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清楚!」她嘀咕著,「若是讓索密斯聽到,他會怎麼想呢?他迫不及待地希望能生個兒子,我總是聽旁人這麼講。」
「啊!」威尼弗列德說道,「若沒有什麼意外,他馬上就有了呢!」
襲麗姑太眼中露出開心的神情。
「這真是可喜可賀啊!」她說道,「在哪個月呢?」
「十一月份!」
十一月是個吉祥的月份!但她還是期盼更早一些,詹姆士都這把年紀了,這讓他等的時間太長了。
等待!她們為詹姆士一直等待下去而擔心,但是,她們對此都習以為常了。當然,她們會以此作為最大樂子。等待!等待閱讀《泰晤士報》,等待左一個侄女、右一個侄子來增加她們的樂趣,等待尼古拉身體安康,等待克里斯多夫上臺出演,等待馬坎德太太侄子開礦的通知,等待海斯特姑太早醒的毛病被根治,等待那些常常在圖書館被借走的書籍,等待倜摩西傷風,等待某一天氣變暖卻不顯炎熱便去坎辛頓公園散步。等待!姐妹倆在客廳壁爐的兩側各自坐著,等待古老的鬧鐘響起,她們那青筋暴露、固結突兀的手擺弄著鉤針和縫紉針,她們的頭髮如克努特【注:克努特:1018—1042年,是丹麥統治英國時代的最後一任國王,他曾經命令海浪伏在自己腳下。】的波浪,從此不再改變顏色。等待!她們身穿那黑色綢緞的衣服,等待著宮廷下令,讓海斯特能夠穿上她那深綠色的服裝,裘麗可以穿上更深一些的暗紅色服裝【注:除掉國喪的服裝。】。等待!將她們這個家族圈內那種小小的歡聲笑語、小小的憂心、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期盼,都在她們腦海中慢慢地翻來覆去,如同一頭母牛在它熟悉的田野中慢慢地吃草,並且這些新事物確實是值得去等待的。
索密斯自始至終都是她們的心肝寶貝;他一直都送畫給她們,以前幾乎每週都會過來探望她們,的確令人想念,並且他的前一段婚姻那糟糕的局面確實得到了她們的憐憫。索密斯就要後繼有人了,這個新事件對他來說有重要的意義,而且在他父親的心中也佔有重要地位。他若不等到那一天,估計是難以瞑目的。詹姆士就是怕這件事不可靠;並且蒙塔谷的情況就擺在那裡,他沒有嫡孫,只有一群小達爾提,這讓他如何滿足呢?歸根到底,這對於自己的姓氏是至關重要的!因此,詹姆士在九十歲生辰即將到來之際,姐妹倆對他如何保重,真是憂心忡忡。整個福爾賽家族裡面,他可是首次打破高齡紀錄的人物,就如同給那些想緊緊抓住生命不放的人一個新的榜樣似的。這對她們倆來說也非常重要,因為她們倆的年齡分別是八十七歲與八十五歲;但是她們並沒有為自己打算,因為倜摩西連八十二歲都不到。她們要為他好好籌劃一下,的確,還有更完美的世界。
裘麗姑太最愛說的話就是:「在我父親家裡,有許多住處。」此話始終讓她感到欣慰,原因是讓人聯想到房地產,而羅傑就是靠房地產發的家。《聖經》果真是個寶藏;並且在週日陽光明媚之時,經常有機會去做禱告。有時候,裘麗姑太確認倜摩西外出之後,就會悄悄走進他的書房,那裡的小辦公桌上總是陳列著一堆書籍,《新約》就隨意翻開著擺在中間。的確,他對書是很感興趣的,曾經還做過出版生意。但是,事後在用晚餐之際她總是發現倜摩西有點惱怒。史米賽爾跟她說過好多次,在打掃書房的時候,總是在地上撿到書籍。即便是這樣,她仍然認為,天堂未必有她們與倜摩西如今正在等,並且等了很長時間的那些房子舒服。海斯特姑太一想到煩瑣的事情,就感到特別難以承受。任何的改變,哪怕是任何發生改變的念頭,都未曾有過,這一直讓她感到煩惱。裘麗姑則樂觀得多,有時候會覺得比較好玩,那年蘇珊去世,她就去了布萊頓,玩得可愉快了。但是,布萊頓是眾所周知的好地方,而天堂是什麼樣子可說不好!所以,她的等待並非很踏實。
八月五號,在詹姆士生日的那天早晨,她們格外高興,在床上坐著吃早餐,讓史米賽爾在她們之間傳遞那些小紙條。史米賽爾肯定要去走一遭,帶著她們的禮物和祝福,同時去看望詹姆士的身體是否安康,問他在前一個晚上,是不是激動得無法入睡。同時還拜託史米賽爾,問她能不能轉一下路到格林街去,順便在證券街坐公共馬車兜兜風,去告訴達爾提太太一聲,請她在離開倫敦之前一定要過來看看她們。
史米賽爾將所有的事都辦妥了,的確沒有辜負安姑太三十年前親自訓練的一番苦心,這麼完美的保姆如今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了。詹姆士夫婦是這麼說的:詹姆士說自己晚上睡眠充足,要我傳回問候;詹姆士太太說,他情緒暴躁,總是在抱怨自己完全不明白會亂成眼下這個樣子?另外還有,達爾提太太也問候了,下午會過來喝茶。
