清現狀,現在是我們深愛著彼此,我們前面沒有貧窮的阻攔,擋在我們面前的只有過去的感情。父親,把過去的那些事情都忘掉吧。」

索密斯輕輕嘆了口氣。

「並且,」芙蕾輕聲地說,「你也阻擋不了我們。」

「事情不是這樣的,」索密斯說,「不是我的話就算數的,如果我能決定,你覺得我會阻止你幸福嗎?我很清楚,為了你,為了你的感情,對於某些事情我可以視而不見,但是現在的情況是,事情不是操控在我的手裡。這就是我最想告訴你的,好讓你將來不至於追悔莫及。如果你還是這樣一意孤行,認為總會達到目標,一旦你自己也無能為力的時候,你受到的打擊將是你接受不了的。」

「啊!」芙蕾喊道,「你要幫幫我,父親,你肯定能幫我的,我知道。」

索密斯迅速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

「我?」他抑制不住情緒地說,「我幫你?我恰恰是你們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和阻礙【注:引自《祈禱》書婚姻章,「如果你們知道這兩個人為什麼不能在神聖婚姻中結合的原因,或者障礙,你們應說出來」。】,就像那句老話中說的。而你又恰好是我的孩子。」

他站了起來。

「禍根已經種下。你假如再繼續這樣頑固,苦果就自己吞吧。唉!我唯一的寶貝啊,別犯傻了!」

芙蕾無助地把頭伏在了父親的肩膀上。

她現在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麻,痛苦不已,但是她已經明白,她再怎麼發洩,都無法改變現在的事實,不會有任何的幫助,一點兒都沒有!她離開父親,獨自走出了屋子,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儘管心情很糟糕,但是她仍沒有放棄她堅持的東西。她的腦子裡混沌一片,迷迷糊糊的,就像園子裡那些黑影,摸不到一點兒頭緒,只有佔有的慾望始終很明晰。一棵白楊樹的枝丫在暗黑的夜空中直挺著,好像刺到了一顆白星。露水打溼了她的鞋子,她的肩膀裸露在外面,已經感覺到了寒意。她走到河邊停了下來,河面上也已經一片灰暗,她站在那裡,看著映在水面上的一縷月光。突然,一陣菸草的氣味飄來,同時,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人影出現在了河邊,就像從月亮上掉下來的。原來是小孟特,他穿了一件白法蘭絨衣服,站在自己的船上。黑暗中,她聽見香菸被丟在水裡熄滅的聲音。

「芙蕾,」孟特說,「你對我真無情啊,可憐可憐一下我這個倒霉的人吧!我在這兒已經等了你好幾個鐘頭了。」

「等我幹嗎?」

「請先到我的船上來吧!」

「不去。」

「為什麼?」

「我不是什麼水神。」

「你一點兒都不懂浪漫嗎?芙蕾!」他走上了小路,距離她也只有一碼了。

「別過來!」

「我愛你,芙蕾,我愛你!」

芙蕾輕輕地一聲嗤笑。

「你等到我的心願沒有實現的時候,再過來吧。」她說。「什麼心願?」

「說點別的吧。」

「芙蕾,」孟特說,聲音聽上去很奇怪,「開這種玩笑不合適!就算是將要被活體解剖的狗,在那之前也會被好好對待的。」

這話讓芙蕾的嘴唇顫抖著,她搖了搖頭。

「你嚇到我了。給我支菸。」

孟特拿了支菸給她,幫她點上,自己也拿了一支。

「我不想說些不著邊的話,」他說,「但是你可以回想一下,所有相愛的人都說過什麼樣的廢話,還有我說過什麼樣的廢話。」

「謝謝,這些我都已經想過了。晚安!」

在一棵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刺球花的影子裡,他們會有那麼一瞬間彼此對望,兩支香菸的煙霧在他們中間混在了一起。

「米契爾·孟特,淘汰了?」他說。芙蕾毅然地轉身離開了,朝房子走去,走到草地那邊,她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米契爾·孟特,他正用力揮起胳膊使勁地敲打自己的頭,還向那月光下的刺球招手。她隱約聽見「好、好!」的聲音。芙蕾重新打起精神,她的事已經夠煩了,不願意再去理會他了。走到陽臺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她看見母親正獨自一個人坐在客廳的寫字檯旁,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看起來很嚴肅。她感覺母親有點太悽慘了!芙蕾上了樓,她本來已經走到自己房門口了,但又聽到父親在畫廊裡走來走去,她便停了下來,他的腳步聲也不輕鬆啊。

「孟特說得對!」她想,「唉,佐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