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索密斯將事情說了出來

然而,索密斯發現管家還是在盯著自己看,他有些沉不住氣了,便生氣地問:「你到底在看什麼?我有哪裡不對勁嗎?」

管家的臉唰地紅了,快速把皮大衣掛上,嘟囔著:「沒什麼,少爺!沒什麼,少爺!」然後快速走開了。

於是,索密斯就自己上樓去了,經過客廳時眼也不抬,徑直走進父母的臥房。

詹姆士穿著襯衫和晚禮服,側立著,白領結從一撮花白的鄧居萊式的髯須下面露出一角,佝僂的瘦長身材更加扎眼。他正低著頭,鼓著嘴,為妻子鉤內衣上面的那個鉤子。索密斯在那裡停了下來,覺得有些憋氣,也許是上樓走得太急,又或者有什麼原因——他自己的妻子,就從來沒有要求他做過這事兒。

詹姆士的聲音傳來,尖聲尖氣地問:「是誰在外面?誰?有什麼事情嗎?」接著,他母親又問道:「是菲麗絲嗎?快過來,幫我把這個鉤上,老爺怎麼也弄不上。」

索密斯按著喉嚨,夾著嗓子道:

「是我——索密斯——」

他聽到愛米莉驚訝而又親熱的聲音,心裡一陣暖流流過:「乖兒子,你來了?」詹姆士拋開鉤子,說:「索密斯,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麼上來了?」

索密斯生硬地回答道:「我沒事,非常好。」本來想說的話,看到老父老母之後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詹姆士看到索密斯這副模樣後,擔心地說:「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著涼了啊,估計又是肝臟的問題——肯定是的。一會兒,讓你母親給你拿點——」

不過,愛米莉安靜地問道:「伊蓮一起來了嗎?」

索密斯搖搖頭,然後支支吾吾地說:「沒有,她——她走了!」

一直站在鏡子前面的愛米莉,突然轉身向索密斯奔過來,她原本莊嚴高大的形象一下子不見了,變成一位仁慈的母親。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她吻著索密斯的前額,輕輕拍著他的手。

詹姆士也轉過身來,看著兒子,那臉色很是蒼老。

「走了?」他說,「你說什麼——她走了?怎麼你從沒有說過?」

索密斯淡淡地說:「我怎能想到?該怎麼辦?」

詹姆士徘徊起來,他的上衣還沒來得及穿,所以整個人像一隻怪模怪樣的鴕鳥。「怎麼辦?」他嘟囔著,「什麼事情都不跟我商量,出事了又來找我,問我怎麼辦。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辦。你母親就在這兒,她也不知道怎麼辦。不過,你眼下最應該做的,就是緊緊跟上她。」

索密斯苦笑著,臉上的神情極其怪異且傲慢,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要可憐。最後他說:「我想不出,她究竟去了哪裡。」

「你想不出?」詹姆士接著說,「什麼意思?你不知道她去哪兒?她還能去哪裡?肯定是去找那個小波辛尼了。我早就料到,一定會這樣的。」

說完後,大家都沉默了。過了好久,索密斯感覺到母親輕輕拍了下自己的手。今天這些事情就像是在睡夢中一樣,他已經不會思考了,沒有任何的思維能力了。

詹姆士此時也是苦惱至極,繃著一張苦瓜臉,簡直要哭起來。他說的那些話,就好像是他那抽搐的靈魂中牽出來的。「這次肯定是要出醜了!以前一直說會這樣,現在應驗了。」見他們倆都沒有說話,詹姆士急道:「你們難道就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愛米莉的聲音響起,低沉中有些輕蔑:「好了,詹姆士!索密斯一定會有辦法的,他會想的。」

詹姆士幹瞪著地板,支支吾吾地說:「唉,我已經老了,無能為力了。慢慢來吧,彆著急!孩子」。

他的母親接著說:「就這樣吧,我們不要再談這件事了,索密斯肯定會處理好的。」

詹姆士說道:「唉,事已至此,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辦法處理好這件事。如果她還沒有和波辛尼私奔的話,我奉勸你,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來!最好如此。」

愛米莉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父親說的話她也同意。最後,索密斯像是在什麼神靈面前發誓一樣,咬牙切齒地附和道:「必須如此!」

最後,他們三個人一起回到了客廳。另外的母女三人和達爾提都到了,除了伊蓮沒有來,一家人就都來齊了。

詹姆士坐到了他的圈椅上,在開飯之前,他只跟達爾提冷冷地寒暄了一句。詹姆士對達爾提是既瞧不起又害怕,他好像永遠都缺錢一樣。索密斯也一直保持沉默。不過,愛米莉這個冷靜又勇敢的女人卻始終在和威尼弗列德在談論著什麼。從她的語氣和談話內容看,能夠發現一種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的鎮定。

