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瓦爾得知了訊息

小瓦爾·達爾提從來沒有把赴約看得這麼重要,他之前的兩個約會都沒去。但對於跟好麗騎馬出遊的約定,卻認真地照辦了。在那之後,他在馬背上顛簸著從羅賓山回到了城中,他自己都驚訝居然沒有爽約。好麗騎著那匹栗色的、有著銀灰色斑點、尾巴長長的小馬,在瓦爾看來,比昨天更加好看了。在他們兩小時的聯轡騎行中,從始至終,瓦爾始終留意著自己的馬靴是否光亮。他還掏出自己嶄新的金懷錶——「獵人」牌的,那是外祖父詹姆士送給他的——但他並沒有看上面的時間,而是拿表蓋當鏡子,察看著自己的臉。他眉頭上有一個粉刺,讓他有些惱怒,這會影響好麗對自己的印象。他想,庫倫姆臉上才不會有這些東西!一想起庫倫姆,他就聯想起龐蒂蒙尼姆舞池中父親出醜的一幕,備感蒙羞。到現在,他都並沒有打算跟好麗聊一聊他的父親。畢竟,在他十九年的生命中,這麼浪漫美好的約會還是第一次,提他父親會大煞風景。現在,瓦爾眼裡只剩下這個有著一頭深色頭髮、羞答答的表妹好麗,之前的那些他看作歡樂化身的辛西婭·達克啦,龐蒂蒙尼姆啦,還有那個說不出年紀的陌生女子,全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沒看出來,好麗倒是挺會騎馬的,在裡希蒙公園的一條大路上,她可以跟著瓦爾隨意地到處跑,瓦爾覺得這種感覺太棒了。但不知為何,他卻在這一天反常地變得有點口拙起來,他既納悶又懊惱。他想,只要還有這樣的機會,他肯定能講出許多巧妙幽默的話兒,讓她笑得合不攏嘴。不過,想到以後可能很少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心裡有點不好受。要知道,等在他前面的事有一大堆,第二天就要回小漢普頓,十二號還要參加牛津大學的考試。可能以後都沒有機會和她見面了,一想到這些,他的心情就如同暗夜一樣,比夜色降臨的速度還要快。好在,他倆約定要互相通過信件聯絡,而且好麗可能還會去牛津找他哥哥,到時候兩人可能有機會見面。

於是,瓦爾心裡有了盼頭。當他走進斯隆廣場,進了佩德克馬房時,這種盼頭越發明朗,這個希望就像黑暗的傍晚天空升起的第一顆明星。他將馬牽回了馬廄,伸展了一下筋骨,感覺有些疲憊,畢竟他們騎了將近二十五英里。回去之前,他那達爾提的天性使他還跟小佩德克瞎侃了好幾分鐘,他們在討論劍橋郡的賽馬活動中哪一匹馬有機會贏,隨後還不忘說一聲,「馬兒的租金記在賬上」。回家的路上,他累得膝蓋都並不到一塊兒了,一邊走一邊琢磨著,拿那一節一節的小馬鞭輕抽著自己漂亮的馬靴,「我不想再出去了,」他對自己說,「這是在家的最後一晚,不知道媽媽會不會給我來一點香檳?」如果那樣,就可以邊喝著香檳邊回憶今天的美妙,來度過一個漫長的夜晚了。

他洗了個澡,下樓的時候,身上一點臭汗味和灰塵都沒有了。他瞧見母親穿著一件領子很低的晚禮服,正在同索密斯舅舅神秘地聊著什麼,舅舅心裡有點不高興,他們看到瓦爾進來,馬上停下了交談。沒多久,索密斯開口說道:「我覺得,還是讓瓦爾知道要好些。」

肯定是關於父親的事情。而瓦爾第一反應,卻以為跟好麗有關。難道有什麼關於好麗的風言風語?他的母親說話了。

「是你父親,」她說,仍然像那些時髦女人那樣拿腔拿調,同時無意識地去拽著一塊湖綠色的刺繡,樣子很是可憐,「你的父親,我親愛的兒子,他——走了,沒去紐馬基特,去了南美洲。他——不要我們了!「

