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再給你侮辱我的機會啦!明天我就會離開英格蘭,看你還能拿我怎麼樣!’——法官大人,就單單從這口氣上來看,就可以推知這個人是個沒什麼出息的傢伙!」
「這老傢伙真是尖酸!」瓦爾想道,臉上更顯通紅了。
「而那句‘我不會再給你侮辱我的機會啦’,我的當事人會告訴法官大人,那所謂的侮辱,不過是我的當事人斥責他,‘你就是個爛貨!’我認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這句話,都算不上一句很重的話!」
瓦爾斜瞄了一眼威尼弗列德,看到她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是眼神卻透著一絲無奈。他覺得媽媽現在真可憐,於是用自己的手臂碰了碰她,以示安慰。這時,身後那老頭又唸叨起來了:「‘現在,我要開始自己的新生了!蒙塔谷·達爾提。’」
「於是翌日,應訴人蒙塔谷·達爾提便乘坐杜斯卡羅拉號輪船,跑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後,他音信全無,僅僅發回一封表示不再歸來的電報。而且,這還是因為我的當事人在事發後的第三天,在非常煩惱的情況下給他寄了一份請求他歸來的信。而那電報,就是對那封信的回答。如果法官大人同意,我想請達爾提太太出庭作證。」
在威尼弗列德站起來時,瓦爾本想也站起說:「你們聽好了!要是讓我媽媽受委屈了,我可要你們好看!」但是,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聽到母親說:「這些都是實話,絕對真實!」隨後,瓦爾就把頭抬起來了。他扭頭看到母親身穿皮大衣,戴著皮帽子,身材顯得有點臃腫,顴骨上泛著紅暈,但是態度沉穩,神情非常平靜。看到這兒,瓦爾很為母親感到自豪。因為能夠這樣面對那些混蛋辯護律師實在不容易。隨後,問訊便啟動了。瓦爾曉得這不過是離婚前的準備階段,於是心裡很輕鬆,悠悠地聽著早已設計好的問答。所有的問答也不過是為了造一個假象,好像威尼弗列德是真的想讓蒙塔谷·達爾提回來。作為一個旁觀者,瓦爾覺得這場戲演得實在完美,把那「戴著假髮的老頭子」騙得團團轉。
但是,他很快吃了一驚,因為法官開口問道:「請問,你丈夫究竟為何要離你而去?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絕不是因為你罵的那一句‘爛貨’!」
瓦爾注意到,索密斯抬眼看了一眼證人席這裡,臉色毫無變化。接著,他又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了一陣鼓搗檔案的嘩嘩聲。他隱隱約約覺得,事情有點不妙,搞不好是索密斯舅舅和後面那個老頭出了什麼差錯。
這時,威尼弗列德開口說道:「是的,不單是因為那一句話,法官大人,我們這樣都好多年了!」她說話的時候拖長了聲音。
「什麼東西好多年了?」
「因為金錢上的矛盾。」
「但是,他的錢不是你給的嗎?難道說,他之所以離開,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好嗎?」
「媽的,這個老不死的!老畜生!他一定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了!正在盤問我媽媽呢!」瓦爾想著,他有些提心吊膽。要是真被法官查出什麼的話,那他就會明白,母親根本就不是真想讓父親回來。
威尼弗列德又說話了,看上去她的樣子更像是一個時髦女子了。
「不是的,法官大人,我很早以前就已經不給他錢了。他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弄清楚這一點,之後就——」
「我明白了,你拒絕給他錢,但為何在他出走後又寄錢給他。」
「法官大人,那是因為我想他回到我身邊。」
「那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法官大人,我不清楚,但是,這是我父親勸我這麼做的。」
瓦爾盯著法官,從他的表情以及自己身後翻動檔案的嘩嘩聲,還有索密斯突然翹起的二郎腿,可以推斷出剛才媽媽回答得很妙。「真狡猾啊!只是——這事他媽的真無聊!」
法官又問道:「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達爾提太太,你現在依然愛著你的丈夫嗎?」
瓦爾原來放鬆的雙手聽到這個,立馬捏成了拳頭。他覺得,這個法官真是不講道理,怎麼突然扯到個人情感上了?而且,在眾人面前,要母親說出自己的心事,她自己說不定還是糊里糊塗!實在有些丟臉。他聽到母親有些小聲地回答:「是的,法官大人。」瓦爾看著這個混蛋法官點了點頭,他真想抓起一塊石頭砸爛那法官的腦瓜!隨後,他的母親回到了身旁的位置。接著,來了一些其他的證人,他們都過來作證,證實蒙塔谷·達爾提確實是突然走了而且一直都沒回家。甚至,連自家的女傭都來作證了。這讓瓦爾覺得很不開心。接下來,又是一些無聊的廢話。最後,法官宣佈判決——恢復他們夫妻的關係。然後,大家都起身走了。
瓦爾跟著母親走出法庭,鼓著下巴,低垂著眼皮,拼命地記恨著這裡所有的人。在走過一個過道的時候,威尼弗列德的聲音將他從惱怒的失落中拉了回來。
「你剛才在法庭上的表現實在太好了,我的乖兒子。你真會安慰人呢!我打算跟你舅舅一起吃午飯。」
「哦,你去吧!我想我還有時間去拜訪一下那傢伙。」說完,他就突然撇開他們,飛快地下了樓梯,跑到了法庭外面。他急匆匆地喊了一輛馬車,朝山羊俱樂部趕去。現在,瓦爾心裡只有好麗。他在想,如果佐裡明天看到報紙上關於他父母的訊息後,告訴好麗了,那該咋辦呢?
