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佐裡給出的裁斷

佔有慾在受到無可能挽回的沉重打擊時——比如眼下福爾賽家的這兩個人遇上的情況——必然會迫使人不得不放棄一些無望的追求,然而在時下的英國,這種佔有慾的本性卻絲毫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堅定。尼古拉本來不怎麼擔心戰爭給他造成財產損失,最近卻也對布林人大放厥詞。罵他們簡直是一群蠢物,造成了巨大的戰爭開銷,應當狠狠地將他們早日打敗,讓他們吃點苦頭,長長記性。如果是他指揮的話,他會派沃爾塞萊【注:約瑟夫·沃爾塞萊:1833—1913年,英國殖民戰爭中的著名將領。】去打仗。尼古拉的目光很長遠,一切福爾賽家族積累的財富都是這樣得來的,憑藉這眼光,他斷言布勒絕對是一個沒用的傢伙——簡直蠢如笨牛,打起來仗來只靠一股蠻勁。要是他們還是這麼瞎打一通,估計史密斯夫人城不久也要被丟掉。果不其然,在他說完這些後,十二月初便迎來了一個黑色星期【注:1899年12月10—15日,英國軍隊在布林戰爭中敗仗連連。】。這時,尼古拉遇到人就理直氣壯地自誇道:「怎麼樣,我之前就這樣預測過吧!」那個星期對福爾賽家人來說,確實是以前從未遇到過的一個黑色星期。同時,小小尼古拉已經在他的軍事團隊「魔鬼訓練營」裡接受了好幾次訓練。這讓小尼古拉特別著急,慌忙去找家庭醫生,看兒子有沒有得病,卻驚奇地發現他什麼病都沒有。想來,這小小尼古拉剛剛從法學院畢業,家裡剛花錢幫他當上了律師。現在,平民中的軍事人才最緊俏,而他剛好在這個時期搞什麼軍事訓練,想想就讓小尼古拉夫婦覺得可怕。不過,祖父覺得他們完全是杞人憂天,因為在他看來,英國曆次對外戰爭都不是大規模的戰爭,而且派去的都是職業軍人,不大可能讓非職業的軍人上前線。那種讓全國人民積極參軍的事,在他看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何況,現在的戰況對尼古拉自己很不利,因為他有一支德皮爾公司【注:德皮爾公司:一家德蘭士瓦公司,尼古拉持有其股票,所以布林人戰敗會對他不利。】的股票,正在大跌著。在尼古拉看來,這些損失要大過了孫子的性命。

不過,牛津卻被另外一種情緒所主導。在英國接連打敗仗的那一個星期之前,牛津大學已開學兩個月了。整個學生群體從開始的群情激奮,漸漸分化為持不同觀點的兩個對立陣營。一個是正常的年輕人——他們是英國的保守派,對事情考慮沒那麼仔細,都憤慨地說應該給布林人點顏色,狠狠地打他們一頓。持這種觀點的人幾乎佔總人數的一大半,瓦爾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個。另外的一些人則是有些偏激的年輕人,他們認為應該停戰,並且承認獨立自主是布林人本有的權利,英國不該干涉。持有這種觀點的人並不多,卻吵得很兇。這兩個陣營在那個節節敗退的黑色星期之前並沒有明顯的界限,差不多是雜糅在一起的,僅僅偶爾出現一些學院式的辯論。

當時,就有一些人立場模糊,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一派。佐裡就是其中一個。他之所以如此,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受了祖父的影響,他也心懷正義,所以在看待一些問題的時候很全面。另外,在他自己的那類「最優秀的人」裡有一個很有影響力的傢伙,曾發出高見——「關我們屁事!」這讓佐裡站到了中間派。他本想從父親那裡獲得一些參考,可他父親的態度也很模糊——這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來說是可以理解的。他特別想從父親身上找到一些可以糾正的缺點,但父親的所有言行都保持著一種「風度」,這種風度讓他的諷刺性的容忍原則也散發出光彩。所有人都知道,藝術家是行動上的弱者,他們喜歡在做一件事情之前瞻前顧後。由此,我們應該明白,在某些時候,一個人不一定要跟隨父親的想法,就是關係再親密也最好別那樣。但是,佐裡恩原來的想法是:「這事本與你無關,而你非要去管一下,就有多管閒事之嫌」——就像那些「外邦人」一樣——「另外,通過一些手段踩在別人頭上,也不見得是什麼厚道的行為。」

