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以跟他談條件。」
「跟他談條件?不會有用的,等他好了,還是會現出原形,打牌、賭錢、喝酒,像從前那樣!」她默不作聲,回想起剛剛丈夫臉上的表情,像被燙傷的孩子!燙傷的孩子,或許——?
「好了?」索密斯問道,「他受傷了?」
「不是,只是燙傷而已!」
索密斯從座椅上拿起背心和上衣穿在身上,又往手絹上噴了些花露水,繫好錶鏈子。之後,他說了聲:「真是糟透了。」
威尼弗列德雖也心潮湧動,為他感到難過,就好像這句簡單的話語,說出了她自己的滿腔心事一樣。
「我想跟母親透露一下。」她說道。
「他們在客廳,你先溜到書房,我去找她!」
威尼弗列德悄悄地走進了樓下的小書房,這裡面光線很暗沉,唯一一件值得一提的陳設品是肯納列託的畫,但感覺太假了,只能掛在這裡了。旁邊還有一套封面很美的法律文書,已經有很多年沒翻開了。威尼弗列德在書房站著,背後是深棕色的窗簾,她直直地注視著空空的爐膛。之後,她的母親被索密斯帶進來了。
「哎!不幸的孩子!」愛米莉說道,「你受苦了!那真是個混蛋啊!」
這一家人過去在言辭上一直很小心,不願吐露太多感情,愛米莉因此沒有上前去抱一下她的女兒。但是,她那掏心的話語,以及高貴的黑色蕾絲下的肩膀,仍舊讓女兒備感欣慰。為了讓母親不難受,威尼弗列德鼓足信心,故作鎮定地說:
「媽媽,沒關係的,不必太在意了。」
「我不明白,」愛米莉看著索密斯說,「威尼弗列德怎麼教訓他?若是他再賴著不走,就去控告他。他偷了她的珠子,而且至今沒有歸還,這已經足夠讓他吃一場官司了!」
威尼弗列德笑了笑。他們都會爭先恐後地替她想對策,告訴她該怎麼去做。然而,她卻早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便是——什麼都不做。如今,她已經贏回了自己的財產,算是一個小小的勝仗,這種念頭在她心中已經越來越佔優勢了。就算是要懲罰他,也要儘可能在家裡懲罰,沒必要弄得滿城皆知!
「別再傷心了,和我一起去飯廳吧。」愛米莉說,「晚上你和我們一起吃飯,至於怎麼告訴你父親,就交給我來辦吧。」威尼弗列德緩緩地走到門前,把電燈的開關按熄掉。這時,他們三個才發現走廊裡發生了一些事情。
原來,詹姆士留意到那間從未有人居住過的房間內有燈光,於是他將一條灰褐色的駝毛披巾裹在身上,站在走廊那裡。因為他的手臂上包裹著披巾,讓那個銀色的腦袋與那下面穿著很時髦的大腿之間,如同隔著一片沙漠。他就這樣站著,如同一隻灰鶴,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一隻灰鶴,發現了一隻巨大的吞不下去的青蛙。
「這是什麼意思啊?」他說道,「你跟你父親也說說,你總是什麼事都瞞著我。」
愛米莉一瞬間也不知如何回答,威尼弗列德倒是湊了上去,抓著詹姆士的那隻被緊緊包裹著的無力的手臂,說:「父親!蒙第還沒有破產,他現在回來了。」
他們都擔心會出什麼大事,看到威尼弗列德牢牢地抓住詹姆士的手臂,感到很滿意。但是,他們根本就無法明白這個謎團似的老福爾賽城府到底有多深。他只是微微地顫動了下剃了鬍鬚的嘴巴與下巴,兩片唇髭間似乎有東西磨了一下,發出一點響聲。接著,詹姆士神情凝重地說道:「他簡直是想要我的命呀!我早就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父親,你不要心煩意亂了!」威尼弗列德輕聲地說:「我會讓他老老實實的。」
「哎呀!」詹姆士說道,「你們過來一下,幫我把這個拿掉,我覺得好熱呀!」於是,他們幫他將身上的披巾脫了下來,詹姆士一轉身,穩當當地朝飯廳走去。
「我不喝湯!」他告訴瓦姆生,然後就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其他三個人也各自就位,威尼弗列德的帽子還在頭上戴著,瓦姆生加了一副餐具。直到瓦姆生走出飯廳,詹姆士才問道:「他這次回來有沒有帶什麼東西?」
「父親,一無所有!」
詹姆士目不轉睛地望著湯匙上自己的影子。「離婚!」他說道,「真是瞎扯!以為我是個影子嗎?早知這樣,直接給他一筆錢讓他留在外國不要再回來了。索密斯!你去跟他談談。」
