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夜裡,索密斯好歹做了一件男人該做的事情,行使了自己作為丈夫的權力。早上,他只能一個人吃早餐。
他在汽油燈下吃著,十一月底的濃霧,簡直像一條厚棉被一樣將倫敦嚴嚴地遮蓋著。從飯廳的窗子裡向外望,連廣場的樹木都看不見了。
他仍在安心地吃著,然而時時有一種突然湧來的感覺,讓他無法咽掉口中的東西。昨天晚上,他的行為到底對不對?這個女人是他的合法妻子,他們是經過宗教認可的夫妻,而她卻讓自己難受了這麼久。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慾望,因而完全壓倒了她的反抗,那麼,這一切到底對不對?
真是奇怪,她當時的臉色還在他眼前。當時,他看見她的那個模樣,便忍不住想要拉住她的手,安慰她兩句。而且,她那可怕的抽泣聲也還在耳邊,那聽上去十分恐怖,簡直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當時,他曾舉著一根蠟燭站在那裡,就那樣望著她,最終默不作聲地走掉了。眼下,他十分懊悔。當時的感覺古怪又壓抑,簡直讓人無從承受,直到現在還清晰地留在他的腦海裡。
事已至此,不過,他還是對自己能做出這種事來多少感到有些吃驚。
前兩天,他在威尼弗列德家,跟馬坎德太太一起共進晚餐的時候,她不經意間問他:「你太太是波辛尼先生的好友,是這樣嗎?」她一邊說,一邊用自己那一雙尖銳的淡綠色眼珠盯著他。
他沒有搭理這話,只是暗地裡琢磨內中的含義。
這喚起了他強烈的嫉妒,其中包含著他天性中的一種不正常的心理,於是,便又轉化為更加強烈的慾望。
若不是受馬坎德太太刺激,他也許永遠都不會做出那一晚的事情。全是她的那一番話。另外,當夜他妻子的沒有鎖門。所以,他才在她熟睡的時候悄悄地……
此後的昏睡讓他無暇顧慮,但隨著清晨的降臨,他的困惑又重新回來了。唯有一點還不算那麼糟糕:這事情沒有人會知道,她絕不至於跟別人談論。
是的,一旦當他的日常生活如車輪一樣,隨著閱讀檔案這一類活動滾滾轉動起來之後,這些如噩夢一般的困惑便會被漸漸排擠出去,不再值得大驚小怪,因為這種車輪最需要他以清醒且實際的大腦為之注入潤滑油。雖然,小說將發生在女主人公身上的這種事情形容得十分嚴重,但是以那些思想正統、見識豐富的人來判斷,或者,以他所記得的那些在離婚官司中獲得主審法官支援的那些人的邏輯來判斷,他的行為,卻是在竭盡全力維護婚姻的神聖屬性,並就一位妻子該盡的義務大大提醒了她。況且,如果她還在與波辛尼約會的話,便可以防止——是的,他絕不為這事情後悔。
既然已經邁出了和解的第一步,那麼,剩下的步驟就會相對——相對——
索密斯起身走到窗前,心裡仍然忐忑不安。他的耳朵中仍然迴響著伊蓮的抽泣聲,簡直揮之不去。
他穿上皮大衣出了門,漸漸消失迷霧之中,在斯隆街車站坐上了去城裡的地下火車。
他坐在那擠滿了城中生意人的頭等車廂中,腦海裡還是迴響著那陣抽泣聲,他將《泰晤士報》抖得嘩嘩作響,希望藉此能將那細弱的聲音衝去,然後將報紙作為遮掩,故作鎮定地看了起來。
他看見一張由主審法官在開庭前一日提交給大陪審員的案件清單,比以往的要長很多,其中包括三起謀殺、五起兇殺、七起縱火和十一起強姦,尤其是最後一個數字,簡直比以往都多。此外,還有一些比較次要的犯罪,這些都要在下次開庭時集中審判。他就這樣一直看著報紙,從一條新聞到另一條新聞,始終用報紙遮掩著臉。
不過,他的腦子裡,仍然滿滿的都是伊蓮流淚的臉和傷心的抽泣聲。
