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裡恩看到珍就在帕丁頓車站等他,她在吃早飯的時候收到了電報。為了完全獨立,珍特地在聖約翰林的某一個花園租了三間屋子,其中一間作為畫室,另外兩間則被用作臥室。在這裡,她就可以不用擔心有惡意的鄰居老太太監視她,更沒有僕人給她帶來無謂的麻煩。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很自在地隨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幫助那些落魄的可憐人。很多的可憐人連自己的畫室都沒有,所以他們就能利用珍的這個畫室。她對自己目前的生活狀態感到很開心,而且每天都熱情飽滿。以前,她在波辛尼身上傾注了太多狂熱的感情——加之福爾賽家族的那種頑強,估計波辛尼應該已經被她纏得生膩了——而現在,她差不多將那種狂熱全部分灑給了這些落魄的藝術家和正在萌芽的藝術天才們。事實上,她所做的一切,就是幫助那些像醜小鴨一樣落魄的藝術家成名變成白天鵝。不過,這種庇護弱者的熱情誤導了她的判斷力。她誠實而又大方,那一隻急切的小手總是在反抗學院派和商業界的世俗意見。所以,雖然她的收入相對不錯,但存摺上差不多經常是入不敷出。
在去帕丁頓車站之前,她曾去看過埃裡克·柯布萊,也因此窩了一肚子火。因為有一家垃圾畫廊居然不同意讓這個天才畫家在它那裡開個人畫展!那個低俗而沒品位的經理在看過他的畫之後,居然這麼評價:「從經濟角度來看,這簡直是必虧的買賣!」珍沒想到,這種世俗到了極點的市井小人的代表,竟然這樣來打擊自己最得意的可憐人——可憐的柯布萊窮得要命,家裡還有妻子和兩個孩子,搞得珍又為他透支了錢——這一切讓她那張堅定的小臉到此時還被氣得發紅,那一頭紅髮比任何時候更像一團火苗了!她很親熱地摟了父親一下,然後一起上了馬車,她正好有很多事要求助於佐裡恩,就像佐裡恩也正有事需要她幫忙一樣。現在的問題是,看誰先說。
佐裡恩剛開口說了句話:「親愛的,我是為了——」還沒待他說完,佐裡恩就發現珍滴溜著兩隻藍眼珠子,就像貓兒搖晃著尾巴一樣,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父親,難道我現在還不能動用自己的那筆錢嗎?」
「你現在只能用利息,這樣最好,親愛的。」
「這太沒情理了,父親!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知道你一定可以辦到的。我看中了一家小畫廊,只要給我一萬鎊,我就有希望把它買下來。」
「一家小畫廊,倒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可是,你祖父早就預料到了。」佐裡恩喃喃地說。
「我覺得,」珍氣呼呼地說,「在錢上面如此挖空心思,太沒意思啦!現在,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天才,就是因為差那麼一點點錢而被埋沒了。反正我是永遠不會再結婚了,更別談生兒育女。所以,能不能讓我拿那錢做點兒有益的事?難道非要把它們留起來,一分不動,來防備那可能壓根兒不會發生的意外?」
「可是,親愛的,別忘了我們是福爾賽家族的子孫!」佐裡恩用有點傲慢的口吻說道,這種口吻是他那性情衝動的女兒永遠無法習慣的。
