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索密斯將事情說了出來

從法庭出來後,索密斯沒有直接回家去。他打心眼兒裡不想回商業區,雖然官司打贏了,但是他覺得自己此刻需要賺一點兒同情,於是不知不覺便走向了灣水路。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史摩爾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果,他父親已經將法庭的整個過程都告訴了他們,所以,大家都熱烈地向他祝賀。從早上到現在,他幾乎沒有吃東西,顯得飢餓難耐。由於他的父親剛才把甜餅全吃光了,史米賽爾只能再重新給他拿一些。眼下,他將腿架在沙發上,最好能來一杯提神的李子白蘭地。

史悅辛還在這裡,這已經比他平時待的時間長了,原因是他自己需要活動活動。聽到索密斯的話,他「呸」了一聲。如今的年輕人簡直不成體統!他自己因為肝臟不好,但想到還有其他人要喝李子白蘭地,他簡直要發狂了。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一面起身一面向索密斯說:「不知道你的妻子現在怎麼樣了?代我告訴她,如果她心情不好的話,可以來我家,我會請她共進晚餐,請她喝最好的香檳,在平時是絕對沒有機會喝到的。」他來到索密斯面前,使勁握了握自己粗大肥胖的黃拳頭,示威似的看著他,然後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這情景,讓史摩爾太太和海斯特姑太看得有些擔心。史悅辛這個人真是滑稽!

她們非常想從索密斯那裡知道,伊蓮聽到這個判決結果會怎樣,但這個問題會非常尷尬。他也許會自動說出來,或是透露一點點口風。她們確實很想知道,不過,她們十分清楚,必須在這個問題上保持沉默,這簡直比受刑還要難受。而且,眼下就連倜摩西也知道了,這件事對倜摩西的打擊很大,也許會將他打倒也說不定。還有珍,出了這樣的事情他該怎麼辦?這件事也令她們很興奮,不過絕對不能主動去問!

她們永遠都忘不了老佐裡恩那最後一次的拜訪,他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走動過。她們永遠記得那天是怎麼樣一個情形,那很明確地向她們展示了一個事實——眼下的福爾賽家族,早已不是以前的那個福爾賽家族了,在它的內部早已出現了裂痕,昔日的輝煌早已是過眼煙雲。

不過,索密斯對她們感興趣的事情一點也不關心。他正蹺著二郎腿,談論起那些巴比松派【注:巴比松派:19世紀的一個法國畫派。巴比松為巴黎郊外的一個村落,風景優美適宜寫生。】的畫家,這是他的最新發現。他感覺,這些人的作品還會有上升的空間,他的直覺告訴他可以在他們的身上發一筆財。另外,他還留心到一個叫柯羅【注:柯羅:1796—1875年,法國風景畫家,巴比松派成員之一。】的人,有兩張他的畫非常妙,若是價錢適宜的話,他一定買下來——將來肯定會賣一個好價錢。

史摩爾太太和海斯特姑太倍感無奈,只好表現出對他的話很感興趣的樣子,然而,這樣被迴避過去,她們的確有點不甘心。

現在的事情變得很有意思,真的有意思——而且索密斯的確是一個聰明人。其實她們內心很明白,如果這些畫真的能夠賺大錢的話,索密斯不會比任何人差。現在他和波辛尼的官司打贏了,不知道他是如何打算的?是放棄這裡去鄉下隱居,還是另有打算?

索密斯說,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是他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搬家了。於是他站了起來,跟兩位姑母道別,準備回家了。

裘麗姑太看到索密斯這個離開的表情之後,她的臉立馬就變了模樣,好像突然有了勇氣。她臉上的每一粒肉疙瘩,此刻都像是要從一個繃緊的面具裡竄出來。隨即,她整個人也完全直立了起來,對索密斯說道:「親愛的,其實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假如沒有人告訴你的話,我一定要——」

