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達爾提太太時隔二十年後從南非回來,突然找到了自己的所愛,幸好,那物件是她的生活,她愛上了窗前的花園和高原上那蒼翠無際的春色。終於又看到英國了!她曾想象故國的美好,但是,這一切比她想象得更美。其實,他們夫婦能找到這個漂亮的南部高地也實在是運氣,這個高地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甚是風光旖旎。好麗像她的父親,十分有眼光,對這片石灰岩的丘陵非常中意,十分懂得欣賞它的美;對她來講,自己走在從那條近似峽谷的小徑上漫步到桑克頓堡或者安柏萊的路上,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但是這些她不會和瓦爾分享,因為瓦爾在所難免地有一些福爾賽的天性,總想著從大自然得到些什麼,比如看到這片草地,他想的肯定是能不能在這馴馬,而不是單純地欣賞它們。
她按照福特汽車的效能,十分平穩地將車開回了家,心裡想著自己要帶佐恩做的第一件事,應該就是帶他去高原的那邊,讓他感受一下五月天空下的美景。
她以母愛的姿態,等待著自己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其實在他們夫婦回國不久,他們就去了羅賓山,而且還在那住了三天,只是當時沒有看到佐恩——因為他還在學校。所以,她的記憶應該和瓦爾是一樣的,都停留在了那個蹲在池邊滿身塗了藍紅條子的金髮的小孩身上。
在羅賓山住的那三天是讓人既興奮,又感慨、尷尬。她想起了去世的佐裡,想起瓦爾向自己的求愛。二十年過去了,父親老了很多,他那微微帶有嘲諷意味卻又很溫和的樣子讓人感到頭皮發麻,像好麗這樣心細的人又怎麼會察覺不到父親的心思呢?尤其是當見到自己的繼母時,覺得剎那間回到了當年的情景,那時候自己還很小,祖父也還活著,還有布斯小姐,而她就是那個「淺灰色衣服的太太」。記得那時候,繼母還要教自己彈鋼琴,這使自己非常惱火。回想起這些,好麗心煩意亂,備感苦惱,而她原本還設想在羅賓山的生活可以很平靜呢。幸好,她向來都是那麼泰然自若,才不至於從表面上看出什麼。
在準備離開的時候,父親吻了她,她感覺到父親嘴唇的顫抖。
「親愛的,」他說,「戰爭過後的羅賓山還是老樣子,是吧?你如果能將佐裡帶回來,就更好了!」好麗問:「你要怎麼長時間儲存靈魂呢?依我看,如果這棵橡樹真死了,那它就是徹底死了。」
從她那炙熱的擁抱中,他可以感覺到她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心事,所以立刻更換成嘲諷的語氣。
「靈魂——奇特的定義,他們越是急切地去證明,越能證明他們只掌握物質。」
「怎麼說?」好麗問。
「怎麼!你看看他們所謂的那些顯靈的照片啊。一定是有了物質的東西,才能在拍照時顯現出來。這怎麼能行?這到最後,我們肯定會認為一切物質都叫作精神,或者一切精神都叫作物質——到底是哪種叫法,我也不清楚。」
「可是難道你認為靈魂不存在嗎,父親?」
佐裡恩靜靜地看著她,他那臉上有些悲傷而又張狂的神情,使她印象深刻。
「親愛的,你要知道,我是多麼樂意從死亡中得到些什麼東西,為此我還專門研究過一陣子呢。可是結果很令我失望!我發現凡是可以用靈魂學解釋的東西,一定可以用潛意識、精神感應和塵世解脫來解釋。我是真想相信靈魂是存在的,可是願望產生得了思想,卻不能產生證據。」
於是好麗就在他的額頭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這似乎正好是他那物質變成精神理論的最好證明,好麗幾乎沒有感覺到他的額頭有什麼東西。
但是,在孃家的那三天給好麗印象最深的,居然是繼母一個人默默地檢視佐恩的來信,當然她並沒有察覺到好麗在看她。她覺得那時的繼母美極了,伊蓮似乎沉浸在了佐恩寫的信裡,站在窗前,任由光線打在她的臉上和那灰色的秀髮上。她的嘴唇微微動著,泛起絲絲的微笑,深褐色的眼珠流露出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高興和喜悅,那隻沒有拿信的手輕輕地放在胸口。一幅神聖的母愛圖躍然紙上,好麗默默地走開了,也深深地相信佐恩肯定很好。
在好麗看到佐恩雙手拿包走出車站時,也充分證明了她的猜想。他和佐裡有點像,那個已經被她遺忘了的童年的偶像,但是神情有些焦急,而且不怎麼拘謹,因為他並沒有戴帽子,所以能清楚地看到他那雙深色的眼珠和那頭色澤鮮明的頭髮。整體來說,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