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裘麗姑太打破這種沉寂的氛圍:「我們接著剛才的聊吧,那些布林人,他們實在混蛋!特別是那個老不死的克魯格,真是個不要臉的傢伙!」
「不要臉?」珍說,「我覺得他們一點都沒有做錯,我們憑什麼干涉別人?那是他們的土地。那些外地人的眼裡只有錢。如果克魯格把他們全都打跑了,那才讓人覺得痛快呢!」
弗蘭茜打破了這個由於驚訝而引起的尷尬局面:「難道,你是親布林派的人嗎!」無疑,她是第一次使用這個名詞。
「可是——我們為何要干涉別人的事情呢?」珍辯解道。正說著,女傭在門口通報說:「索密斯·福爾賽先生!」太意外了,簡直太意外了!屋子裡所有人都在期待著珍跟索密斯會面會是怎樣一幅場景,他們都知道珍和索密斯的瓜葛,儘管並不是很清楚事情本身,但總是猜測。自從她的未婚夫波辛尼和索密斯的妻子之間出現了那次不幸的事件之後,他們兩個就沒再見過面了。然而,他們兩個連問候都差點省略掉了,只是將手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互相掃了對方一眼。裘麗姑太見狀,趕忙出來緩和這種局面。
「珍的見解還真是獨特呢!她剛才說我們不該怪罪布林人。索密斯,你怎麼看呢?」
「他們只是想要獨立而已。他們為什麼不能提出獨立的要求呢?」珍又說。
「因為,不巧的是他們承認了我國的宗主權!」索密斯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答道。
「宗主權!難道我們喜歡別國對我們有宗主權嗎!」珍很鄙夷地答了一句。
「他們可是同我國簽了合約的,而且他們有錢賺,他們也並不吃虧!合約畢竟是合約啊!」索密斯回答道。
「這合約可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公平,」珍聽到索密斯的話,心裡很窩火,「我覺得這種不公平的合約就該廢除。何況,布林人那麼弱小,我們不該跟他們計較那麼多!」
「你這是感情用事,太天真了!」索密斯冷哼了一聲。
海斯特姑太最怕抬槓了,於是趕忙起身來說道:「按照以往經驗,每年的這個時候,天氣都會如此美好。」
可珍並不會讓海斯特姑太岔開話題,她接著說道:「我不知道我感情用事有什麼好笑的?我覺得這是多麼好的一件事!」說完,她帶著充滿敵意的目光環視著四周,以至裘麗姑太不得不繼續出來打圓場。
「索密斯,你最近可又買了什麼好畫?」
這裘麗姑太還真不愧是天生會說話的絕頂高手!索密斯不禁紅了臉。如果他自己說出最近買的那些畫,那豈不是自討沒趣?不知為什麼,大家都知道珍特別喜歡那些沒什麼名氣的落魄天才,而特別瞧不起那些暴富的人,除非她在其中出了一分力!
「最近我買到兩幅。」他說道。
好在說完後,他看到珍反而變得溫和了起來。原來,珍血液裡流淌著的福爾賽性格讓她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機會,索密斯為何不買一點埃裡克·柯布萊的畫,那是她最近接濟過的一個落魄的畫家。她立馬問道:「索密斯,你知道埃裡克·柯布萊的作品嗎?他可是很有才華!估計會成為一位名畫家的!」
「這人我知道,他的畫我也曾有幸看過。不過,在我看來,他簡直是瞎畫一通,永遠都不會有人喜歡的!」索密斯微帶不屑地說道。
珍火冒三丈,說:「對,他的畫肯定不會有人喜歡。就像我一樣,要討人喜歡我還不來這裡了呢!之前還以為你是個鑑賞家呢,搞半天,原來你不過是個商人啊!」
「索密斯當然是鑑賞家啊,他很有眼光的,哪個畫家的畫要漲價他都能提前預知。」裘麗姑太幫索密斯說話。
「可惜啦!我就討厭這種成名的價值標準!為什麼買畫不買自己喜歡的呢?實在可笑!」珍吸了一口氣,從精緻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珍,你的意思是說你很喜歡那些?」弗蘭茜插了一句。
在他們爭論的間歇中,恰好聽到小尼古拉在那裡嘀咕著:「我家那四小子維埃拉現在還在學粉筆畫呢,不知道這些玩意有啥用。」
