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自己父親的朋友喬治·福爾賽,不是還在賽馬嗎?梅弗萊血統,和其他的血統比起來,到底有什麼優勢呢?把買馬的錢用來賭博是不是更好一些?
「可不能這樣!」他突然自言自語道,「如果連養馬都沒意思了,那就沒有什麼事情有意思了!我來這不就是為了買馬的嘛!我一定要買了它。」
他往後走了兩步,看著那些客人湧上看臺:穿著考究的老頭子,精明而強健的漢子,猶太人,裝樣子彷彿沒有看到過馬的教練員,輕浮而慵懶的高個女人,或者步調輕鬆、說話大聲的女人,一臉嚴肅的年輕人——其中有兩三個是獨臂!
「人一出生就是一場賭博,」瓦爾暗暗地想,「搖鈴響起,馬兒跑起,鈔票放在那裡;鈴聲響起,馬兒跑起,鈔票來了又去。」
他對自己突然萌發出來的這點哲學見解感到有點不可思議,於是抬腿走到草場門口看那匹心儀的馬兒慢跑。它的動作挺好,於是他走向那有「小小」午餐的「小」車子。那「一點點」午餐,估計許多男子都想吃,吃罷普羅芳德和他一起走向草場。
「你的妻子很漂亮。」他突如其來地說了這麼一句。
「我認為她是最美麗的。」瓦爾淡漠地回答。
「對啊,」普羅芳德先生說,「她的臉蛋兒非常漂亮。我就喜歡這樣漂亮的女子。」
瓦爾有點疑惑地看了看他,看著同伴眼中的率直和好意,便壓下了自己的擔憂。
「什麼時候你們想坐賽艇了,過來找我,我帶你們到海上玩玩。」
「謝謝,」瓦爾說,心中的擔憂又被激起了,「她不喜愛航海的。」
「我也是。」普羅芳德先生說。
「那你為何還駕賽艇啊?」
他眼中露出一絲微笑:「啊,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做過很多事情,駕賽艇是最後一件。」
「我看一定是奢侈的運動了,我認為你這理由很不充分呢。」
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先生抬了抬他的眉毛,噘起那厚厚的下唇。
「我是個與世無爭的人。」他說。
「你有參加大戰嗎?」瓦爾問。
「嗯,我參加了,中了氯氣,小小有些不舒服。」他的臉上帶著那有些富貴神情的微笑。他沒用「稍微」,而是用了「小小」,瓦爾也不知道他這是做作,還是不經意的小錯誤。很明顯他是什麼事都敢做的,那匹瓦爾中意的牝駒已經跑贏回來了,被一群對它感興趣的人圍著。普羅芳德先生從人群裡問瓦爾:「你要叫價嗎?」
瓦爾點了點頭。旁邊站著這樣一個懶洋洋的撒旦,自己一定要有堅定的信念才可以。雖然他的外祖父有先見之明,每年給他留了一千鎊的定息收入,再有就是好麗的祖父也每年給好麗留了這麼多錢,才使他不用考慮自己會破產,其實他能用的流動資金並不多。賣掉南非產業的那些錢,也大多用在了置辦薩塞克斯郡的產業上了。所以沒有多長時間,他就不能叫價了,他暗暗罵道:「該死!這超出自己的底線了!」他的底線是六百畿尼,最後,那匹馬以七百五十畿尼的價錢成交了。
他正懊惱地想要離開,耳邊響起了普羅芳徳先生幽幽的聲音:「哦,我買下了那匹小牝駒,但不是給自己的,請你把它送給你的妻子。」
瓦爾疑惑重重地看著這個傢伙,可是從他眼中折射出的善意使瓦爾生不起氣來。
「大戰期間,我賺了一筆小小的錢,」普羅芳德先生看到瓦爾浮現出的疑惑,說道,「買了軍火股票。一直以來我都是在賺錢的,可是花的錢卻很少,但是我要花掉這些錢,所以我十分樂意給我朋友用。」
「你按原價轉讓給我吧。」瓦爾忽然打定主意。
「不,」普羅芳德先生說,「你牽走,我不想要它。」
「這不好,你不能——」
「怎麼就不能了啊?」普羅芳德先生淺笑道,「我和你們家是朋友啊。」
「七百五十畿尼不是一筆小數目。」瓦爾禁不住地說。
「那好,你幫我養著它總行了吧,我想要的時候再說,你養它期間所有權歸你。」
「只要你承認它屬於你,」瓦爾說,「我是沒什麼關係的。」
「那就這麼決定了。」普羅芳德先生嘟囔了一句,就離開了。
瓦爾看著他的背影,想到他可能是個「和氣的魔鬼」吧,這也不一定。他看到他跟喬治·福爾賽走到了一起,再後來就沒有碰到他們了。
