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索密斯的戈雅

吃過午飯,索密斯就來到了自己在麥波杜倫附近的畫廊。就像安妮特說的那樣,他心事重重。芙蕾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本來說是週三回來的,可是誰知道她打電報回來,居然說要待到週五,終於到週五了,又改成了週日下午。芙蕾的姑姑以及表姐卡迪更一家人,還有普羅芳德那個傢伙都來了,唯獨少了她,因為少了她大家幹什麼都覺得沒什麼精神頭。他站在高更的面前,這也是他最不滿意的一張收藏品了。還記得那是在戰爭前,因為當時後期印象派被炒得如火如荼,於是就買下了這張醜陋的畫和兩張早期的馬蒂斯【注:亨利·馬蒂斯:1869—1954年,法國畫家,野獸派的創始人。】。此時,他正在盤算著能不能把它賣給普羅芳德那個傢伙——他好像有錢沒地方花。正在這時傳來了妹妹的聲音:「這張畫看起來可真恐怖,索密斯。」他才發覺原來妹妹和威尼弗列德也一起上樓來了。

「你這麼覺得啊?」他冷冷地說,「這張畫可是花了我五百鎊啊。」

「你可真行,我覺得就是一個黑人也不會長成這個樣子。」

索密斯怒笑一聲,問道:「你來就是和我說這個嗎?」

「這倒不是,你知不知道,佐裡恩的孩子也住在瓦爾夫婦那兒啊?」

索密斯震驚道:「什麼?」

「這是真的,」威尼弗列德幽幽地說道,「他要去農場當學徒,所以就去了他姐姐家。」

索密斯回過身去,可是威尼弗列德的聲音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我和瓦爾說過的,他們不會跟芙蕾提起你們曾經的事情。」

「你怎麼不早點和我說?」

威尼弗列德聳了聳肩:「芙蕾總是這樣說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就這麼慣著她。還有,這件事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嗎?」

「不好的地方!」索密斯喃喃地說,「怎麼,她——」他沒有再說下去。想到在畫廊她故意丟掉手帕,偷偷地看那個男孩,那時候就有這樣的表現,現在又遲遲不回家——這些都使他有了不好的想法,可是他又不能跟別人說這些。

「我覺得,你是小心得過頭了。」威尼弗列德說,「再說,我覺得你應該和她說這件事。不要覺得她什麼都不懂,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知道她從哪學的知識,反正她其實什麼都懂的。」

索密斯痛苦地別過臉去,眼睛和鼻子都皺到了一起,威尼弗列德趕緊補充道:

「如果你難以開口的話,我來說。」

索密斯搖搖頭,一想到自己的女兒知道自己當年的糗事,就覺得一陣難堪。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能和她說。

「不用,」他說,「還沒到那個份兒上,能不說我就不會說。」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親愛的,你覺得你不說就沒有別人說了嗎?」

「都過去二十年了,」索密斯低聲說,「除了咱們家裡的人,外面的人誰還會記得這些?」

威尼弗列德被他說得不知道說什麼了。最近她似乎愛上了和平恬靜的生活,因為她年輕的時候,蒙塔谷·達爾提總是鬧得她不得安寧。看到這些油畫,她就會沒來由地覺得沮喪,所以沒多久,她就下樓去了。

索密斯那幅掛在屋子角上的戈雅的真跡,和那張臨摹的《摘葡萄》的壁畫並排地放著。他能買到這張戈雅真跡,充分地證明了人們的既得利益和慾望是多麼牢固。就好像是蜘蛛網把那些美麗的翅膀硬生生地束縛在上面。最初擁有這張戈雅真跡的那個主人,是在一次半島戰爭中搶到這張畫的,但他始終沒有察覺這張畫的真正價值。直到戈雅被一個有膽識的批評家發掘出來,大家承認他其實是一個畫畫天才,這張畫的主人才有所察覺。當然這張畫並不是很出眾,在戈雅的眾多畫作中也只能算是很平常的一張了,但是在英國卻幾乎是獨一無二的了,因此這幅畫的主人竟成了人們推崇的物件。他本來收藏這張畫也就是以炫耀為目的,他高貴的修養致使他堅持著很健全的原則。他認為人就應該什麼都懂才可以,充分地去享受生活的樂趣。也正因為這些,他並不看重這幅畫能有什麼好價錢,而是決定自己百年之後將此畫捐獻給自己的國家。索密斯的運氣是很好的。一九○九年,英國上議院遭到了強烈的攻擊【注:這一年,英國上議院否決了財政大臣勞合·喬治——即下文的那位政客——提出的國家預算,原因在於預算建議徵收地價稅、煤礦租用稅和超額稅,結果不得不舉行普選。後來,勞合·喬治為了堅持自己的主張,而到處演講,終於在1911年,令英國下議院通過了取消上議院對財政預算否決權的法案。】,弄得畫的主人是十分的驚奇和憤恨。他暗暗地想:「國家不能既想得到稅收,還想得到別人的捐贈,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讓我安安穩穩地活著,那麼我百年之後,我完全可以拿出一些畫捐給國家。可是,如果它想讓我上當,然後來搶奪我的財產,那麼我肯定會把收藏全部賣掉,他們不能這樣,既要我的私有財產,還要求我有公益的心。」這樣思索了幾個月,有一天早上,他看報紙時看到一位政