這一天事情很多,甚是忙亂,除了日常業務,他還去了自己的經紀人葛林的葛林寧股票交易所一趟,讓他們把自己所持的新煤業公司的股票全部拋掉,理由是他懷疑——雖然並無確切訊息——這家公司的經營似乎陷入了停滯——這家企業後來果然式微下去,被廉價賣給美國的一家企業,進行了重組。另外,他還在皇家法律顧問沃特布克的事務所裡逗留了很久,波爾特和年輕的法律顧問費斯克,以及沃特布克本人也都在場。
福爾賽起訴波辛尼一案明日便要開庭審理,由本瑟姆法官擔任主審。
本瑟姆法官在常識方面可說博學,不過在法律的專業知識上卻很稀鬆。所以,大家一致認為,這案子由他這種人來宣判再好不過——他是一個「很強硬」的法官。
沃特布克對索密斯表現得十分客氣,因為他從下意識裡,或者說,是從其他人那裡聽說道:索密斯是個有產者。而與此同時,波爾特和費斯克二人則完全不順他的眼,對之也簡直沒有什麼禮貌可言。
他認為,這案子的審判多半是要視庭審當場的供詞而定,這一點,他已經在此前的書面意見中表達過了。另外,他還提出了十分合理的建議,讓索密斯在庭審提供證據時不要過於拘謹。「要有噱頭,福爾賽先生,您最好在作證的時候加一點噱頭」,說罷便哈哈大笑,同時用手抓搔著假髮後面露出的一點點頭皮,簡直像一個活脫脫的鄉間紳士——恰好,他也十分喜歡別人如此看待他。在合約糾紛案件中,他算是最棒的訟師了。
索密斯商談完案子,仍然坐地下火車回家。
從達斯隆街車站出來的時候,霧更大了,一片模糊而分外寂靜,男人們伸出兩隻手摸索著前行,為數不多的女人們也都將提袋緊緊擁在胸口,用手帕掩著嘴。馬車的影子時不時地出現,車伕高踞在上面,就像一個奇怪的腫瘤,周圍環繞著一圈時明時暗的光暈,還沒能照到人行道上便被水氣折射盡了。人們從馬車裡下來,簡直就像一隻只兔子一樣,小心翼翼地鑽回自家的巢窠。
一切迷離的人影都隱身在屬於自己的那一塊迷霧中,各做各的事去了。而整個倫敦就像一座巨大的兔場,每一隻兔子都從這裡往家趕著,尤其是那些穿著貴重皮大衣的兔子們,他們在濃霧天總是對馬車倍加小心。
不過,有一個人影卻站在離索密斯不遠的車站門口。
大概是「海盜」之流的情人,福爾賽們看見他都會這麼認為,「這傢伙真是可憐!看上去過得一點都不好!」他們的同情心稍微動了一下,為這個在霧中焦急等待著的情人。不過他還是行色匆匆地離開了——他自己已經夠辛苦了,沒有多餘的錢和時間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浪費。
一個警察在不緊不慢地巡視街道,時不時看看那個站在車站口等待的傢伙:那個人歪戴著帽子,被帽簷遮住的半邊臉凍得通紅,他瘦得很厲害,有時候他還會悄悄用手抹一下臉,以此減輕心頭的焦慮,或者給自己重新等下去的信心。這個情人——若真的是情人的話——對於警察時不時投來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帶著懷疑和防範的打量。要麼就是他真的是滿心焦急,沒有心思去考慮其他的事情。這個人一看就是經歷豐富的傢伙,他對長時間的等待、萬分的焦灼、冬季的嚴寒以及時有的濃霧都毫不在乎,只要能等來他的情婦便好。真是一位愚蠢的情人!霧季還要持續很久,一直要到春天,還會下雨下雪,在哪兒都不容易過。出門幽會,你們心裡七上八下;讓她待在家裡,你們心裡依舊亂七八糟。
「活該!誰叫他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當呢!」
換成任何一個體面尊貴的福爾賽,都會這麼認為。可是,如果這位思維還正常的福爾賽,在之前聽過了這個站在嚴寒和濃霧裡等待情人的傢伙的心裡話,他又會這樣想:「啊,真是個可憐的傢伙,他心裡肯定也不舒服!」
索密斯上了一輛馬車,他放下了窗戶。馬車沿著斯隆街緩慢前行,不久,又沿著布洛姆頓路緩緩前行。就這樣,索密斯在五點鐘的時候回到了家。
他的妻子又不在家,她一刻鐘以前出門去了。在這麼大的霧天,在這個時間出門,她到底想幹什麼?