看賽馬的這兩天,他都住在了他母親格林街的家裡。威尼弗列德·達爾提今年都六十二歲了,保養得還是那麼好,她算是被蒙塔谷·達爾提折磨了有三十三年,最後居然被一架法國樓梯解救了。對她而言,看到自己那麼喜歡的長子在這麼多年之後,居然從南非歸來,還帶著那麼一個令人喜歡的媳婦,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在自己未婚時,自己還標榜是自由、享受和時尚的代表,可看到現今時代的女性,才知道那時候的自己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打個比方說,結婚和離婚在她們眼中都不是什麼大事,而威尼弗列德就常常後悔自己怎麼就沒有離婚。多結幾次,指不定就找到了一個如意郎君,總比面對爛醉如泥的伴侶來得好。不過,唯一欣慰的是她生了伊莫金、茂德、瓦爾和賓尼狄克特——他馬上要升為上校,並且在大戰中完好地活了下來,這些孩子的婚姻一直都很幸福。那些還沉浸在他們父親印象中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婚姻都這麼幸福,都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威尼弗列德倒是覺得,這都是因為他們像她而不是父親,所以應該都是福爾賽家的人,可能只有伊莫金特殊一些。還有就是芙蕾,她哥哥的那個「小女兒」讓她看不透,這孩子有時下年輕人的那種好動。「她就像風裡的一朵小小火焰」,有一天晚飯後,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就這麼說過——但是她並不輕浮,說話也不會太大聲。威尼弗列德的福爾賽性格,使她自然而然地討厭現在的風氣,對那些時髦女子的習慣和那理所當然的口頭禪「我們就快快活活吧,因為明天要窮了!」【注:此處化用《舊約·以賽亞書》第二十二章十三節:「我們就吃吃喝喝,因為明天要死了。】感覺很不喜歡。她想了想芙蕾的特點,那就是她有堅強的決心,想要的東西如果得不到,那麼堅決不放手——後果怎麼樣,她就不會過多地考慮了,畢竟她還很年輕。她長得很漂亮,遺傳了她母親那法國人愛好裝飾的天性,都喜歡把小飾品加到自己的衣服上,帶著她出去確實臉上增光不少;她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這一點,威尼弗列德看來是很不錯的,因為她本身就是愛打扮、喜歡出風頭的人。也就因為這樣,自己才栽倒在蒙塔谷·達爾提身上。
週六吃早飯時,她和瓦爾說起了芙蕾,也就順便說起了家族的那個秘密。
「瓦爾,你舅母伊蓮和你岳父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必要讓芙蕾知道——那樣會生出不必要的事情。面對這件事,你舅舅索密斯是非常堅持的,所以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只是事情好像變得棘手了,好麗的小兄弟要來我們那的農場當學徒。應該已經到了。」
「唉,」威尼弗列德說,「這可真有些棘手了,他怎麼樣啊?」
「我好像就一九〇九年在羅賓山見過他一次,那是我們回家,他光著的身上畫了很多條條,藍的紅的,小傢伙挺可愛的。」
威尼弗列德感覺也不是那麼糟,心頭也就放鬆了不少。「不管怎麼說,」她說,「好麗比較聰明懂事,她肯定知道要怎麼做。我
不會告訴你舅舅這件事,不然他只會更煩惱。你回來真好,你看我都這麼大年紀了。」
「哪有!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漂亮。對了,母親,你說那個普羅芳德可靠嗎?」
「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嗎?他挺不錯的。」
瓦爾悶哼了一聲,於是把在馬場的經歷和母親說了一遍。
「他就是這個樣子,」威尼弗列德嘀咕著,「他可是什麼事都敢做的。」
「哼,」瓦爾苛刻地說,「咱家和那種人交往不是什麼好事。他們顯得太隨便了,什麼也不在乎,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這話倒是對的。威尼弗列德足足沉默了一分鐘,接著才說:「這倒是!但他是一個外國人,瓦爾,我們應該對他寬容一些。」
「那好,我就先收下他的馬,等以後再找機會償還他的人情吧。」
過了一會兒,他就和母親告別了。母親吻了他一下,他就去了馬票行,然後去了伊希姆俱樂部,最後到維多利亞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