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索密斯的個人生活

走在格林街的路上時,索密斯忽然想到有必要去舒弗爾克街,到杜米特里歐畫廊那兒去看看,打聽下波爾德比家的那張老克羅姆【注:約翰·克羅姆:1768—1812年,英國風景畫家,諾里奇畫派的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他的兒子約翰·拜尼·克羅姆也是畫家,英國人因此稱他為老克羅姆,以示區別。】會不會拿出來賣。如果因為這次戰爭,波爾德比家的那張老克羅姆能夠拿出來出售的話,這仗打得還是有價值的!老波爾德比已經去世了,他的兒子,還有他的孫子都死在了這場戰爭中——繼承了波爾德比家產業的是他的一個堂弟,現在,他想要出售這幅畫,至於原因,有人說是英國的形勢不好,也有說是這個堂弟的哮喘病。

一旦杜米特里歐買到了這幅畫,那麼這幅畫的價格就會高得無法想象了;因此,索密斯必須確認一下,看看這幅畫到底有沒有落到杜米特里歐的手裡。但是,他和杜米特里歐討論時,就只是談談蒙第塞里斯【注:蒙第塞里斯:1824—1886年,法國畫家,以善用色彩著稱。】,看看他有沒有可能再火起來,因為一張人像畫不是現在流行的;還說到了愛德汶·瓊斯奧古斯都【注:愛德汶·瓊斯奧古斯都:1878—1962年,英國人像畫家。】,看他的畫有沒有增值的空間,還有,奈特也順便提了下。臨走時,他才問道:「波爾德比家那張老克羅姆,搞到最後還是不出售嗎?」杜米特里歐的回答就和他預想中的一樣,用一種充滿民族優越感【注:杜米特里歐是西班牙或葡萄牙人。】的語氣說道:

「啊!福爾賽先生,它早晚會落到我的手裡!」

說完,他眨了下眼睛,這個舉動讓索密斯徹底打定了主意;他要給那個新波爾德比寫封信,告訴他把一幅老克羅姆賣掉又不會失掉身份的辦法,那就無論如何都不能賣給畫商。因此他回道:「好吧,下次見!」然後就離開了,這反而使杜米特里歐感到不安起來。

到達格林街的時候,他發現芙蕾人不在,並且晚上也要很晚才會回來;今晚,她還要在倫敦過夜。索密斯有點喪氣地喊了輛馬車去車站,四點鐘剛好有一班火車回家。

六點左右,索密斯到家了。空氣讓人感覺很憋悶,蚊蟲肆虐,陣陣轟隆隆的雷聲不時響起。為了把身上那些從倫敦帶來的灰塵弄掉,他拿了信去樓上的更衣室。

這都是些無聊的信。有一張收據和一張芙蕾購物的賬單,一份鏤刻展覽會的宣傳冊,還有一封信,索密斯掃了下開頭,就看到:

先生,我認為有義務……

這肯定是來求助的,或者可能是比這還討厭的信。他立馬翻到最後一頁,竟然沒有簽名!背面也沒有,四個角都沒有。他簡直不敢相信!因為,他不是公眾人物,從來沒有收到過這種匿名信;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它當作危險品撕掉;之後他又把它當作一種更加危險的東西,應該看看:

先生,我認為我有義務讓你知道一件事,一件和我沒有關係的事:

你的妻子出軌了,和一個外國人亂搞——看到後面的話時,索密斯停住了,不由得去看了下信封上的郵戳。郵戳不是很清楚,不好辨認,他觀察了好久也只看出了在最後是個「sea」字,還有個「t」字在中間。切爾西?不像,還是巴大西嗎?也許吧!他接著往下看:

外國人都是一路貨色。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你妻子每週都會和那個傢伙約會兩次。這些事情都是我親自蒐集來的——因為我簡直無法忍受一個英國人受到欺騙和侮辱。你注意點,看看我說的這些是不是事實。要不是因為那個傢伙是個混蛋的外國人,我才不會這麼無聊來管這種事。

謹上

索密斯看完這封信把它扔掉時,感覺像是自己走進了臥室,發現裡面竟然四處都爬滿了蟑螂。這種匿名的行為只有小人才做得出,真是骯髒。但更糟糕的是,自從週日那天晚上,芙蕾指著正在草地上散步的普羅斯伯·普羅芳德,說他就像是「鬼鬼祟祟的貓兒」之後,他心裡就一直想著這事,就是今天,他把自己的遺囑和結婚贈予書又拿出來,重新確認了一遍,為的也是這個事。而現在,寫這封匿名信的混蛋,除了把他自己對外國人的憤怒宣洩一番之外,就沒有任何幫助了,按照索密斯的想法,他希望永遠都不知道這種事。但是現在,可恨!他被逼著知道了這種事情,並且他都這個歲數了!他把地毯上的信又拿了起來,開始撕成兩半,直到只有折縫的地方還連在一起時才停止,他把它拼好又看了一遍。現在他要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比他生命中的任何一次都重要。他絕對不能讓自己成為醜聞裡的角色,一次都不能!不管怎樣,他必須把這件事解決,不能讓芙蕾受到一點傷害,因此,一定要想個周全之策。打定主意之後,他的心裡就安定多了,開始去洗漱,擦手時他的手有點抖。他心想絕對不能讓醜聞傳出去,得想辦法阻止這件事才行!他進了妻子的臥室,四處看了看,他沒想著在房間裡找線索,來證明這個醜聞,也沒想著找一些能夠威逼她的東西。他很清楚是找不到的,她非常仔細認真。至於請人監視她——也不行——他過去那偵查的經驗,讓他一想到就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他手上只有這封信,一個不敢署名的混蛋寫的破信。最讓他厭惡的是,這個混蛋無恥地侵犯了他的隱私權。儘管他不想用這封信來對付安妮特,但它確實可能派得上用場。幸好,今天晚上芙蕾沒在家!他正沉浸在悲痛中,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米契爾·孟特先生來了,正在樓下客廳裡等著。你見他嗎?」