詹姆士的這個主意非常及時,而且一點也不復雜,連威尼弗列德表示反對時,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驚訝。但是,她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不用了!現在他已經回來了,我就會留下他!只要他以後能老老實實的就沒事了。」
大家全都望著威尼弗列德。他們一直都知道,她很勇敢。
詹姆士把這話題先擱在一邊,他說道:「讓他待在你家,他什麼強盜行為做不出來!你最好把他的手槍找到,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帶在身邊。最好讓瓦姆生也睡在你家裡,明日,我親自去找他談談。」
詹姆士這話一說,大家都感動了。愛米莉則輕鬆地說道:「詹姆士,你說得沒錯!我們絕對不允許他亂來。」
詹姆士愁眉苦臉地說道:「哦!這事情我可說不準呀!」
瓦姆生這時端著魚走了進來,他們就轉移了話題,談其他的。
剛吃完晚餐,威尼弗列德就向父親吻別,詹姆士抬起那雙充滿疑慮和愁苦的眼睛看著女兒。因此,她不得不盡量在說話時夾雜點安慰。
「父親,沒關係的,你無須為我擔心,我不需要人陪——他比較平靜。只希望你不用為我擔心,我也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再見,上帝會庇佑你!」
「上帝庇佑你!」詹姆士接著她的話說到,似乎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他目送著威尼弗列德一直出了門。
威尼弗列德回到家中時還沒到九點鐘,她直接上樓了。
達爾提躺在自己更衣室的床上,換上了一身藏青色的衣服,腳上套著一雙漆皮拖鞋,胳膊交叉著枕著後腦勺,一支燃盡的香菸還叼在嘴角。
威尼弗列德頓時回想起夏季裡生長在窗前花盆裡的那些花草,它們在太陽的炙烤下,都被曬得乾枯無力,耷拉著腦袋,有的沒精打采地立著,有的直接匍匐在地。但是,等太陽一落山,它們就會瞬間蘇生過來。一想到這些事情,她就覺得很好笑,而且,他那被灼傷的丈夫現在就如同那些花草,已經接受了一些滋潤的露水。
達爾提呆呆地說:「你應該是去公園巷了,老頭子怎麼樣了啊?」
威尼弗列德不由自主惡狠狠地回了一句,「還死不了!」
他退縮了一下,這回看得出是真的退縮了!
「蒙第,你要搞清楚!」她說道,「我絕不會讓他為我擔心的。所以只要你不老實,你馬上就離開這裡!至於你上哪兒去,我管不著!吃晚餐了嗎?」
「沒呢!」
「那現在想不想吃點兒?」
他聳聳肩。
「伊莫金送了一點兒給我吃,可我沒什麼胃口。」伊莫金?在這種非常激動的情形下,她幾乎忽視了伊莫金的存在。
「你已經見過她了?她和你說了什麼?」
「她親了我。」
威尼弗列德看到,他那張輕賤而難看的臉輕鬆了許多,她覺得自己像受到了羞辱。「沒錯!」她心想著,「他只是愛伊莫金,對我卻還是無情無義。」
達爾提的眼珠不停地在轉著。
「她對我的事情清楚嗎?」他問。
威尼弗列德突然間產生一種想法,這倒是一個要挾他的好籌碼,他正擔心這事傳到子女的耳中呢!
「不知道!只有瓦爾知道。其他幾個都還小,不知道情況,他們只知道你離開了。」
她看到他長吁了一口氣,好像懸在心頭的大石落下了。
「但是,你若還鬧出點兒什麼事來的話,我就會讓他們都知道。」她說道。
「好吧!」他說道,「你揍我一頓吧!反正我已經完蛋了!」
威尼弗列德走到床前。「蒙第!你聽我說,我不會打你,也不想罵你。往事我都不想再提了,也不想再去勞費心思,因為根本就無濟於事!」她沉思了一會兒,「但是,我絕對不允許你再亂搞下去,絕不行!你應該清楚,你已經讓我受盡了折磨。不過,我曾經有一段時期深深地愛過你,就是因為這個——」達爾提這時抬起那厚眼皮,那雙褐色的眼珠剛好與她那灰綠色的眼珠碰撞在一起。她碰了一下他的手,轉身去了自己的房間。
她呆呆地在鏡子前坐了好半天,有時摸摸手上的婚戒,有時又想著這個暫時服了軟的陰鬱的男人,他就像個陌生人一樣躺在隔壁。她決心不再為此而心煩意亂。但是,只要一想起他在國外的所作所為,內心的妒火就熊熊燃起。不過,偶爾又有點惻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