瓦爾走後,索密斯和威尼弗列德朝老柴郡乳酪酒館【注:老柴郡乳酪酒館:倫敦一家知名酒館,律師出身的狄更斯以及其他一些名家,都是這裡的常客。】走去,索密斯提出,要在那裡同貝爾比先生見一面。此時距離午飯時間還尚早,他們也正好藉機放鬆一下。威尼弗列德覺得,在這裡見識一下這家遠近聞名的酒店也是一件挺好玩的事。兩人只點了幾個菜——這讓服務員覺得很奇怪——一邊等著上菜,一邊等候著貝爾比先生的到來。剛剛打完一場令眾人關注的官司,每個人都處於緊張的狀態之中,兄妹倆都一聲不吭。很快,貝爾比先生來了。他們首先看到的是他那標誌性的長鼻子。貝爾比先生好像很開心,簡直是索密斯他們有多不高興,他就有多開心。貝爾比見狀,說道:「你們為何這副樣子,剛剛不是判決恢復夫妻關係了嗎?」
索密斯放低聲音,說道:「是呀,不過我們還得去繼續尋找證據。因為,搞不好離婚案將來也是他當法官。要是我們一開始就知曉達爾提行為不端的事情被發覺,結果一定很不好。因為,從他剛才提出的那些問題完全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喜歡這種靠在法庭上耍小聰明暗度陳倉的行為。」
「你多慮了!他肯定會記不清的!你想啊,等到那一天來臨時,他估計已經又審了好多案件了,哪還記得那麼清楚。再說,只要證據方面沒什麼問題,他還是得按照法律的規定判離婚,你擔心什麼!我們是絕不會讓他們曉得你妹妹已經知道這些事實。而且,德里麥那邊處理得很好,他一向做事嚴謹,你放心!」
索密斯點頭稱是。
「我不得不誇你,威尼弗列德,你剛才的作證處理得太漂亮了,很可靠很穩當,就像堅硬的石頭一樣!」貝爾比先生說道。
這時,侍者上了三份菜,並說道:「先生,布丁馬上就上,今天菜裡有很多雲雀【注:這家酒館有一道著名的冬季菜色——雲雀餅。】喲!」
貝爾比先生那大鼻子點了一下,表示對待者的話非常喜愛。但是,索密斯和威尼弗列德則失落地看著自己手頭清淡的午餐,全是一堆醬色的玩意兒,他們認真地在盤裡撥弄著,期望能翻出一隻有滋有味的雲雀。可是開始吃時,他們才發覺其實自己比想象中要餓,很快就把面前的菜吃光了。他們每人還點了一杯波得酒。話題轉到戰爭上了,索密斯覺得史密斯夫人城也許還是會被布林人攻陷,而且戰爭會持續大概一年時間,貝爾比則認為,戰爭將於夏天停息。但是,他們都認為英國方面需要投入更多兵力。為了大英帝國的面子,這一仗必須要打勝,不然能有什麼好法子。接著,威尼弗列德把話題拉回到較為實際的話題上,她說關於她的離婚案,希望最好在牛津大學暑假後開審。如此一來,等到瓦爾回到學校,他的同學和朋友就差不多忘掉了這件事情。而且,那時,倫敦遊樂宴飲的季節也剛好完了。兩位律師都讓她放心,那六個月的拖延本來就很有必要。不過,過了那個時間,還是越早開庭越好些!
這時,飯店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他們幾個便分手各自離去。索密斯去了城裡,貝爾比則回到了自己的辦事處,威尼弗列德則叫了一輛馬車去了公園巷,她打算跟母親講講是如何應對這些事情的,畢竟事情總體來說還是挺好的。因此,他們覺得可以跟詹姆士說說,因為他天天絮叨,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女兒的事情現在怎麼樣了,他完全不瞭解。隨著時光的飛逝,這一些人情世事反而對他顯得愈發重要。他是這樣認為的——我必須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多關心一些事,多操操心,因為過不了多久,我就沒法為這些塵事操心了。
結果,詹姆士在聽完她們母女倆的講述後,非常不開心。這種新興的法子,他實在無法理解!但他還是遞給女兒一張支票,說:「你大概很需要一些用度,這是新買的帽子吧?為什麼瓦爾都不來看望我和他外婆?」
聽到父親問起瓦爾,威尼弗列德趕忙說,過兩天就帶瓦爾來這裡吃飯,看望兩個老人。回家後,她徑直走進了臥室,以免遇到人。現在的情況是,法庭已經命令丈夫回來,接受她的管理和教育。可是,無人可以將他從威尼弗列德的世界裡移除。她現在需要好好想想,自己那顆痛苦而寂寞的心到底想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