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福爾賽家的尷尬之地

信已收到,已知你永遠地離我而去,並且已在前往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船上。得知這個訊息,我震驚萬分。遂趁早寫下這封信,希望你能立刻回到我身邊,我保證不追究你從前的過錯。現在我心裡亂糟糟的,不想說太多。這封信是按照你留在俱樂部的地址寄出去的,收到請回電報。

依然愛你的妻子威尼弗列德·達爾提

現在想來,實在是無聊得很!因為,在讓威尼弗列德用鉛筆照著他寫的稿子抄時,她中途還停了下來問道:「如果達爾提真回來了,那我們怎麼辦?」回想起她當時的語氣,就可以明顯看出,她對這件事根本沒有什麼主見。索密斯回答她:「除非他身上的錢都用光了,不然他是不會回來的,所以,我們要迅速行動起來!」隨後,索密斯把達爾提在伊希姆俱樂部喝醉酒時寫下的東西,也附帶在後面。他很希望以後在法庭上可以讓人不知道這是在醉酒時寫下的,這樣就能矇混過去,因為法庭經常在這種地方較真。他彷彿能猜出那法官肯定會說:「你就這麼看重這張條子?還如此鄭重地寫信給他?你覺得他寫的這些能當真嗎?」不過這都無所謂了,畢竟達爾提乘船離開是事實,並且至今未歸。再者,他還回電說:「堅決不回,達爾提。」這也可以作為附件。不過,索密斯還是覺得很棘手,因為如果不能在這幾個月內搞定這件事情的話,那達爾提肯定會像一塊兒爛貨一樣蹦出來。要知道,甩掉這個達爾提一年可以省一千鎊。而且,他妹妹和父親也能省很多心。想到這裡,索密斯對自己說:「我還是得給德里麥鼓鼓勁兒,趕緊促成這件事情。」

威尼弗列德的衣服簡直像穿著半孝【注:半孝:相對於重孝多一點淡色花邊的衣服,多在居喪的後期穿著。】,不過跟她淡色的頭髮和高個頭很搭配。她是坐著詹姆士的四輪活頂雙馬車來的,這讓索密斯覺得很吃驚,因為自從父親退休後,就再沒見過他的馬車出現在城裡,眼前突然出現很不協調。「時代變了,」索密斯想,「以後還不曉得會是個什麼模樣呢?」現在,連戴大禮帽的人都少見了!隨後,索密斯問起瓦爾的情況。「瓦爾啊!」威尼弗列德說,「他來信說,他想下學期去學打馬球。」她還說,瓦爾交了一些還不錯的朋友。接著她按捺住內心的焦急,用一種時髦的提法提了個問題:「我和達爾提的離婚案到時候不會搞得人盡皆知吧?報紙一定會報道這件事嗎?若真是如此,瓦爾和姑娘們可能會覺得難堪。」

索密斯哪管得了那麼多,他自己的一攤爛事兒就夠他煩的了。於是,他回答說:「這些報紙就喜歡報道離婚之類的事情,所以,你想要他們不報道幾乎是不可能的。雖然他們說報道這些是為了宣傳道德,可是,他們不知道這類下作報道只會讓公眾的道德進一步淪喪。不過,現在還沒到這個地步。我們今天去找德里麥,跟他談談恢復你和達爾提的夫妻關係這個問題。雖然他知道我們這不過是為了離婚而做出的準備,但你還是要裝一下,裝得好像你極其願意同達爾提和好。我覺得,你現在就可以先預演一下。」

威尼弗列德不禁長嘆一聲:「啊,蒙第你這個蠢貨!」

聽到她語氣裡透著的同情,索密斯忍不住投去恨其不爭的目光。看來這威尼弗列德確實還是念著舊情,搞不好一有機會,她就會同達爾提破鏡重圓。索密斯在妹妹的離婚問題上,一直態度堅決,甚至已經不惜損失一點自身的面子,受些羞辱——這樣,自己的妹妹和幾個孩子以後就能避免受到真正的羞辱。假如讓達爾提繼續拖累他們,這個家會被搞垮的。至少,詹姆士留給威尼弗列德的遺產會被他變著法子花光,雖然這些錢已經被凍結,但是那個混蛋佬一定會挖出來,讓一家人為他賠上一筆,免得他去坐牢或是破產。

兄妹兩個走下了那輛氣派的馬車,將那兩匹油光發亮的馬兒和帽子鋥亮的馬伕留在河濱大道上,然後走進皇家法律顧問德里麥的事務所。

「德里麥先生估計十分鐘左右就回來,他的助手貝爾比先生在,您有事可以找他。」一個職員說。

貝爾比先生比想象中的助理辯護律師年齡要大得多。不過,也只有著名的辯護律師才有可能被德里麥僱傭,而究竟怎樣來判定一個辯護律師的名氣是不是值得自己僱傭,對他來說,永遠搞不清楚。此時,貝爾比先生在那坐著看著檔案,他也許剛從法庭過來,還戴著假髮,穿著長袍。這身打扮,讓他那像小噴水桶的手柄似的鼻子看起來很顯眼,不過,加上湛藍的雙眼和厚實的嘴唇,這貝爾比的模樣倒還看得過去。他看上去很適合做德里麥的助理,或者說是吹鼓手。