「所有的福爾賽人,你應該明白,都會把自己的財產留給自己的孫輩。同時,為了預防他們比自己的父母死得早,所以都會立下一個遺囑,只能在他們的父母死後,財產才會完全屬於他們。也許你搞不懂吧。其實我也不明白呢!但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法子,可以把家族的財產留在家族,而不會讓這些利益流到外人手中。就好比,如果你還沒結婚就去世了,屬於你的那份遺產就會歸在佐裡和好麗以及他們的兒女名下,如果他們結婚生子的話。這樣一來,不管你們如何鬧騰,都不會導致任何一個人落得一文不名。這樣難道不是皆大歡喜嗎?」
「我可不可以先借用一下呢?」
佐裡恩搖了搖頭,說:「不過,你倒是可以先花自己的錢租下一家畫廊來,如果你能夠從你的收入裡開支掉。」
珍冷冷地哼了一聲:「是啊!那樣的話,我就沒錢去幫別人了。」
「我親愛的孩子,」佐裡恩嘀咕著,「橫豎都是一樣的。」
「那可不一樣!如果我花一萬鎊把它買下來,那我一年只需花四百鎊。而租下來的話,一年就要花一千鎊,那我就只剩下五百鎊,壓根就沒法幫別人了。父親,你想想,如果我買下它,我可以做好多事情!我甚至可以立馬讓埃裡克·柯布萊一舉成名,還能幫其他的人成名。」珍回答說,這正是她精明的地方了。
「出名這種事情,時機到了自然出名。」
「等到他們死了以後吧?」
「但你知不知道,親愛的,有什麼人生前出了名,還能取得進步的?」
「我知道啊,你不就是!」說著,珍親熱地抱住了佐裡恩的臂膀。
佐裡恩聽後,心裡有些吃驚:「我嗎?不過,這肯定是她想讓我幫忙!我們——我們福爾賽家人——都有一套能夠達到自己目的的辦法。」
珍在車上繼續向父親身上靠近些。
「好父親,」她說,「要不你花錢去盤下那家畫廊,然後我每年還是出那四百鎊給你。這麼一來,我們兩人都不會有什麼損失,而且,這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投資!」
佐裡恩推辭道,「可是,你想一想,以我一個藝術家的身份去盤一家畫廊是不是有些不合適?再說,我又不是一個生意人,一萬鎊也不是小數目。」
珍立馬用佩服的眼神望著他,「你當然不是商人,但是你很有做生意的眼光呢!而且,我可以保證我們開店可以賺很多錢。到時候,我再去把那些混蛋商人及買畫的人好好奚落一番,這實在是最好不過了!」珍說到這裡,又緊緊地勒了一下父親的臂膀。
佐裡恩有些尷尬,又有點兒失望。
「那麼,你說的那個可愛的畫廊在哪裡呢?位置應該很不錯吧?」
「離科克街非常近!」
「啊!我就猜到會有一點兒的距離,但我現在就要去找她了。」佐裡恩想道。
「行,你讓我考慮一下,我們現在先不談這個了,我有一件事想讓你幫忙。你還記得伊蓮嗎?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看她。因為,索密斯現在又在糾纏她。我在想,要是我們可以幫她找個地方避一下難的話,她也許會更安全些。」
「避難」是佐裡恩不經意間說的一個詞,很顯然,這是最能引起珍興趣的字眼。
「伊蓮?我好久沒看到她了。不過,我還是很樂意幫她。」
佐裡恩勒著珍的胳膊,對自己生的這個小東西所擁有的寬宏大量表示由衷的讚賞。
「你知道的,伊蓮很高傲。」他說,同時眼睛瞟了一下,看到女兒這麼拘束後開始有所懷疑,「我們幫她的忙不是很容易,我們得謹慎一些。我們就約在這個地方,我給她打一個電話,讓她在那裡等我們,我們先遞上名片。」
「這個索密斯,我一看到他就來氣,」珍在下車的時候不屑地說,「但凡是沒名氣的作品都入不了他的眼!」
此時,伊蓮已經坐在了彼得蒙旅店的「女賓」客廳裡。
珍最大的優點就是勇敢而充滿正義感,她很大方地走到自己老朋友面前,親了親她的臉頰,然後同坐在一張長沙發上,那沙發大概自從旅館開張以來便沒人坐過。佐裡恩看得出來,伊蓮已經被珍這種單純的原諒深深感動了。
「索密斯又去找你麻煩了?」佐裡恩問道。
「昨晚他又來了,讓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