沒等她說完,海斯特姑太就打斷了她:「注意點!裘麗,凡事想清楚了再說,」她緩了口氣,「後果可得自己負責!」

然而,她就好像沒有聽見海斯特姑太的話一樣,繼續道:「不管有沒有人跟你說起過,親愛的,馬坎德太太曾經在裡希蒙公園裡看到,伊蓮和波辛尼在一起散步。」

說到這裡,本來都已經站了起來的海斯特姑太本,重新坐了回去。她覺得,裘麗根本不應該在這種情況下說這件事。不過既然已經說出來了,自己也沒有辦法挽回了,她也焦急地等待著索密斯的回答。

聽完裘麗姑太的話,和平常一樣,索密斯的臉紅了,且主要紅在兩眼之間的眉心位置。說話之前,他挑了一根指頭塞到嘴裡咬著,最後擠出來一句話:「馬坎德太太是一個狐狸精。」

沒有等她們接話,他就轉身走了出來。

在他來倜摩西家的路上,其實他就已經考慮好到家之後要怎麼做了。他準備回家後找伊蓮好好談談,就跟她說:「官司我已經打贏了,這件事就讓它這樣過去了!其實,我並不想跟波辛尼一直過不去的,我會想一個比較妥當的付款方式,不會逼他做什麼。這件事情就算了!我們把這邊的房子租出去,然後一起搬到羅賓山,離開這個霧濛濛的倫敦!我還是會一如既往地對你好,不會有什麼改變!來,牽牽手!待以後——」也許,她會讓他吻自己,於是,這些事情便一筆勾銷!

然而,在他從倜摩西家裡出來的時候,他的心情就變得不像剛剛那麼好了。就在這時,這幾個月以來壓在心裡的嫉妒和猜忌,統統都跑了出來,徹底爆發了。他一定要將這些勾當掃蕩乾淨!決不會允許伊蓮做什麼令他蒙羞的事,即便她不愛他,或者不願意愛他——這是她的義務,也是他的權利——但也不能和外邊的人搞在一起而令他噁心!他要惡罵她一頓,或者以離婚恐嚇她!這樣,她應該會檢點一些。她一定接受不了這樣的,然而——萬一她接受得了呢?索密斯又猶豫起來,他以前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萬一她真的不怕,那該怎麼辦?如果她把一切事情都攤開,又怎麼辦?那樣的話,便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了,只能離婚!

這字眼深深地刺激了他,離婚,這是無法接受的。這樣一來,一切就跟他的生活準則徹底背道而馳了。這簡直要將他嚇壞了,那種感覺,就像不得不親手將自己辛辛苦苦獲得的財富送給別人一樣。這完全是不可思議的,這件事將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他以後的生活。那樣的話,他就必須得把羅賓山那座新建的房子賣掉,而且還得賠本處理,自己可是在那上邊花費了很多的心血和金錢的!還有她,真的那樣的話,她就徹底不屬於自己了,連索密斯太太這個名字都將消失!她將永遠離開他的生活,他再也不會見到她!

索密斯腦海裡一直在想著,若和她離婚,自己便再也見不到她了!就這樣,馬車都走完了一整條街。

不過到現在為止,所有的一切都還只是道聽途說和自己的猜測,也許,她真的什麼都沒有做過,也就沒有什麼可以向自己解釋的。如果就這樣貿然地把事情搞大,說不定,到最後還要將自己說過的那些話收回來,那樣可真的是有些傻。這個案子到現在已經徹底結束了,而波辛尼也會身敗名裂——等到他真正身敗名裂之後,他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不過都已經破產了,他又能做出什麼?他很有可能去海外,以前很多破產的人都是那樣的。不過最保險的做法還是先觀察一段時間,看他們會有什麼反應——如果所謂「他們」果有其事的話。若有必要的,他也可以找人幫自己監視她。此時,嫉妒又如牙疼一般,在狠狠地折磨著他,他幾乎都要哭了。他覺得到家之前,必須得找出一個解決之法。然而,直到家門口,他也沒有想到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蒼白,手心冒汗。他心裡渴望馬上見到她,又害怕見到她,他根本就知道見到她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進門後,女僕比爾森在穿堂裡,他問:「太太去了哪裡?」她告訴他,太太在中午的時候出去了,還帶了一隻箱子和提袋。