儘管這些話也許沒什麼具體的例證可言,可是不管怎麼說,兒子還是表示很感興趣。因為,佐裡很看重高貴的品格。另一方面,對於自己這一派人稱作「神經病」,或者瓦爾他們一派叫作「沒種」的,佐裡都很滿意。因此,在英國軍隊節節敗退的那個黑色星期,當鐘聲響起的時候,他依舊還在糾結當中。鐺,鐺,鐺,分別從斯托姆堡【注:英國將領加達克爾被布林人打敗於斯托姆堡。】、馬格斯芳坦【注:英國將領米蘇恩率領一萬人集中在奧蘭治南岸,打算救金伯利之圍,在夜裡偷襲馬格斯芳坦,但是被布林人擊潰。】、考倫蘇【注:英軍統帥布勒率領二萬人解救史密斯夫人城,被布林人在考倫蘇擊潰。】傳來一連串英國軍隊戰敗的訊息。聽到第一個訊息,佐裡想:「沒關係,米蘇恩還在。」聽到第二個訊息時,佐裡急了:「全靠布勒了!」接下來,他感到非常沉重,狠下了心,跟自己說:「我可不管誰對誰錯了,看來這些窮鬼就是欠揍啊,媽的!」他還不知道,父親現在也同他一樣,對布林人也開始恨起來了。

之後的一個星期天,有人邀請佐裡參加了一個酒會,受邀的都是「優秀者」。在眾人第二次舉杯的時候,佐裡說:「希望布勒給那些布林人致命一擊!」說完,未與人碰杯就把大學釀的勃艮第酒一口飲盡了。這時,他發現瓦爾·達爾提居然也被邀請來了,並正對他別有意味地笑了笑,隨後與旁人聊著什麼。佐裡知道,達爾提肯定在說他壞話。於是,他頓時紅了臉,一聲不吭。因為他一直比較討厭被眾人圍觀,也很討厭當眾搞出什麼事情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對這位遠房的表親帶著一種莫名的敵視,這種敵視現在驟然加深了。他默默在心裡說道:「好呀,朋友,咱們走著瞧!」根據大學的規矩,現在大家都喝得有點多了,這讓他更加難以忘懷。當眾人排著隊來到一個僻靜處時,他碰了碰瓦爾的臂膀。

「你剛剛是不是在同別人說我什麼?」

「我隨便講講也不行?」

「不行。」

「我是在說你站在布林人那邊,這是事實!」「你在瞎扯!」

「你準備大鬧嗎?」

「對!不過這兒不合適,有種跟我來花園!」「好啊,誰怕誰!」

於是,這表兄弟倆就一起朝花園走去。一路上雖然東倒西歪的,卻還不忘不時地用仇視的目光瞟對方一眼,誰都不甘示弱。在翻欄杆的時候,瓦爾的袖子被欄杆的尖端給扯了一下,這讓他暫時分了下神。佐裡心想:「在這麼個陌生的地方幹架,而且離學校又不遠,被發現可麻煩了。但是不管了,他真是個小畜生!」

兩人穿過一片草地,來到了一個漆黑的角落,脫光了上身的衣服。

「你有沒有喝醉?要是你有點醉了,我可不好意思欺負你!」佐裡忽然冒出一句話。

「好像沒你醉得厲害!」

「行,放馬過來吧!」

兩人省去了拉手的禮儀,直接擺出了一副防禦的架勢。其實,這表兄弟倆都有些喝多了,因此都很小心地裝出一副很正常的樣子。兩人開打了,佐裡差點兒讓瓦爾的鼻子中招。隨後,這表兄弟倆很快扭打成一團。在樹蔭的遮蔽之下,只能看到醜陋的一團。兩人一直糾纏到沒了力氣,遂在無人喊停的情況下都鬆了手,並且都有些站不穩,慣性地往後退了些距離才穩住。突然,有個聲音響起:

「兩位少爺,你們姓甚名誰?」

這個聲音是從花園門口處的燈光下傳來的,語氣帶著譏諷,就好比是神的質問一樣。聽到有人說話,倆人慌忙抓起上衣就跑,很快地翻越花園的欄杆,朝著之前的僻靜處奔去。這裡還有些光,倆人便都抹了抹自己的臉,互不言語,還故意隔開了十步左右的距離,這才往學院的大門趕去。他們一聲不吭地走出大門,隨後分道揚鑣。瓦爾沿釀酒廠朝寬街走著,而佐裡則自小巷朝高街走去。

此時,佐裡還在生氣,特別後悔剛才打架自己壓根就沒發揮出來。比如,有幾招反擊與殺手,他就沒用出來。現在,他邊走邊使著這兩招。不過,他正幻想著一場和這完全不同的搏鬥,在那場虛構的搏鬥裡,他的表現可好多了。他正如軍人一樣,戴著肩衣,手持軍刀,時而刺向瓦爾,時而擋住瓦爾的進攻。就像在他最愛的大仲馬小說裡一樣,他就是那些英雄人物,比如說拉摩爾、阿拉米、布西、西高或者是達特里昂的合體,但他卻無法將瓦爾幻想成柯科那斯、布里沙克和羅契弗特中的任何一個。這瓦爾,就是個混蛋,他不配成為其中的任何一個。不過這些其實都無所謂,畢竟剛才也讓他吃了些苦頭。不過,瓦爾的那句「站在布林人那邊」,還是讓他感覺很難受。現在,佐裡發疼的腦子裡滿是關於當兵的想法。他幻想著自己騎著馬在南非的遼闊高原上疾馳而過,並朝著布林人勇敢地開槍,讓布林人最終像兔子一樣倒在他腳下。此時,他的眼睛已然發酸,但還是抬起頭看高街上面那璀璨的星空。他幻想自己正裹著一床棉被匍匐在卡羅河邊,端著來復槍埋伏著,雙眼仰望著那片燦爛的星空。

翌日清晨,他頭疼欲裂。他遵循著「優秀者」的做派,將頭埋入冰涼的水裡,還泡了一杯非常濃的咖啡,結果卻難以喝下去。午飯也沒吃好,僅僅抿了幾口好克酒。對於自己臉上的傷疤,他撒謊說是在街頭拐角處被某個莽撞漢給撞了。至於跟瓦爾打架,他是不可能跟別人說起的,因為他在細細權衡之後,覺得說出來不免丟臉。

隨後,他就回到了倫敦,回到了自己的家——羅賓山。在家裡只看到珍與好麗,父親已經去了巴黎。他覺得這次假期很不安,坐不住,而且也很少跟珍和好麗聊天。珍當然一直在忙著幫那些落魄的藝術家,而這些人,佐裡一直都瞧不上眼。特別是埃裡克·柯布萊及其家人,在他看來,那是一群上不了檯面的鄉巴佬,總是在放假期間把他們家弄得亂七八糟。至於好麗,近來好像同他有了一種莫名的隔閡,好像她的思想已經獨立了一樣。不過,這在佐裡看來,實在沒必要如此。

