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在地獄中穿行

喬治是福爾賽家最幽默的一個,人也很講義氣。這兩天,他一直都在王子花園的老家裡看一本小說。自從他最近在經濟上遇到了危機之後,他便一直處在羅傑的假釋監管下,無事可做,就只好在家裡看小說。

快五點的時候,他出了門,到南坎辛頓車站去坐地下火車——今日乘坐地下火車的人可真多——他打算先去吃個晚飯,再去紅籃子彈子房消磨一晚的時光。紅籃子既不是俱樂部,也不是什麼高檔飯店,只是一家很雅緻的小旅店。

他平常都在聖詹姆士公園車站下車,眼下,他因為覺得傑明街上可能有一些燈光,便在查林十字廣場下了車。

喬治儀表堂堂且時髦而得體,有一雙銳利的眼睛,用來四下搜尋可供他嘲諷一番的話題。當他走下月臺時,他的眼睛就看到一個男人從頭等車廂上跳下來,與其說是走路,不如說是搖晃著朝出口掙扎去。

「啊呀,我的天!」喬治自言自語道,「這不是‘海盜’嗎?」他就挪動著不甚靈便的肥胖身體緊隨其後,他覺得,再沒有比跟蹤一個醉鬼更有趣的了。

波辛尼的帽子歪斜著,站在他的面前,然後又轉了個身,朝他剛下來的車廂奔回去。可是,他還是晚了一點,一個站臺員拉住了他。地下火車已經開車了。

就在這時,在車窗裡,喬治瞥見一個穿灰皮大衣女子的臉——原來是索密斯太太,他覺得,這件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這時,喬治在波辛尼身後跟得更緊了。他跟著他上了樓梯,經過售票員走上街面。跟了這一路,喬治的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不再覺得奇怪和好笑,他已經在替波辛尼這個可憐的傢伙難受了。「海盜」其實並沒有喝酒,他看起來像喝多了,是因為心情極度激動。「海盜」一路自言自語,喬治只能聽清「天哪」。波辛尼好像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些什麼,要去哪裡,他像一個精神失常的人一樣在街上游蕩,一會兒瞪著眼睛望著前方,一會兒又開始猶豫著什麼。喬治原先只是打算尋個開心,現在,他覺得波辛尼真是太可憐了,便決定一探究竟。

他肯定是「被刺激壞了」——「被刺激壞了!」喬治不知道,索密斯太太在車廂裡到底對波辛尼都說了些什麼。她的臉色也不大好,想到她這麼滿腹心事地獨自坐在車廂裡,喬治也覺得不好受。

波辛尼身材高大,一言不發,小心避閃著走在濃霧裡,喬治緊緊跟在後面。其中肯定還有隱情,這絕對不是開玩笑這麼簡單!喬治的過人之處在於,他在興奮和好奇的時候依然保持頭腦冷靜,因為除了憐憫,他天性裡的好奇心也完全被激發出來了。

波辛尼一直走到大街的街心處,街上一片漆黑,五六步之外的東西就已經看不見了。到處都是熙攘的人群和口笛聲,讓人無法分辨方向。忽然間,又會有一些人影慢慢朝他們身邊衝過來,時不時還會看見一盞燈光,好似無邊暗黑的海面上隱約浮現的島嶼。

波辛尼就這樣匆匆忙忙地走在這深不可測的黑夜深淵,喬治也急急忙忙地緊隨其後。如果這傢伙不想活了,打算把自己撞死在馬車下面的話,喬治一定會奮力向前阻止的!這個傢伙大步穿過街道,又大步走回,並不是像別人一樣是慢慢摸索前進的,而是埋頭往前衝,就像身後的喬治拿著鞭子在抽打著他。喬治越發感到,這樣盯一個人的梢,跟著他忽東忽西,實在太有意思了!

