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植物園中的幽會

拜恩斯太太又胖了好多,教會秋季的團體活動讓她很是忙碌,各種慈善會的節目單擺滿了她的書桌。她看了珍一眼,那一雙灰溜溜的眼睛像是鸚鵡一樣。

多年後,拜恩斯夫人——後來,拜恩斯因為營造那所公共藝術博物館有功而被封為準男爵,那座建築養活了很大一幫官吏,而至於其本身所針對的勞動群體,卻從中獲益甚少——還會時常想起當時眼前那位姑娘漲紅的臉蛋,她是那麼可愛,那麼專注,一定是從那場爭端中看到了某些希望。

這種變化,就好似突然綻放的花朵,如同熬過漫長的嚴寒後的第一縷陽光,生動感人。這一幕情景以及接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時常在拜恩斯夫人思考重要事情的時候,不經意間出現在她的腦海中,簡直莫名其妙。

就在小佐裡恩撞見公園裡的那一場幽會的同日下午,老佐裡恩就去了一趟位於雞鴨街的福爾賽-布斯達律師事務所。恰巧,索密斯去索莫塞特大樓去辦公事了,不在事務所裡。布斯達正在那間別人無法進得去的屋子裡,埋頭處理一大堆檔案,他覺得這樣很好,自己就可以不受干擾而專心工作了。外面的詹姆士一面啃著手指,一面在喪氣地翻閱著控告波辛尼的起訴狀。

這位腦筋正常的律師對於案件的「甚是微妙」之處,只覺得有一點點多餘的擔心罷了。他認為,這最多不過是虛驚一場而已,讓人覺得有一些意思。他頂實際的腦筋告訴自己,如果他本人是大法官的話,就肯定不會管這個。不過,他也擔心波辛尼會當庭申請破產保護,那樣的話,索密斯還是要照單付款,而且官司費也要算在他身上。然而,他也覺得,在這看得見的煩惱之下,仍然有另外一些無形的憂愁,時隱時現地潛藏在那裡,醜惡之極,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噩夢,而這場官司不過只是它的一個假象。

抬頭看見老佐裡恩進門,他問候道:「佐裡恩,你還好嗎?很久沒有看見你了呢!聽說你去了瑞士。小波辛尼這傢伙,總是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我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他拿出訴訟檔案,難過又不安地望著自己年邁的兄長。

老佐裡恩讀著檔案,一言不發。同時,詹姆士一邊看著他,一邊啃著手指頭。

看到後面,「啪」的一聲,老佐裡恩把檔案丟在一大堆諸如「相關人員卜恩康已卒……」的訴狀裡,那些狀詞是「弗里爾控訴福爾賽」一案中的一個附件,簡直堪比一棵大樹上生出來的小小枝丫。

「我弄不明白索密斯想要幹什麼,」他說,「為了區區幾百鎊,鬧得這麼沸沸揚揚。本來,我還以為他算是一個有產者呢!」

詹姆士狹長的上唇因為生氣而哆嗦起來,他的兒子受到的這類攻擊,最讓他覺得難以忍受。「跟錢無關——」他為兒子辯解著,然而,當他的眼睛遇到老兄長坦率尖刻的眼神時,便沉默了。

他們沉默著。

最終,老佐裡恩開了口,他一邊揪著自己的鬍子,一邊說,「嗯,我是來取我自己的遺囑的。」

詹姆士立即滿懷好奇,這一輩子,他最感興趣的東西莫過於這個了。在他看來,遺囑是一個人對於身後財產的最高處置依據,一個人有多少家底,在那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它以無可辯駁的權威交代了一個人的身價高低。他按響電鈴。

「將佐裡恩先生的遺囑取來。」他吩咐一個表情焦慮的暗色頭髮的小職員。

「你打算修改遺囑嗎?」他問,同時閃過一個念頭,「唉,他的遺產,一向都比我所有的多!」

老佐裡恩將遺囑放進貼身的上衣口袋,詹姆士則懊喪地晃著自己的兩條長腿。

「有人告訴我,說你最近買了一些很不賴的產業。」他問。

「不知道你是從哪兒聽到的!」老詹姆士語氣毫不委婉,接著便問:「這件案子什麼時候開庭?下月嗎?我真不明白你們想要幹什麼!不過,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你們要自己負責。要我看,大家最好還是庭外和解!再見!」他們漠然握了下手,老佐裡恩便走了。

接著,詹姆士一雙青灰色眼睛又直愣愣地轉了起來,像是在圍著一個神秘焦躁的影子兜圈子,又在啃著自己的手指頭。

老佐裡恩拿上自己的遺囑,去了新煤業公司,一個人在董事室裡讀了一遍。正在這時,「艉吃水」漢明斯冒冒失失地走進來,送上新任礦長的報告,被老佐裡恩厲呵斥了一頓。當時,這位秘書非常尷尬,但還是一臉嚴肅地退出了房間。他出去之後,便將辦理股權過戶登記的小職員同樣臭罵了一頓,罵得他簡直摸不著頭腦。