瓦爾看了看母親和舅舅,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他是不是應該表現得難受一點?他實在不清楚,自己對父親是何種情感,是否喜歡他呢?過了一會,他忽然回過神來,猛然間像吸進了梔子花的甜香和雪茄氣味似的,他的心刺激得抽搐了一下,他居然難受起來。畢竟,父親終歸是自己的親人,怎麼能這樣一走了之?這絕對不行!說起來,達爾提也不只是那個龐蒂蒙尼姆站池裡的「二流子」形象,他也給瓦爾留下很多不錯的回憶,在裁縫店,在跑馬日。他時而還會給自己一些小錢——假如他運氣不錯的話,也肯大方地為他花錢。

「為什麼?」他不甘心地問,但馬上就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問。因為不管怎麼說,父親也算是一個頭麵人士。他母親本來是一副強裝鎮定的表情,此時卻痛苦起來。看到母親的樣子,他又說:「算了,媽媽,你不用回答我了!但是,你們為何告訴我?」

「瓦爾,我們也許會離婚!」

聽到這,瓦爾奇怪地輕哼了一聲。他掃了一眼舅舅,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正因為自己有這樣一位父親,所以一定才要有這樣一位舅舅作為保險栓。甚至,他對於自己骨子裡流淌的達爾提的血液,也是一種保障。可是,舅舅此刻卻將那張兩頰瘦削的臉側了過去,這讓他感到一種恐慌。

「會不會鬧得大家都知道?」

瓦爾想起以前在報紙上看到過許多離婚案件,裡面自然都沒寫些什麼好事,他想到自己的家庭要就要成為這種事件的主角,就覺得丟臉。他支支吾吾地說:「可不可以偷偷地就離掉?畢竟這事太不光彩——呃,無論是對媽媽——還是對大家。」

「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們儘可能地不聲張!」

「是的,可我想說的是,沒必要一定非離婚不可吧?反正媽媽又不會改嫁。」瓦爾說道。在他心裡,他還是很擔心,若母親離婚再嫁,他在同學和庫倫姆,或是牛津的那班朋友,特別是好麗面前,該有多麼丟臉!這樣有何益處?

「媽,你會再婚嗎?」他逼問著。

兒子這一問把她逼得死死的,讓她無法再逃避自己的想法了,而且,問話的又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愛的人。威尼弗列德從那張帝國時代的大椅子上緩緩地站了起來,她覺得,如果不說清楚,以後兒子或許會恨她。可是,該怎麼說呢?她的手仍揪著那塊刺繡,她望著索密斯,像是在向他求助,瓦爾也盯著自己的舅舅。這位擁有上層社會地位及財產意識的代表,顯然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受到這樣的責難!他拿起一把裁紙刀,在嵌花的光滑桌面上輕輕劃過,看都不看瓦爾一眼,說:「你知道這二十年來,你媽媽過的是什麼日子?他不辭而別,不過是這長久折磨的結束而已,瓦爾。」

索密斯冷冰冰地看了一眼威尼弗列德,問她:「要不要我把事情都告訴他?」

威尼弗列德並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覺得這事不告訴兒子,兒子就會恨她的,而自己又沒錯。可是,一旦他得知自己的父親居然做出這種丟人的事情,他會多麼難過!但現在事情已經走到這麼個地步——威尼弗列德雙唇緊閉,點了點頭。索密斯把所有的事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聲音裡沒帶任何情緒:「這麼多年來,你父親其實一直在拖累你母親,她不知道給他還了多少外債。他喜歡喝酒,這你是知道的,每次喝醉了,都會恐嚇你母親。這次,他是跟一個舞女跑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了!」彷彿覺得這些話還不夠似的,他馬上又加了一句:「還偷了你母親的項鍊,送給了那個女人!」

瓦爾聽到這些,雙手痛苦地抖了一下。威尼弗列德看在眼裡,她大叫道:「夠了!索密斯——別說了!」

瓦爾的心裡,達爾提血液和福爾賽血液此刻正在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這一半,他覺得男人賭錢、欠債都是常事,酗酒或是跟一個舞女混在一起,也未嘗不可;而另一半,他又覺得偷項鍊這事情,簡直太過分了!突然,他感覺到母親握住了自己的手。

索密斯又開口說話了:「你應該知道,眼下的事情是無法敷衍過去了,一切都該有個底線,我們必須抓住時機把問題解決掉,越拖越麻煩!」

瓦爾使勁從母親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大聲說:「反正,你絕對不能——絕對不能把偷項鍊的事情宣揚出來,我受不了!我一點也受不了!」

威尼弗列德大聲喊道:「不是這樣的,瓦爾,不是這樣的!我們只是想讓你更瞭解你父親多麼差勁!」索密斯也點頭表示贊同。瓦爾感覺稍微好點了,他掏出了一根菸——那隻扁煙盒還是父親給他買的。唉,糟糕透頂,偏偏這時候,他要去牛津大學了!