索密斯在餐廳的壁爐旁邊坐下,他開著門,心煩意亂地等待著,勉強支撐著自己的情緒,拿起晚報來看。他這麼煩惱,一本書是沒有辦法慰藉的,只有當天的報紙才能勉強麻醉一下他。他看著報紙,從那些報道的日常性新聞裡,得到了安慰:「女演員自殺事件」「某某首腦病情再次加重(這位首腦一直病勢沉重)」「某位軍官要求離婚」「某煤礦發生嚴重火災」……他把這些全都看完,心裡覺得舒服了一些——以個人喜好來治療心情不暢,這方子只有最偉大的醫生才開得出來。
快到七點的時候,索密斯才聽到伊蓮回家的動靜。
剛才,伊蓮莫名其妙地頂著濃霧出門,讓索密斯感到十分焦灼。他心情一緊張,昨晚的事情就顯得不是那樣的重要了。現在,伊蓮回到家了,索密斯就又重新記起她的抽泣聲。他有點害怕見到伊蓮。
她已經走到了樓梯上。她的灰色皮大衣拖到膝蓋,領子高高地豎起來,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臉上還圍了一條加厚的面紗。
她沒有轉過頭看索密斯,也沒有說話。即使是一個幽靈或者陌生人走進來,也絕對不會像她這麼悄無聲息。
比爾森走進來佈置餐桌,告訴索密斯,太太不下樓吃晚飯了,她正在房裡喝湯。
索密斯今天居然沒有更衣就吃晚餐了,這恐怕對他來說是破天荒。帶著髒兮兮的袖子坐在餐桌前,並且他自己絲毫沒有覺得不妥。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一邊喝酒,一邊愣愣地不知發什麼呆。他讓比爾森在他藏畫的那間屋子生起火,過了一會兒,他便上樓了。
他調亮了煤氣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似置身於這些名貴的收藏品中,終於讓他獲得了心靈的寧靜。這些寶貝全部都堆在一起,背向他。他徑直來到一幅最為名貴的特納【注:特納:1775—1851年,英國著名風景畫家,1984年由特納美術館創立的以其人命名的特納獎,成為英國最著名的藝術獎項。】的作品前,將它擺放在迎面最正中的位置。他把它拿起來放在畫架上,拿到燈下觀賞。特納的畫現在在市場上很受歡迎,不過,索密斯還是沒有決定好要不要把這幅畫出手。他站在那兒,那蒼白的、颳得很乾淨的一張臉從硬領上伸出來,盯著這幅畫看了老半天,就像在算計眼下出手是否合算。他的眼神沉吟著,大概覺得還不是時候出手,現在就把它賣了不大合算!他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貴得還是把它面朝牆放著好一些。可是,他走過臥房的時候站住了,似乎又聽到了抽泣聲。
沒事,應該是上午那種神經過敏的情形!過了一小會兒,他遮起燒旺的爐火,便悄悄下樓了。
明天就好了!他心裡想,夜裡一直輾轉反側,久久睡不著。
要弄清楚還有什麼事情在那個濃霧籠罩的下午發生,我們還需轉過身來看看喬治·福爾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