他罵道,像他這種毛頭小子,還敢在辦事處自以為是,媽的,他(艉吃水)是絕對受不了的。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像這種小夥子,他見的多了去了。他還說,要是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事情幹完了,就坐在那裡無所事事,那麼,他便簡直可以不再姓漢明斯,如此等等。

綠呢門的裡面,老佐裡恩正戴著他的寬邊玳瑁眼鏡——眼鏡腿已經鬆動了——坐在那張桃花心木和皮面的長條桌旁邊,拿著一支燙金鉛筆,一句句地審讀自己的遺囑。

很多的遺囑裡面,都會交代一些慈善捐助及遺贈,讓人看了無比厭煩,而且將當事者的遺產搞得零零碎碎,這簡直使得早報上所登載那一條短告示——擁有十萬鎊財產的富翁去世的訊息——都顯得不再大氣。然而,老佐裡恩的遺囑很簡單,完全沒有這些。

那上面簡單明瞭。有兩萬英鎊留給兒子,「其餘一切的財產,無論動產、不動產,還是兩者性質兼具的財產——比如設定信託,以及這些財產所產生的利潤,比如租金、年金、紅利、利息,都交給我的孫女珍·福爾賽或她的受讓者,供其一生使用、支配……在她去世之後,應該以這一位珍·福爾賽最後的遺囑以及一切效力上等同於遺囑的紙面文書為依據,按照其所記錄的目的、意旨和用途,將上述所繼承土地、產業、宅地、款項、股票、投資和擔保品等財產或者是相應財產的憑據,作排程、委任、轉讓、給予以及處分之用,而不以其是否有丈夫以及丈夫是否在世而轉移。以上紙面文書,必須由其本人依法設立、簽字和公告,若某一項文書等……且為經常之必須……」類似的文字,一共寫滿了七頁對開本大小的紙張。

這一份遺囑,是由詹姆士在他事業最出色的那幾年中代立的,一切可能想象得到的意外情況,都已經包括在其中了。

他盯著看了半天,從身後的架子上拿了半張紙,用鉛筆在那上面寫了一段很長的備註,然後連同遺囑揣在懷裡,叫人幫他僱了一輛馬車,去了林肯法學院廣場的巴拉摩-海林律師事務所。傑克-海林已經去世了,接任的是他的侄子,他剛好在事務所裡。老佐裡恩與他關起門來,密談了半小時。

馬車在外邊等著,他談完事之後,又去了威斯塔利亞大街三號。

做完這些,他忽然有一種特別的、遲滯的滿足感,就像在與詹姆士及那個有產者的較量中,已經獲勝了一樣。從此,他們再也不能窺視他的隱私了。他剛剛才取消了他們對自己的遺囑保管權的委託,而將事情交由小海林。而且,就連原本委託給他們的商業部分,也已經取消了。假如索密斯真的是一位有產者,那麼,一年少收入個一千來英鎊也無關緊要。考慮完這些,老佐裡恩微笑起來,有一個瞬間,他的白鬍須下面的一張嘴巴竟顯得有些猙獰。這事兒完全遵循一報還一報的公平原則,他覺得,就應該這麼做。

如同一棵老樹被漸漸從內部腐蝕掉一樣,老佐裡恩過去在幸福、意志和體面上、尊嚴上所承受的創痛,正在侵蝕著他對於人生的看法。同他充任最長者的這個家族一樣,他自身的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已經被完全消磨掉了,一切都岌岌可危。

當他坐在馬車上一路向北,朝自己兒子家駛去的時候,他恍惚覺得,這種新的財產處理辦法就像是一種懲罰,懲罰著以詹姆士父子為代表的他的這一家族和階層。他已經對小佐裡恩進行了經濟補償,但是這種補償在他看來,更像一種為了滿足自己的報復,一種向時間、痛苦以及流言所發起的報復,為了報復世界強加在他的獨生愛子身上的一切打擊。他覺得,這種新的處理辦法是對於自己堅強的個人意志的重申,它可以迫使詹姆士、索密斯以及一切家族成員和那一個廣大的呼之欲出的福爾賽群體——這麼多年來,他們就像是一道滾滾激流,不斷衝撞著自己那一道孤獨又頑強的防堤——不得不承認:他才是自己的一切事情的主導者。他想到,自己終於能讓兒子比詹姆士的兒子——那個有產者——更為富有,便覺得非常開心。留錢給小佐裡恩的感覺真好,因為,他從來都是愛他的。