「舅舅,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在不離婚的前提下,保障我母親的權益?我覺得我還可以照顧她。如果以後鬧得除了離婚別無他法的時候再離,可以嗎?」

聽到瓦爾這麼說,索密斯冷笑了一下,但是馬上暴躁起來:「你懂什麼?你是不知道,這事可萬萬不能拖,越拖越麻煩!」

「為什麼?」

「好吧,孩子,我是過來人,我清楚!越拖延結局只能更糟!」

他的聲音中帶些憤怒,瓦爾實在驚訝,他第一次看到舅舅這樣的表情。不過,他隱約記起了關於索密斯的往事。看來,和他伊蓮舅媽的事有關,關於這個沒人敢多言。他聽父親講這個舅媽時,好像用了一個令人難以啟齒的字眼。

「瓦爾,我不想在你面前,說你父親的不是。」索密斯很堅決地表明自己的態度,「但是,我瞭解他,我能確定,不出一年,他就會再回來的。但是,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他還跑回來,你母親心裡將是什麼感覺?你全家的滋味都不好受!要想讓你母親不再痛苦,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同他斷絕關係!」

瓦爾對索密斯的說法雖然並不認可,但還是被說動了。特別是在看到母親時,他覺得,整個事情真正受苦的是母親,而不是自己——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這樣覺得。他說:「好吧!媽媽,我支援你。不過我想知道,你打算什麼時候提出來?我不想在去牛津的第一個學期,就看到這件事情鬧起來。」

「哦!我親愛的瓦爾,對不起,這事給你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威尼弗列德看著瓦爾,那臉上的表情,以及這樣的話語,都顯示這歉意是誠惶誠恐的。她問道:「大概什麼時候離婚呢?索密斯。」

「說不好,幾個月的時間總是要的。我們必須向法院提請讓你們夫妻複合。」

「什麼鬼玩意啊!」瓦爾心想,「還要那麼久?律師果然都是些笨蛋!不過,我今天晚上可不想待家裡吃飯了!」他想著,隨後跟威尼弗列德說:「媽媽,不好意思,有人約了我,今天晚上我就不在家吃了!」

雖然這是他在家裡的最後一夜,威尼弗列德卻對他感激得不得了,連連點頭。她們都覺得,彼此的表情和措辭有些過於生分了。

瓦爾不過是找個藉口離開家罷了。他走向了格林街,準備在那霧濛濛的空氣中散散心。他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一直走到了畢卡第裡大街,才覺得肚子餓了。他一摸口袋,裡面只有一個半先令。這可不夠一頓晚飯的錢,但是他確實很餓了!他滿心期待地看了一眼伊希姆俱樂部的窗子,那是父親以前經常帶他吃大餐的地方。哦,父親——但偷項鍊的事情,實在不可原諒。他不停地想著,越走越遠,也越走越餓,要回家又不太可能。他現在只有兩個地方可以去,要麼去公園巷的外祖父家,要麼去灣水路的倜摩西家。他比較著這兩家哪一個會讓他更自在一些,便選擇了外祖父家。儘管他不太喜歡那裡,但去了肯定可以吃上一頓不錯的晚餐,去倜摩西家就說不準了,除非他們正盼望著你過去大吃一頓,不然一口都吃不上。另外他還想到,自己就要到牛津去了,外祖父應該給自己一些零花錢,否則就有點說不過去了。但是,如果母親知道他去了外祖父家,會覺得很納悶。他眼下實在餓得發慌,哪管得了那麼多?他摁了門鈴。

「嗨,瓦姆生,你覺得,我趕上晚飯了嗎?」

「正好呢!瓦爾少爺,福爾賽先生如果看到你,肯定會非常高興的!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還在唸叨說一直看不到你!」

「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該把肥牛犢宰了【注:此處化用《新約·路加福音》中浪子回家的故事。】?瓦姆生,來一點香檳吧。」

這個瓦爾專愛捉弄人,瓦姆生微笑著說:「我得先請示下福爾賽太太,瓦爾少爺。」

「喂,知道嗎?」瓦爾一邊絮叨著,一邊把大衣脫了下來,「我已經不是中學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