不過,事件已經有了進一步的發展,以至於喬治事後回想起來,依然印象清晰。有一陣子,他被大霧逼得不能再前進了,便聽到波辛尼自言自語的幾句話,揭開了索密斯太太和波辛尼在火車上說了些什麼的謎團。從他的那些喃喃自語中,喬治了解到,索密斯對自己變了心不願與他同房的妻子像對待一件財產一樣,行使了他的最大——最高權力。

喬治隨便想想,便可以知道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因而印象深刻。他多少能夠體會到波辛尼心理上的強烈苦痛,以及生理上的驚詫和癲狂。喬治心裡想:「難怪這個倒霉的傢伙氣得快要瘋掉了,這事情的確有點讓人受不了!」

喬治一直跟蹤著他的「獵物」,直到那傢伙在特拉法爾加廣場坐下來,坐在斯芬克斯雕像下面的一張長椅上,他們兩個連同那隻怪物,一起迷失在黑暗的深淵裡。波辛尼就那麼坐著,一聲不吭,呆若木雞。喬治耐心地站在他的身後,還摻雜著一些奇怪的友愛。他是個知道分寸的人,也懂得為人處世的禮貌,所以,他不允許自己介入他人的悲劇。他一直在等待,就像他頭上的斯芬克斯一樣沉默無言。他把皮衣領子豎起來包緊耳朵,將凍得通紅的面頰遮了起來,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露出諷刺與憐憫的目光。很多人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回家,很多人正忙著去俱樂部,他們不斷從這兩人身邊走過,外面包著一層白霧,像鬼魂一樣出現在他們眼前,又像鬼魂一樣消失。後來,喬治終於沒有忍住他那奎爾普式的幽默,甚至打破了他的憐憫,他簡直想拽住那些鬼魂一樣的傢伙們的衣袖,告訴他們:「喂,你們這些傢伙,都過來看啊!像這樣的好戲,簡直是難得一見的!這裡有一個倒霉的傢伙,他的情婦剛剛告訴他,她的丈夫做了一件「好事」!快過來看,快過來,看,看啊,他被刺激壞了!」

他臆想著,這些匆忙的鬼魂們張開了大嘴巴,圍觀著這痛不欲生的情人。他們中間可能會有一個很體面的人剛剛新婚,能由自己的甜蜜聯想到波辛尼現在心裡的苦楚,想到這裡,喬治便咧開嘴笑了。他看得見自己的嘴巴越張越大,霧氣一點點灌進他的大口。他一向看不起中產階層,尤其是那些已婚的,這種特點在他這種出身的胡鬧又義氣的人身上,是尤其明顯的。

可是,他也厭煩起來,他並沒有想到要這樣乾等著的。

「他能接受的,」喬治心想,「這樣的事兒在這兒也不是頭一遭了!」然而,他的「獵物」又開始憤怒地咒罵起來,十分惡毒。喬治忍不住了,戳戳波辛尼的肩膀。

波辛尼猛然轉過身來,喝道:「你是誰?!你要做幹什麼?!」

要是在煤氣燈的光照下,或者是在白天的光線之下,喬治便可以十分沉著地應對這些事情——他本來就是一個精明強幹的行家。可是在這濃霧裡面,喬治就毫無辦法了,一切顯得陰森縹緲,平時福爾賽們用來為人處世的實際信條和價值,在這裡全無用處——這兒跟尋常的世界沒有絲毫的聯絡。在這個時候,喬治不免也有些慌張,當他迫使自己的目光和這個瘋子接觸時,心想:「我要是遇見任何一個警察,我就讓警察把他抓起來,不能讓他這麼到處亂晃悠。」

可是,波辛尼沒有等喬治答話,就大步流星地衝進濃霧裡面。喬治跟在他後面,不過,離得稍微遠一些了。他下定決心要跟下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不能這麼繼續晃悠下去,」喬治想,「要不是上帝慈愛,他早就被車撞死了!」喬治再也不去考慮警察的事情了。講義氣的神聖火焰,在這個一向講義氣的人心裡燃燒起來。

