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德曼在紙上把要點寫下來:「終身出息——期前處理——動用出息——全權委託……」接著說,「委託人是哪些人呢?小金生先生可以考慮,他雖然年輕,但看上去很沉穩。」
「恩,不錯,他能夠算在其中。不過得有三個人。現在福爾賽家的那些人,沒一個能讓我看得上的。」
「小尼古拉先生怎麼樣呢?我們還為他弄過辯護書呢,現在他出庭了。」
「他不會有什麼大名聲的。」索密斯說。
格拉德曼擠出了一個整天坐辦公室的人標準的微笑,是從他那張被無數的羊肉保養得油光滿面的臉上擠出來的。
「索密斯先生,他才多大的年紀啊,你不能指望他這個年紀就出名啊!」
「為什麼不行?他多大了?四十歲?」
「是——這樣啊,非常的年輕呢。」
「行,那就把他也加在裡面吧;但是,我還需要找一個比較關心這事的人。現在看來一個都沒有。」
「瓦利勒斯先生怎麼樣?他不是回國了嗎?」
「瓦爾·達爾提嗎?他的父親太不爭氣了!」
「是——這樣啊,」格拉德曼低聲說,「他父親已經去世七年了,已經過了訴訟期限了【注:即握有債權的人向死者或繼承人索債的期限(在英國為六年)已過,因此不會連累到瓦爾了。】。」
「不行,我不喜歡這樣的。」索密斯邊說邊站了起來。
突然,格拉德曼說:「一旦他們開始收資本稅的話,他們還是會去找些委託人的。因此,先生,你一樣避免不了。我覺得你還要多考慮考慮,然後再做決定。」
「這話沒錯,」索密斯說,「我再想想。費裡街房屋倒塌的通知弄好了嗎?」
「正式的通知還沒有送過去。住戶的年齡很大了,她這把歲數估計是不會同意退租的。」
「搞不清楚。這種心神不安的情緒像瘟疫似的,每個人都染上了。」
「但是,先生,從另外一方面看,她都已經八十一歲了。」
「通知還是要送的,你先送過去,看看她的反應,」索密斯說,「啊!還有倜摩西先生的事呢,都安排妥當了嗎?防止——」
「他的資產清單我都已經弄好了;已經把那些傢俱和舊畫做了價格評估,為以後拍賣時限價做準備,哎!我最後一次見到倜摩西先生,還是在很多年之前呢!」
「人終有一死的啊。」索密斯邊說著,邊取下了帽子。
「是——這樣啊,」格拉德曼說,「但是,依然會讓人感嘆啊!老一輩裡他活得是最長的了。就是在老坎普頓街那件擾民的事,我可以辦了嗎?那些風琴【注:指那些在街邊乞討的拉手風琴的人,騷擾到了居民的生活。】——真的是令人厭煩。」
「那事你去辦吧。芙蕾小姐四點鐘的火車,我得趕去接她了。回見,格拉德曼。」
「回見,索密斯先生。願芙蕾小姐——」
「非常好,就是有點愛四處跑。」
「是呀,」格拉德曼粗聲說,「她還小呢。」
離開的時候,索密斯心裡琢磨著,「老格拉德曼!他如果不是那麼大歲數的話,也能算一個委託人了。如今一個真正關心我的事的人都找不到了。」
從那條乖僻、異常安靜且充滿著如數學般嚴謹氛圍的後街離開後,索密斯突然想起:「在確保有丈夫身份的前提下!他們為什麼不把那些勤勞的德國人留下,把普羅芳德那種傢伙趕走呢?」一想到這,他禁不住驚訝了,自己內心竟然有這種擔憂,以至於有如此不愛國的想法。但是事實就是這樣,你片刻的清靜都沒有,任何事都會出現問題!他拐向了去格林街的那條路。
湯姆斯·格拉德曼的表又走了兩小時之後,他離開了轉椅,鎖上大櫥的所有抽屜,把一大串鑰匙放在了他右邊大衣的口袋裡,使他的口袋鼓出來很大一塊;他拿起那頂舊大的禮帽,用袖子把它四面撣了一下,手上拿著雨傘,離開了辦公室。一個肥胖矮小的身軀上緊緊地包裹著一件舊大禮服,一步步走向了科芬特園市場。每天他都會這樣走一段,然後才坐車回高門山,並且在途中也不會忘記買一些價錢便宜的蔬菜水果。儘管一代又一代人出生了,儘管帽子的式樣跟著潮流變來變去,儘管戰爭在繼續,儘管福爾賽家族的人逐漸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但是,湯姆斯·格拉德曼的生活仍然沒有改變,他每天都會去散散步,照常買他的蔬菜。時代已經變了,他兒子的一條腿算是廢了,如今店主也不會給那種小巧的裝菜的籃子了,而新興的地道車卻比較便利——不管怎麼說,他沒有理由去埋怨什麼;到了他這個年齡的人,身體算得上是不錯的了,並且在法律界工作了五十四年,現在,他每年能有八百鎊的收入;但是最近他也開始擔心起來,原因是這些收入大部分都是收房租的佣金,如今福爾賽家的房產已經被賣了很多,照這樣下去,佣金怕也會變少的,但是生活開銷照舊很大;想到這些就有點發愁,不過,發愁又有什麼用呢?「仁慈的上帝為我們安排好一切」——他不是經常說這話嗎?但是現在倫敦房產的情況卻無法支援這一信念了——不知道羅傑先生或者詹姆士先生看到自家房產已經所剩不多,會發出怎樣的感嘆。反正索密斯先生是很擔憂的。以在世一人或者多人的終生,直到去世後二十一年為期限【注:英國法律規定的保留遺產繼承的期限,以一人或者多人去世後21年為期限,超過期限還沒有人繼承的話,遺產將會被沒收。】,這個期限
已經是最長的了;並且索密斯先生的身體也比較健康,芙蕾小姐看上去也非常美麗——確實美麗;她會嫁人的,但是現在有很多人不想要孩子——他是在二十二歲時有了第一個孩子;而佐裡恩先生結婚時還是劍橋大學的在校生,結婚同年就有了孩子——今非昔比啊,那個時候是一八六九年,遠在老佐裡恩先生——那個購置產業的能手——把遺囑從詹姆士先生那裡取走以前——真是奇怪!那個時期,他們是四處買房子,並且也沒有這些黃色的軍裝和「你想要把我擠出局,我要把你擠出局」的局面;黃瓜才賣兩便士一磅,還有那種香瓜——從前的香瓜好吃得要命!他在詹姆士先生的事務所工作算下來已經整整五十年了;那個時候,詹姆士先生對他說:「格拉德曼,你聽好,你是個好小夥,好好幹吧,在你退休之前,你一年會有五百鎊收入的。」之後,他就這樣一直努力地做著,並且信仰上帝,為福爾賽家盡心盡責,晚上還堅持吃素。他買了本《約翰牛》週刊雜誌——這倒不是表明他同意雜誌上那些奇怪的東西——拿著一隻裡面裝著蔬菜的黃紙袋,走入地道車的電梯,走到地下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