「不見,」索密斯說,「等下。我馬上下去。」

能有點事分散注意力,這樣挺好!

米契爾·孟特叼著香菸,身著一套法蘭絨衣服,站在陽臺上。索密斯下樓時,他用手撓了撓頭,同時丟掉了香菸。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讓索密斯感覺很奇怪。一方面以傳統的標準來說,他是一個放縱的、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另一方面他總說些帶有極端樂觀主義的話,這卻也很討人喜歡。

「請進,」他說,「喝茶嗎?」

孟特離開陽臺,走進了客廳。

「我以為這會兒芙蕾在家呢,不過,先生,幸好她不在,這樣我會比較放鬆。呃,我很想跟你說一聲,我很喜歡她,非常喜歡,我都為她著迷了,呃,我認為先讓你知道比較好。這種事先告訴長輩,這是以前的老做法了,但是我想你不會因此責怪我的。我跟我父親說過了,他說只要我能去工作,他就讓我心想事成。其實對於這件事,他一點意見都沒有。還有你那張戈雅,我也跟他提起過。」

「噢!」索密斯說,沒有孟特期盼中的激動,「他沒有一點意見嗎?」

「是的,先生,你呢?」

索密斯臉上閃出一絲難以覺察的笑容。

「你應該能理解,」孟特接著說,一邊不停地用手搗鼓帽子,他太緊張了,好像頭髮、耳朵、眉毛全都豎了起來,「經歷了這次大戰,人們都希望所有事情能快一點。」

「儘快結婚,緊接著又離婚。」索密斯慢慢地說。

「先生,我和芙蕾是不會離婚的。你想想啊,假如你是我的話!」

索密斯清了清嗓子。這話說得倒是挺好聽的。

「芙蕾還太小。」他說。

「啊!不是這樣的,先生。我們都不小了。像我父親,我覺得他才是個真正的孩子;他腦袋裡的那些東西從來沒變過。不過,也是因為準男爵這個稱呼,一直故步自封。」

「準男爵,」索密斯接著說道,「什麼意思?」

「準男爵,先生。這個稱謂將來也會落到我頭上。但是請你相信,漸漸地我會熬過來的【注:孟特似乎覺得準男爵這個稱呼讓他感到恥辱。】。」

「滾出去,把你剛剛說的事情也熬過去吧。」索密斯說。

小孟特哀求道:「啊!不可以,先生。我一定要待在這裡,否則,我連一點機會都沒有了。不管怎樣,我相信你會讓芙蕾自己決定的,你太太就很喜歡我。」

「是這樣嗎?」索密斯冷漠地說。

「你無論如何都不同意,是嗎?」年輕人說完,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那樣子把索密斯都逗笑了。

「可能你自己認為你已經很成熟了,」他說,「但是,在我看來你還很年輕,無論遇到什麼事,你都能不停地唧唧哇哇,這並不是你成熟的表現。」

「好吧,先生;我同意你在年齡上的觀點。但是,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已經找到了工作。」

「那很好。」

「是一家出版社,我老父親掏的錢。」

索密斯用手捂了下自己的嘴——他差一點就說出來了:可憐的出版社!索密斯用他的灰色眼珠仔細觀察著這個興奮的年輕人。

「孟特先生,對你,我並不反感,但是你明白嗎?芙蕾是我的命,我的命,你懂嗎?」

「沒錯,先生,我明白;我視她也是如此。」

「可能吧。但是,我還是非常高興你把這事和我說了。現在關於這件事我想也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但是我知道,這事還取決於她自己,先生。」

「我想,她做出決定應該需要很長的時間。」

「你這有點打擊我。」孟特突然說。

「確實,」索密斯說,「我的人生經驗告訴我,人們在有的事上是急不來的。晚安,孟特先生。你今天的這些話我是不會跟芙蕾說的。」

「噢!」孟特迷惘地說,「為了她,你要打破我的頭,我都不在乎。這一點她最瞭解了。」索密斯把兩隻手伸出來,猛地在一起搓著,之後,長長嘆了口氣,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那聲音彷彿使人看見了飛舞的塵土和摔斷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