裘麗姑太和海斯特姑太不曾聽到有人對自己帶去的生日禮物表示感謝,一方面,她們感到有點不愉快,她們忘了詹姆士每年都不喜歡接受別人的禮物,總是念叨,「把錢亂花在他的身上」;另一方面,她們又很開心,一切表明詹姆士的精神很好,這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她們倆就坐在那兒等著威尼弗列德的到來。到了四點鐘,威尼弗列德帶著伊莫金與剛放學的茂德來了,後者也長成美麗的女孩子了,但是,這麼一來打探安妮特的情況就不容易了。裘麗姑太還是鼓足勇氣問威尼弗列德有沒有聽說什麼訊息,另外,索密斯是不是很操心。
「索密斯舅舅一直都非常操心呢,」伊莫金插進來說道,「他絕不善罷甘休。」
裘麗姑太覺得此話聽著十分耳熟。沒錯,那就是喬治不願意讓她們欣賞的那幅漫畫!但是,伊莫金此話又如何解釋呢?難道是想說自己的舅舅一直都那麼貪心嗎?這樣可不太好。
伊莫金說話的聲音很清楚也很果斷,她說:「你想一下!安妮特才大我兩歲而已,嫁給了索密斯舅舅做妻子,心裡肯定不好受。」
裘麗姑太大吃一驚,舉起了雙手。
「親愛的,」她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舅舅哪點配不上她啦?他足智多謀,並且長得很帥氣,還那麼富有,而且人又這麼體貼,成熟穩重,綜合起來看一點也不覺得老!」
伊莫金明亮的眼睛望望這個,又瞧瞧那個,真是兩個「老寶貝」,她微笑起來。
「我倒是很希望,」裘麗姑太很嚴肅地說道,「你能嫁一個這樣的好男人。」
「我才不會呢,姑太,」伊莫金嘀咕著,「好男人都無聊得很。」
「你若執意如此的話,」裘麗姑太答道,還很不悅,「這一生恐怕都嫁不出去了。我們還是別說這個了,」她轉過身對威尼弗列德說道:「蒙塔谷最近怎麼樣?」
那晚,兩姐妹在等待用晚餐的時候,裘麗姑太嘀咕道:「海斯特,我已經與史米賽爾說好了,準備半瓶甜香檳酒。我認為應該為詹姆士與索密斯妻子的身體安康而乾杯。但是必須保守秘密,我話只說到這兒,海斯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然後,大家就來乾一杯。我是害怕倜摩西難過【注:裘麗姑太害怕倜摩西難過,是由於他沒有子嗣;下文海斯特姑太的難過,是怕喝醉。】。」
「也讓我們感覺難過呢,」海斯特姑太說道,「但這的確值得慶賀呀。我認為,這是難得的機會。」
「對呀!」裘麗姑太陶醉地說道,「這確實是不容易遇到的!但是你想一下,若是他能生個兒子,可以延續香火就好了!如今伊蓮都已經有孩子了,我認為此事很重要。聽威尼弗列德說,喬治給佐裡恩取了一個外號,‘三桅船’,由於他有三房子女。這個你是明白的!喬治夠風趣的!另外,你想一下,伊蓮最終還是住在索密斯為他們倆建造的房屋裡。這真是太讓索密斯無地自容了,可他依舊是那麼的老實本分。」
當天夜裡,裘麗姑太在床上躺著,想起晚餐上的那杯酒與第二次乾杯時的隱秘心情,仍舊讓她情緒激動、醉意闌珊。她床邊放著一本祈禱書,目不轉睛地盯著被燈光渲染成黃色的屋頂。小傢伙!對他們來說,都棒極了!只要她看到索密斯能幸福快樂,她也就怡然自樂了。但是,他如今也非常快樂,伊莫金的話不一定全部合理。他想擁有的都有了!財富、妻子、孩子!並且他還會一直精神抖擻地活到很大年紀,如同他那可敬的父親,會完全把伊蓮與錯綜複雜的離婚事件忘得一乾二淨。若她自己能繼續活著,一定要趕在頭一個買一架木馬送給他的孩子,那該多好啊!史米賽爾會在商店裡面幫她挑選那既漂亮又有斑點的木馬,當年,羅傑就是這樣搖啊搖,哄著自己入睡的!是啊!時間都過去那麼久了。確實是這樣!「在我父親的家裡,有許多住處……」這時耳邊傳來一陣低低的聲音,「不會是耗子吧!」她機械地想著。這時聲音越來越大,你聽聽,確實是耗子在作怪!史米賽爾可真是個淘氣鬼,偏偏說沒有耗子!若是再這樣放任下去,那些護壁板都會被咬壞的,到時候,就不得不找個瓦匠過來修理了!耗子是最喜歡破壞東西的傢伙了!她還是靜靜地在床上躺著,眼珠輕微地轉動著,心裡留意著那低低的聲音,等候睡眠來解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