小佐裡恩夫婦都不在家,這個時候,他還在植物園。不過那個小女傭告訴老佐裡恩,男主人馬上就回來,她說:「先生,他總是在吃茶的時間回來,要陪孩子們玩。」

老佐裡恩說他要等著,於是就在那破舊的褪色的客廳裡坐了下來,顯得很有耐心。夏天裡用的那些花布椅套已經拆去,椅子和沙發露出破破爛爛的樣子。他多麼想那兩個孩子立刻來到身邊,想他們軟和的小身軀靠在他的膝頭,聽佐兒一邊喊著「你好呀,爺爺」,一邊向他跑過來,任由好兒那一雙稚嫩的小手,偷偷摸著自己的臉頰。然而,他還不能逗他們玩,他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想,自己隨便在遺囑上寫一點什麼,便會使得這座小房子改頭換面,重新煥發出那種闊人家的景象。如果他願意,他完全可以讓這些房間,或是比這更大的房間,擺滿了拜波-普爾布里店裡的那種裝飾品,他也可以送將佐兒送去哈羅和牛津——他的兒子唸的是伊頓和劍橋,因此,這兩所學校已經令他大失所望——給好兒請最棒的音樂教師,因為他看得出,這孩子在這方面是很值得栽培一番的。

這些幻想的景象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令他心中無比暢快。他起身,從視窗望著屋外那一個窄窄的小花園。雖說還沒有到深秋,那棵梨樹卻已經落盡了葉子,只剩下細瘦的枝幹瑟縮在秋日午後的暮氣中。伯沙撒正將尾巴緊緊貼在灰黑的脊樑上,在園子的一頭逡巡著,尾巴翻上來,一會兒嗅著花花草草,一會兒用腿撐著牆角溺上一泡。

老佐裡恩仍在想象著。是啊,有什麼東西是比給予更令人愉快的?然而,那接受給予的一方,比如說自己的至親骨肉,一定要對你的給予心存感激才行,唯有如此,給予才會真正帶給人快慰!倘若將之給予那些無干的人,那些你對之不負有任何贍養義務的傢伙,這種快慰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的!況且,那樣簡直像是在犯罪,完全違背了個人的信仰和原則。這對於自己艱難創業、苦心經營、省吃儉用得來的財富,是完全不公平的,而且也有悖於那一個偉大的定律,即:作為當下的福爾賽階級中的一員,勢必要同過去和未來的所有福爾賽一樣,在這世間創造並持守住了自己的一份家財。

他立於視窗,盯著眼下那落滿煤灰的月桂葉片,以及那遍佈黑斑的草地和跑來跑去的伯沙撒,心裡忽然想起一切痛苦,那被活生生隔絕在天倫之樂外面十五年的痛苦,不禁百感交集。眼前,這一切痛苦將與隨之而來的甜蜜合而為一。

小佐裡恩終於回來了,他對自己今日的成果很滿意,在室外待的這幾個小時,使得他的精神十分振奮。得知父親在客廳,他馬上便問妻子是不是也在,在女傭說她不在家之後,他才稍微安下心來。他將畫具仔細地在小衣櫥中放好,便來到客廳。

老佐裡恩以他一向的爽快,開口便談起了正事:「我已經修改了自己的遺囑,小佐,以後你可以不用這麼拮据了。我馬上會給你一份一千鎊的年金,在我去世之後,除了珍可以繼承五萬鎊,其餘都是你的。整座園子都被那條小狗給糟蹋了,小佐!如果我是你,絕對不會養這傢伙!」

伯沙撒正坐在草地中央,察看著自己的尾巴。

小佐裡恩看著它,視線變得模糊起來——哦,原來是自己的眼眶溼潤了。

「孩子,留給你的不下於十萬鎊,」老佐裡恩接著說,「對此,我覺得你是應該知道的。像我這種年紀,活著的日子也不會太多了,這件事我不會再提起。你太太還好嗎?為我轉達我的問候。」

小佐裡恩一隻手撫著父親的肩膀,父子默然相對,算是通過了遺產的事情。

送父親登車之後,小佐裡恩重新回到客廳,站在父親適才站立的地方,仍然面對著屋外的小花園。他在努力琢磨,這件事情對他所可能產生的一切影響。他不免聯想到一些與財產有關的前景——他也是一位福爾賽,雖然歷經多年窮困,這本性卻始終未曾泯滅掉。他在想象著旅行、妻子的衣服、孩子的教育,並想到要為好兒,買一匹小馬,如此等等。然而就在這美妙的聯想之中,他還是想到了波辛尼和他的情人,以及公園裡那隻畫眉斷斷續續的歌唱:歡樂,還是悲傷?到底,選哪一樣?

往昔的時光又宛在眼前——那些巧妙又生動、痛苦又熱情的舊時光,是千金不換的,那火熱的甜蜜,也是千金不換的。

他妻子到家的時候,他徑直走到她身邊,擁抱著她,閉上眼睛,久久地一言不發。他的妻子迷惑地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