索密斯將他介紹給妹妹認識後,威尼弗列德就跟貝爾比直接跳過了天氣之類的寒暄,開始聊起戰爭局勢。突然,索密斯插進來說:「若是達爾提沒有回來的打算,我們就沒必要等過六個月再提出離婚。貝爾比先生,我的要求是現在就提。」

貝爾比說話的時候,稍稍帶有一些愛爾蘭的口音。他笑著跟威尼弗列德解釋道:「這個期限是法律規定的,達爾提太太。」

「可是,六個月之後,就是六月了。拖到那個時候,等案子開審還要耗費一個漫長的暑假去等待,太麻煩了。所以,我們必須趁熱打鐵,貝爾比!」索密斯接著說道。說實話,只要讓威尼弗列德不反悔,索密斯甚至可以停下自己手頭的所有事情。

「現在,你可以去見德里麥先生了。」

於是,他們就陸續走了進去。第一個進去的是貝爾比,而索密斯則看著表等了一分鐘,才和威尼弗列德一起進去。

皇家法律顧問德里麥身披長袍,不過假髮已經取下來了,現在正在火爐面前,彷彿在等待客人。他從頭到腳都給人一種飽讀詩書的氣質,戴著眼鏡,膚色光滑發亮,長著微白的絡腮鬍,唯一的不足,是他的鼻子有點大。(德里麥有一個奇怪的癖好,愛瞪著一隻眼睛,而且還喜歡用上唇蓋住下唇,以至於吐字不清。他的另一特色是,喜歡在對方說話的時候,突然繞過對方。除了這些特點,還要加上那令人不安的聲氣,以及在開口說話之前,他會叫喚幾聲。由於他成功處理了許多遺產及離婚方面的案件,這種種怪癖,為他奠定了在這個方面無人能及的名氣。)這時,他又瞪著一隻眼睛,在聽完貝爾比輕描淡寫地將整個情況介紹了一遍後,開始了習慣性的叫喚:

「我全部知道啦!」隨後,他繞到索密斯妹妹的前面,嘟嘟囔囔地說道:「你還是希望我們找他回來,對吧,達爾提太太?」

「德里麥先生,你不知道我妹妹受了那個混蛋多少苦!」索密斯果斷地插話進來。

德里麥又叫喚了一聲,說道:「確實,那現在,我們是直接以這封電報為證?還是待過完聖誕節,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再寫一封呢?這個才是關鍵,你認為怎樣?」

「哪種法子最快,就——」索密斯說。

德里麥沒等他說完,就繞到了他助理的面前:「貝爾比,你認為呢?」

此時,貝爾比像一頭獵狗一樣嗅著氣味,說:「這案子可不能拖這麼久,十二月中旬才開始審理,太晚了,我覺得不必給達爾提這麼長的期限。」貝爾比說。

索密斯在一旁趕忙說:「就是,這弄得我妹妹多麻煩啊,而他倒在外逍遙——」

「逍遙快活!」德里麥打斷了他的話,並繞到他的面前說:「你說得對,一個人可不能在外逍遙快活,對不,達爾提太太?」說完,他把長袍往上拉了一下,提成一個弧形。「好,我同意了!我們會提出來的,你們還有什麼事情?」

「沒事了,我今天就只是想讓你同舍妹見一下面。」索密斯對德里麥表示欽佩。

德里麥又輕聲地叫喚了一聲:「我深感榮幸,再見!」說完,他把防禦意味的長袍又放下來了。

於是,三人相繼走了出去。威尼弗列德先走了,索密斯自己則在最後。此時,他對德里麥也不得不發自內心地欽佩起來。

「我覺得,證據方面是充足的,」他對貝爾比說,「我現在只想囉唆一遍,這案子拖不得,必須早點解決。不然,可能永遠得不到想要的結果,你覺得他明白我的想法嗎?」

「放心,我會讓他明白的。他在這方面非常厲害,非常厲害!」貝爾比說。

索密斯點了點頭。隨後趕上了妹妹。他發現威尼弗列德好像很難過,正用面紗擋住自己的臉,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便馬上說道:「單憑那個女侍的證據就足夠了!」

威尼弗列德板著臉,表情變得很嚴肅。兩人坐在馬車上回格林街的路上,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都在想著同樣的心事:「唉!為什麼!為什麼我的不幸遭遇要弄得人盡皆知呢?而且還要請私家偵探來監視我的私人問題!這又不是我犯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