他猛錘了一陣拳擊皮套,然後獨自一人像亡命之徒似的騎馬向里奇蒙公園奔去。騎的時候,他非常想去跳過一根擋道的高欄——它擋住了前方一條已被踐踏得不像樣的青草馬路。對於自己的行為,佐裡的解釋是為了讓自己一直能集中精神。之後他又弄了把來復槍,並在羅賓山的田地裡立了個靶子,然後站在小水池的位置朝菜園的牆壁打槍玩,壓根不顧在那裡勞動的園丁。佐裡邊打槍邊想,搞不好哪天自己還真去當了兵,如若真當兵了,一定要想辦法幫英國把南非給保住!而且,近來騎兵義勇隊招兵的宣傳搞得他心裡亂糟糟的,他在猶豫是否參軍。而且,他一直跟其中的幾個人通訊,就他所知,那些「優秀者」中沒有一個人願意參加。說實話,若有人給他鼓鼓勁兒,估計他會立馬報名——因為他擁有很強烈的競爭心,再加上最好面子,萬事不願落於人後。但自己如果真去做這件事,還是顯得有些「出風頭」,因為事實上不是非參軍不可。再說,他也並不是特別想去,因為這個小福爾賽的性格里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喜歡「三思而後行」。現在,他的心裡五味陳雜,整個人看起來也不像往常一樣安靜和高貴了。

但是,有一天,他看到讓他很難受的一幕,簡直是讓他氣得不行——好麗同那個「二流子」瓦爾·達爾提在一片空地上騎馬,就在里奇蒙公園離漢姆門比較近的樹林中。只見好麗在左,正騎著她那渾身銀白的小馬,而瓦爾則在右。本來他的第一個想法,是直接奔到他們面前,質問他們兩個這是什麼荒唐行為,並讓瓦爾滾遠點兒,自己則帶妹妹回家去。隨後又想到,若好麗和瓦爾並不理睬他,那他豈不是跟笨蛋一樣了?於是,他拉住馬跑到樹後躲了起來,可他又覺得這樣跟偷窺差不多,簡直一點兒也不體面!所以,只能等好麗回家再說了。

關於好麗跟那個小混蛋遊逛的事情,他無法跟珍聊起,因為珍當天隨著埃裡克·柯布萊那群人跑到倫敦去了,而佐裡恩在遙遠的破巴黎。他想起了自己讀中學時,曾和一個叫勃蘭特的同學一起,在書房裡點起報紙,以此來訓練自己的冷靜。他覺得,眼下也正是訓練自己保持冷靜的絕好時機。但是,在馬廄等待妹妹歸來時,他卻壓根就無法保持冷靜。於是,他有些萎靡不振地用手拍著家裡的老狗伯沙撒,它現在胖得很,胃功能好像已經不行了,再加上佐裡恩不在家,它覺得很難受。於是,它抬頭對佐裡的照顧表示感謝。半個小時後,好麗終於回來了。她回來的時候臉頰通紅,看起來比往日要美麗多了,簡直就不應該這樣子的。佐裡看到好麗很快地瞄了自己一眼,便認定她是心虛。於是,他就跟著好麗一起走進了屋子,然後一把抓住她,帶她來到了祖父的書房。

這個房間現在幾乎沒有用了,但是在佐裡和好麗兄妹倆看來,這裡依舊殘存著祖父的好脾氣、大大的白鬍須、雪茄的味道以及爽朗的笑聲。在佐裡還沒上學的時候,經常和祖父在這書房裡打鬧。說起來,儘管那時老佐裡恩已是八十歲的高齡,但還是忍不住用腿勾人。至於好麗,則經常蹲在那皮圈椅子的扶手上,一邊摸著他兩鬢的白髮,一邊趴在他耳朵邊說話。而且,在他們的記憶裡,他們三人曾多次一起從落地窗跑到草地那裡,要麼打板球玩,要麼玩一種只有他們三人會的遊戲,而且絕不會讓其他人知道。這種遊戲很神秘,名叫「胡皮西—抖數」,經常讓老佐裡恩玩得全身發熱。好麗還記得,有一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噩夢,就穿著睡衣找祖父安慰自己。而佐裡則記起有一個早上,他曾幹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往布斯小姐的雞蛋裡放瀉鹽,接著發生的事更糟糕了,那天佐裡恩正好不在家,於是布斯小姐就抓著他到祖父那裡告狀,以下就是當時的對話:

「嘿,乖孫子,你可不能這麼不聽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