「再見了,姑太們,我得離開了。」珍吻了兩位祖姑後,又帶著挑釁的目光掃了屋子裡每個人一眼,接著說了句「再見」,就離開了。她就好像一陣風颳了出去,彷彿還伴隨著屋裡人的嘆息。
大家還沒來得及說話,第三位許久不來的稀客又登場了。
「詹姆士·福爾賽先生。」
此時詹姆士先生來了。只見他手裡拄著手杖,身著皮質大衣,這身打扮讓大家覺得有些奇怪。見他老人家來了,大家全都起身相迎。詹姆士還真是老了,說起來,都將近兩年沒來過倜摩西家了。
「這裡太熱了。」詹姆士說道。
索密斯趕忙幫父親脫掉了外面的那件皮質大衣,看到父親的衣著實在得體,心裡偷偷地高興著。詹姆士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別人只看得到他的膝蓋、手肘、大禮服和那長長的鬍鬚。
「這是什麼情況?」他問道。
雖然沒人知道他具體指什麼,但肯定都知道他說的就是珍。他在索密斯的臉上掃來掃去,彷彿想在那裡找到答案,隨後說道:「我就是想親自過來瞧瞧,看他們給了克魯格一些什麼答覆。」
索密斯聽了,便拿起一份晚報,把上面的標題念給詹姆士聽:「我國政府正式宣佈採取行動-全國進入戰爭狀態!」
詹姆士嘆了口氣說道:「哎,還真開打了!我真擔心他們會跟老格萊斯頓一樣開溜【注:1877年英國侵佔德蘭士瓦,1880—1881年布林人起義,格萊斯頓被迫承認德蘭士瓦共和國獨立。】!這一次我們必須打敗他們。」
整個屋子的人都望著詹姆士,在他們的眼裡,詹姆士一直都是這樣子的——愛嘮叨、愛胡思亂想、煩惱不斷,而且他總是喜歡說:「我老早就提醒你別這麼幹!」還有,他看待任何事情都帶著悲觀主義,投資的時候過分的謹慎。在福爾賽家像他這麼一把年紀了還有這麼堅強的意志,實在讓人覺得奇怪。
「倜摩西呢?他應該對這件事很關注啊。」
「不清楚,他今天中午沒有跟我講他去哪裡了。」裘麗姑太回答說。這時,海斯特姑太突然起身出去了。
弗蘭茜好像故意讓詹姆士煩惱,悠悠地說:「聽說布林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詹姆士伯伯!」
「哼!你哪裡聽說的?怎麼沒人和我說起過呢?」
小尼古拉幽幽地說:「我大兒子尼克最近必須經常去操練。」
「哎!」詹姆士說著,此時他腦裡都是瓦爾,「不可能,他現在要照顧他的母親,他沒工夫去操練的,誰叫他攤上這麼個父親!」這一番毫無頭緒的心裡話,聽得大家都默不作聲。最後,還是他自己打破了這沉默的局面:「珍來這裡幹什麼?他父親現在可非常有錢了。」
說著,詹姆士帶著懷疑的目光將屋裡每個人依次看了一眼,然後將話題引到佐裡恩。他說自己在何時還看到過他,現在他妻子去世了,想來他肯定會到國外轉轉,見見各種各樣的外國人。雖然他的畫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但現在居然有了名氣。弗蘭茜插了句:「我們在場的諸位都想見到他,他這個人非常惹人愛。」
裘麗姑太也說道:「佐裡恩有一次還在那裡睡著了!就在你現在坐的位置,他這個人,永遠那麼慈眉善目。你覺得呢?索密斯。」
所有人都清楚,伊蓮的委託人現在就是佐裡恩。問這個問題,讓人覺得很微妙,都想看索密斯會如何回答。索密斯臉上有些紅了。
「他現在已是滿頭白髮了!」索密斯說道。
「不會是真的吧?你還真見到過他本人?」
索密斯點點頭預設了。這時候,他臉上的紅暈也消退了。
詹姆士見狀,突然開口說:「這個……我怎麼壓根兒就不知道?實在想不通。」這幾句話卻道出了屋內其他人的想法,大家總覺得這兩個人的見面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沒有一個人敢接話茬。就在這時,海斯特姑太走了進來。
她壓低聲音說道:「我找到倜摩西了,他出去買地圖了,還在地圖上插了三面國旗【注:當時,布林人兵分三路進攻英屬納塔爾。】。」
倜摩西——眾人間一陣唏噓。
如果倜摩西真的已經插了三面國旗在地圖上的話,那麼,這個國家還是有很大機會順利解決戰爭問題的。這相當於宣告戰爭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