客的演說還是要堅持自己的徵稅主張,而且國家也取消了上議院對財政預算的否決權。於是,他就打電報給他的代理人,讓他帶著波得金【注:當時一個著名的畫商。】一起來他的鄉間別墅。因為波得金相當瞭解古物市場,所以看過了他的那批畫之後說,如果要讓他負責的話,那他會把它們賣到美國、德國和其他對藝術更加有興趣的地方去,肯定比在英國出手賣的價格高得多。但是主人考慮到畫的唯一性,而且自己本身還是熱愛自己的國家的。就這樣對波得金的建議整整考慮了一年,直到他在報紙上看到另一個報道才下定決心,打電話給他的代理人:「讓波得金全權處理我的畫吧。」波得金不負眾望,想了一個主意,他把那張戈雅和另外兩張很珍貴的畫留在了那個主人的國家。他不但把畫帶入了國際市場,而且擬定了一份英國私人收藏家的名單。他的目的在於在國外獲得畫的最高價格之後,再把畫和價錢交給那些名單裡面的人去考慮,讓他們用超過這個價錢的錢來彰顯他們的公益之心。一共二十一張,其中有三張是達到目的的,就包括戈雅這張畫。這三張畫是怎麼回事呢?這裡面的一位私人收藏家是一個紐扣製造商,由於自己是造紐扣的,所以總想給夫人弄一個「紐扣夫人」的稱號,於是他就買了一張獨一無二的畫捐給了國家。好些朋友都說:「這也算他計策的一部分吧。」第二位則是一個反美派,他買了一張「給那些美國鬼子一點顏色看」的畫來發洩心中的不滿。第三位私人收藏家也就是索密斯,比起前兩位來說,就不是那麼的頭腦發熱和胡鬧了,他親自去了馬徳裡,經過研究覺得戈雅的畫價錢還是會漲的,於是決定入手。雖然到目前為止,戈雅的畫並沒有漲價,但是索密斯相信,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他看著

這張畫——既有點賀加斯【注:威廉·賀加斯:1697—1764年,英國油畫家、漫畫家。】的感覺,又有些莫奈豪放的派頭,但是這幅畫在油彩使用上卻有著一種特別的、生辣的美——雖然這是他迄今為止花錢最多的一幅畫,但是他堅信自己的眼光是正確的。那個《摘葡萄》的摹本就掛在這幅畫的旁邊,看著畫中那個可憐的小機靈鬼那樣迷茫地看著自己,他就想起自己的女兒芙蕾:索密斯最喜歡看芙蕾擺出這樣的表情,因為這個樣子讓他很放心。

他繼續仔細看這張畫的時候,一股雪茄煙味飄到他的鼻子中,同時旁邊響起一個聲音:「那個,福爾賽先生,你想怎麼處理這一批畫啊?」

說話的正是那個母親是亞美尼亞人的比利時佬,難道他是嫌自己佛蘭德斯的血統不夠嗎?索密斯一陣火大,但還是壓下性子說:

「你也是私人收藏家嗎?」

「是的,我也收藏了一些。」

「有收藏後期印象派的嗎?」

「有啊,它們是我喜歡的。」

「你覺得我的畫怎麼樣?」索密斯說著,指了指那張高更。

普羅芳德先生的嘴唇連帶著小鬍鬚就翹了起來。

「我覺得它挺好的,」他說,「你打算出手嗎?」

索密斯強烈壓制住自己說「無所謂」的衝動——跟他直接說就可以了,沒有必要轉彎抹角。

「是的。」他說。

「多少錢賣呢?」

「以我買入的價格就可以了。」

「那好,」普羅芳德先生說,「就把這張小畫賣給我吧。後期印象派——他們基本離世了,不過這畫確實挺好的。其實我對收藏畫的興趣不是很大,僅僅收藏了很少的幾張。」

「那你對什麼事情興趣比較大呢?」

普羅芳德先生聳了聳肩膀,說:「我覺得人生就是一群猴子在那搶空果殼。」

「你還比較年輕呢。」索密斯說。他可以發表點什麼言論,可是真不該在這暗示財產是不可靠的。

「我也不發愁,」普羅芳德先生笑著說,「生死各安天命。世界上有很多人是在餓肚子的。看到這種情況,我還收養了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呢。可是這有什麼好處嗎?嚴格算起來,跟拿錢打水漂差不多。」

索密斯看了看他,而後繼續看自己的戈雅。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他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你買這張畫花了多少錢呢?」普羅芳德先生繼續問道。

「五百鎊,」索密斯回答道,「但是如果你興趣不是很大的話,不用勉強,不買也沒有關係。」

「沒事的,」普羅芳德先生說,「我非常樂意買這幅畫。」

於是,他迅速用他那鑲了很多金子的筆寫下了買這幅畫的支票。索密斯看著他簽寫支票,感覺一陣不舒服,心裡暗暗地琢磨:他怎麼就看出自己不想要這幅畫了呢?這個時候普羅芳德先生把寫好的支票遞給他。

「英國人對畫的態度真好玩,」他說,「法國人也如此,我的國家的人也這樣。大家對畫的態度都很好玩。」

「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索密斯生硬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