既然伊蓮出走這件事不可外揚,詹姆士家的其他人等便不會再提供意見。然而,後來在這件事議論開來的時候,在福爾賽家族內部,個別除外,其他人都眾口一詞地支援詹姆士的忠告:「不要信她的,跟上她,把她拽回來!」不僅公園巷如此,就連尼古拉、羅傑、倜摩西這些人也都這樣認為。倫敦城中那更為廣大的福爾賽階級,也一定會這樣建議的,如果讓他們知道了這件事情的話。

在吃飯的時候,愛米莉一直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瓦姆生和其他僕人眼看著這一家在沉悶中吃著晚餐。達爾提一個勁兒喝酒,好像在生著悶氣,在座的女客們也很少說話。有一次,詹姆士問,誰知道珍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沒有人知道,於是他又板著臉不作聲了。然而,當威尼弗列德說起,小蒲白里斯曾經把一枚假便士給了一個乞丐,他才開心地笑了。

他說:「啊哈,這真是一個挺有頭腦的小傢伙。如此下去,肯定了得!乖乖,真聰明!」然而,這談話也只是維持了一小會兒。

開飯後,一道道菜陸續地擺到了餐桌上,電燈的光灑在餐桌上,此外只能勉強照見一點牆壁上的裝飾。那裡有一張特納的海濱風景圖,上面畫著桅索和一些落水快淹死的人。香檳送了上來,另有詹姆士收藏的一瓶陳年名酒,不過,那簡直像魔鬼的一隻冰冷的手臂。

十點鐘,索密斯從那裡離開了。席間,曾經兩次有人問起伊蓮為什麼沒有來,他都推脫說她感冒了,在家休息。他覺得自己快要掩飾不住了,好在母親給了他一個溫柔的長吻,他臉色通紅,在她的手掌上按了一下。他走的時候冷風呼呼地吹,但是繁星滿天,空氣也很好。街上有倒垃圾的女僕穿著破爛的皮大衣匆匆走過,街角還有一些臉像是被凍僵了的流浪漢,這些人全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冬天已經來了,但是急切地要趕回家的索密斯卻絲毫沒有感覺。回家後,他就從門背後的鍍金欄子中取出最後一批塞進來的信件,兩手哆嗦著。

沒有伊蓮的信。

他走進了飯廳,他常坐的椅子正擺在旺盛的爐火前,威士忌和雕花煙盒擱在桌子上,拖鞋也已經擺好了。他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享用它們,只看了一眼,便關掉燈上樓去了。他的更衣室裡,也點著火。但是,他走進伊蓮的房間,卻覺得又黑又冷。

他進去後,點上了一些蠟燭,然後在房門和床榻之間來回踱著。到現在,還是無法接受伊蓮已經離他而去的現實。他至今無法理解自己的家庭婚姻這一道謎題,他將一切櫥子和抽屜都一一開啟,像是要從裡面找到什麼緣由。

他發現,她的衣服都在,至多少了一兩件衣服。那滿抽屜的麻紗和絲綢內衣,都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一點也沒動——他向來喜歡她穿得漂亮些,也一直要求她這麼做。

說不定,她只是突然心血來潮,想去海邊透透氣而已。如果她真的能回來的話,他絕對不會再幹前天夜裡的那種事,不會再去冒任何的風險——雖然這是她作為妻子的義務,也是他作為丈夫理應享受的權利——他也絕對不會這麼做了,顯而易見,在這件事情上,她是非常敏感的。

他在她藏首飾的抽屜前彎下腰,發現抽屜沒有上鎖,一拉就開了。首飾盒的鑰匙就插在上頭,索密斯覺得很吃驚,心想大概是空的,便把盒子開啟了。恰恰相反,那裡面滿滿的,都是他送給她的首飾,連她戴的那隻表也放在了綠絲絨的小格子裡。在那上面,他發現一張折成三角形的小紙條,上面寫著「索密斯·福爾賽」,是伊蓮的字跡。

裡面只寫了一句話:「任何你和你們家人送我的東西一概在此。」

鑽石和珍珠的別針和手鐲,藍寶石上鑲著大鑽石的薄薄的金錶,以及項鍊和戒指,每一種都盛在一個專門的小格子裡,一一陳列在索密斯眼前,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

眼下的情形,比她以前做的任何事情,她所能做的任何事情,都足以讓他明白她這次行動的真正的目的。他終於明白,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都在鄙視他,一直如此。事實上,他們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從來就沒有給過他希望,過去沒有,以後更不會有。這麼多年,她都一直痛苦地活著,這太可憐了。

在這一瞬間,索密斯徹底違背了的福爾賽性格,他完全拋開了自己,拋開了那些利益和財產,拋開了一切他的所有。他完全擺脫了自我和實際,一無所有了。

然而,這僅僅是一瞬間而已。

他一瞬間的懦弱,像是被眼淚飛快地洗刷去了。他站起身,將盒子鎖起來,哆哆嗦嗦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