在一片更加黑暗的濃霧裡,波辛尼繼續趕路。跟著他的喬治看出了這個瘋子其實還是有自己的計劃的,他這樣走,明顯是去西城的。

「這傢伙真的去找索密斯了!」喬治心裡想,這越發讓他覺得有意思了。這個收穫足以彌補他這一路辛苦的跟蹤。要知道,他一直看不慣自己的這位堂兄。

一輛馬車的車轅擦著喬治的肩膀駛過去,嚇得喬治趕緊跳開了,他才不會為了「海盜」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和人而送命呢。濃霧淹沒了一切,喬治只能勉強看得到前方他的獵物的身影和月色一樣朦朧的街燈。不過,喬治拿出了他遺傳的堅定意志,依舊追了上去。

接著,經常在馬路上晃悠的喬治憑經驗知道,自己已經來到畢卡第裡大街。這條街他熟悉到閉著眼睛也能走的程度,所以,一點兒也不怕迷路了。於是,他放鬆下來,重新想到了波辛尼的痛苦。

這條長長的街道,給這個倫敦城裡的老浪子留下了無數記憶。在他那一片混沌的、似是而非的關於愛情的往事當中,一段年輕時候的記憶突然間湧上心頭。這個記憶現在還是如此新鮮,它帶著乾草的香氣、模糊的月色和迷人的夏日,突然闖入眼下這一團散發著惡臭的倫敦迷霧中來。在這段記憶裡,在那個晚上,他站在一片草地的最昏暗處,從一個女子的談話中偷聽到,原來,她並不是他唯一的佔有者。很長一段時間,喬治甚至覺得自己不是走在畢卡第裡大街,而是重新躺在那片草地上。白楊樹在月亮的照耀下投出長長的影子,他就躺在那片影子裡面,將臉緊貼著那些沾滿露水的芳草。

他心裡猛地衝動了一下,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那麼,他想立馬拽住這位「海盜」,對他說:「來吧,老弟,將一切交給時間,我們且去喝上兩杯!」

這時,一聲吆喝傳來,將他嚇得後退了兩步。一輛馬車從黑暗裡衝出來,又消失在黑暗中,波辛尼卻不見了蹤影。他跑來跑去地找,心裡開始害怕起來,感到十分絕望。這種恐懼和絕望,是由倫敦的濃霧孵化出來的。他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使勁兒地聽著。

「後來,我就怎麼也找不到他了。」當晚在紅籃子打彈子的時候,喬治將這件事情告訴了達爾提。

達爾提捻著自己黑色的小鬍子,十分鎮定。他剛剛打出了一杆二十三點的好成績,最後一擊拉球,沒有打中。

「那女子是誰?」他問道。

喬治從容地看著達爾提。

那一張黃黃的胖臉,那兩頰和浮腫的眼皮四周,隱隱浮出不懷好意的微笑。

「不,不,我的乖乖」,他私下裡想,「我絕不能告訴你。」他和達爾提雖然時常往來,心底裡卻對這下流的傢伙很不以為然。

「哦,應該是什麼小情婦之類的吧。」他一邊說,一邊往球杆上擦了一些巧粉。

「小情婦!」達爾提大叫,隨之又故作鎮定起來,「我猜,可能是我們的朋友索……」

「哦,你這麼想?」喬治打斷他,「這樣的話,你就錯啦,他媽的!」

他這一杆沒有打中。接下來,他小心翼翼地繞開了這個話題。直到夜裡十一點,「酒在杯子中發黃【注:此處化用《舊約·箴言》二十三章三十一節,原文作「酒發紅,在杯中閃爍,你不可觀看」。】」之後——這是他自己的一種富有詩意的提法——他拉開窗簾,朝街上看過去。外邊依舊是黑沉沉的濃霧,僅僅是靠近紅籃子的地方被微弱的燈光照亮了一點,看不見任何東西和陌生人。

「我還是在擔心‘海盜’,」他說,「他或許眼下還遊蕩在這迷霧中。要麼,便是已經死了。」他沮喪地說,語氣十分古怪。

「死了!」達爾提又嚷嚷,達爾提想起那一次在裡希蒙的失敗,便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一定是又喝醉了!我和你打賭,十倍的注!」

喬治轉過身望著達爾提,神色很讓人害怕,一張大臉既憤怒又憂傷。

「你閉嘴!」他說,「我告訴你,他是‘被刺激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