聽到這樣的回答,他將皮衣從女僕的手裡抽了回來,愀然問道:「你說什麼?」

不過,隨即他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明白,不應該讓下人看到自己如此激動,就接下去問:「她臨走說什麼?」此時,他被女僕奇怪的眼神嚇了一跳。

「老爺,福爾賽太太沒有留下任何話。」

「恩,好的,就這樣,你去忙吧。我今晚在外面吃晚飯。」

女僕下樓去了,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穿著大衣,有氣無力地翻看著放在雕花橡木櫃子上那隻瓷碗裡的名片。

巴蘭姆先生太太希普第莫斯·史摩爾太太拜恩斯太太所羅門·桑渥西先生

貝里斯勳爵夫人赫明尼·貝里斯小姐

威尼弗列德·貝里斯小姐埃拉·貝里斯小姐

這些原本熟悉的人,一瞬間忽然都陌生起來,他媽的,自己就像是突然失憶了一樣。索密斯腦海裡一直盤旋著女僕剛才說過的那幾句話——「沒有留下任何話,一隻箱子,一個提袋。」他實在接受不了,她竟然什麼都沒有說。皮大衣還是一直沒有脫,但是一點也沒有妨礙他兩級一步地跑上樓去。那樣子,就像是一個新婚不久的新郎回到家裡,急切地要上樓去見自己的妻子一樣。

房間收拾得乾淨整潔,屋內井然有序。她自己親手做的裝睡衣的口袋,現在正靜靜地躺在淡紫色的鴨絨被上。拖鞋便放在床腳下,床頭上,被子已經掀開了一角,像是在等著她回來。梳妝檯上,放著自己送給她的禮物——一把鑲銀的梳子和一個瓶子。這樣看來好像自己搞錯了,不過,伊蓮到底是帶著哪個箱子離開了呢?他本想叫比爾森來問問,但走到鈴鐺前,突然又想起自己得裝作知道她去了哪裡,要自然一些。因此,他只能自己琢磨其中的暗示。

他鎖上門,想理一理思緒,但腦子一片模糊,眼淚在他的眼睛裡打轉。他急急忙忙地脫下一直還穿著的皮大衣,然後看著鏡子。那裡面,他臉色蒼白,整個臉被蒙了一層厚厚的灰一樣。他倒上些水,使勁洗了洗。接著,他聞到伊蓮刷頭髮的那把銀刷子上的香水味兒,一股莫名的醋意升了起來。

他硬撐著把大衣穿回去,下樓走到街上。

他向斯隆街走去的時候,神智總算清醒,給自己想好了一番託詞,以防被自己在波辛尼那兒找不到她。但如果找到了她,又該怎麼說?以前,他可是一個非常有主意的人,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直到走進那幢房子,他都沒想清楚,若找到她該怎麼說。

等他到那裡的時候,已經過了辦公的時間,臨街的一些店鋪已經關門了。開門的女人告訴他,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波辛尼先生了,她也已經不再伺候他了,眼下,也沒人去管他的事。他——

沒等她說完,索密斯便上樓去了,臉色堅決而又慘白。

他來到頂樓,沒有燈光,門也是關著的,按鈴後沒有人來開門,一點聲音都沒有。無奈之下,索密斯只好下樓來,雖然現在穿著皮大衣,但還是有些發抖,因為他心裡冰涼。出來後,他叫了一輛馬車去了公園巷。

去公園巷的路上,他在努力想,是什麼時候給她開的最後一張支票。雖然伊蓮現在身上只有幾鎊現金,但總算還有一些首飾,那能換上一大筆錢,想著,他的內心更涼了。那一筆錢,也許夠他們一起去國外生活好幾年。他本想算算這有多少錢,不過馬車已經到了,他跳了下來。

管家上前問,索密斯太太是不是跟他一起過來的,因為老爺吩咐說,他們夫婦今晚會一起來吃晚飯的。

索密斯回答說:「她沒來,太太今天有些感冒。」

管家深表同情。

索密斯看到管家的眼神有些奇怪,突然想起,自己沒有穿晚禮服就這樣過來了。於是,他問道:「今晚有客人嗎?瓦姆生。」

管家答道:「少爺,只有達爾提先生和太太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