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福爾賽家的一個病例

「這不是開玩笑!這本不該由我來說,因為我也是個福爾賽。但是,我只是一條雜種犬,而你,則要純粹得多。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區別,如同我跟詹姆士二叔之間的差別,而他完全是一個典型的福爾賽。他有著強烈的財產意識,你則根本沒有,而我便處在你們中間。要是少了我,你們就會看起來像是兩個毫不相干的物種,我在中間連起了你們兩個。當然,人人都是財產的奴隸,我所說的,差別也只是在程度上而已。但我可以斷言,這些所謂的‘福爾賽’卻是財產的十足的奴隸。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可靠,他都知道。他們一貫的做派,便是緊抓財產不放,不管什麼妻子、房子、錢財,還是名聲。」

「啊!」波辛尼嘀咕著,「你應該將這個名字註冊下來。」

「我倒是想,」小佐裡恩說,「還可以做一個演講,題目就叫‘「福爾賽」的行為和習性’。他們就像是一種小動物,一旦被同類嘲笑,便覺得坐立難安,但倘若被異類——就像你我——嘲笑,則毫不動容,我行我素。目光短淺是它們的遺傳特徵,所以,它們只認識同類,只知道同類的巢穴,也只在同類之間爭搶度日。」

「照你這麼說,」波辛尼說,「似乎英國人中有一半都是這種人。」

「他們是英國的一半,」小佐裡恩重複一句,「並且,是最優秀的那一半,是頂可靠的那一半,是至少拿三釐利錢的那一半,是最顯赫出眾的那一半。如果少了他們的錢財和安定,這個國家的任何事情都辦不成,比如說我們的藝術,還有文學、科學、宗教這些,全都寸步難行。不過福爾賽們卻不相信,這些東西在他們手裡只是可利用的工具,而另一邊,我們卻沒辦法離開他們而立足。親愛的先生,這些福爾賽作為經紀人和企業家,是社會的棟樑,是風俗的根基,是所有值得敬佩的事物!」

「我不太懂你說的話。」波辛尼說,「不過,你所說的福爾賽,我這一行也大有人在。」

「當然很多,」小佐裡恩答,「大多數建築師、畫家或是作家都是些模稜兩可的傢伙,說到底,也都屬於福爾賽一類。藝術、文學、宗教之所以可以存在,正是因為有少數真正相信這些東西的傻瓜,以及一大幫以此搞投機的福爾賽們。保守估計,這一類福爾賽,在皇家美術學會的會員中可以佔到四分之三,在小說家中佔到八分之七,在新聞界佔到一多半,科學界的情況我不大清楚,宗教界幾乎全都是,而至於下議院和貴族中,則極少有例外了。然而,我並不覺得這種情況很可笑。要知道,面對這樣一個多數,面對這樣一個方方面面佔盡先機的群體,同他們對抗何其危險,」他盯著波辛尼,「而不管你在心底裡在意一些什麼——房子,畫作,抑或是——女人!」

他們倆相互看了看,小佐裡恩將這一些話由衷吐出,那樣子像是一位福爾賽做了一件素來不願的事情,馬上將腦袋縮了回來。繼之,沉默被波辛尼打破了。

「你為何將自己的家族作為這一類人的病例?」他問。

「我自己的家族,」小佐裡恩回答,「其實也並非是他們中的佼佼者,他們說起來都是大同小異的。然而,有兩種品性在我們這一家族中表現得尤為顯眼,事實上,也是判斷一個福爾賽的主要標準:其一,絕不為堅持一件事情而罔顧一切;其二,死死抱定‘財產意識’。」

波辛尼笑起來:「舉個例子,那個胖子如何?」

「史悅辛嗎?」小佐裡恩問,「啊!他身上還殘留著一些原始氣息,還沒有被城市生活和中產階級完全同化。因此,我們祖上那種泥腿子的孑遺成分都體現在他身上,不管他表現得有多神氣,這影響始終根深蒂固。」

波辛尼像是在想著什麼。「哎,這樣的形容放在你的索密斯堂弟身上可謂極其傳神,」他突然間開口說道,「像他這種人,絕對不會撞到頭破血流的。」

小佐裡恩瞪了他一眼,眼神尖利。

「不會。」他說,「他肯定不會。因此,千萬不能對他掉以輕心,對他的手段要處處當心!對他們嘲諷一下倒是無妨,但是,我要做的可不僅僅是這些。總之,對一個福爾賽,無論抱著瞧不起還是惹不起的態度,都是不恰當的!」

「可是,你便是這樣做的!」

被他這樣一搶白,小佐裡恩的笑容掛不住了。

「你忽略了,」他的語氣有一種不知所謂的得意,「我自己也是一個福爾賽,我也能夠堅持下去!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螳臂當車。一個人要是同他的家族決裂,一切就要——呃——你明白我在說什麼。我並非——」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弱了下去,有些恐嚇的意味,「希望大家都像我這樣。要注意斟酌情勢。」

波辛尼滿面通紅,但過了一會兒,便轉為起初的那種灰黃色。他短短地一笑,將一點兒古怪又兇狠的笑意殘留在嘴角,以嘲笑的目光看著小佐裡恩。「謝謝,」他說,「你善意的提醒我心領了,並非只有你自己可以堅持下去。」他站身離開。

小佐裡恩盯著他的背影,用手掌託著腦袋,嘆了一口氣。

在這間沉悶又空蕩的屋子裡,只能聽見翻報紙與擦火柴的聲響。他在那兒紋絲不動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沉浸於往事之中。那時候,他也是如此,一連好幾小時呆坐著,看著鐘錶上的時間一點點兒走過——其間,他的心在劇烈的鬥爭中跌宕起伏,強烈而甜蜜的苦痛包圍著他。而眼下,那種掙扎於遲鈍和愉悅中的心情,又像從前一樣翻騰在他的腦海裡。當他看到波辛尼那消瘦的臉龐與不安的雙眼,時不時地向著時鐘望去的時候,心裡竟然泛起一股憐憫,甚至其中還雜著一種難以剋制的欽慕。

他簡直太熟悉這一切了。他會走向何方,會有怎樣的命運?那一股吸引著他的磁力,來自一個什麼樣的女人?一切對於榮譽、是非、得失的判斷,在這種磁力面前,都會失去效力。除了逃跑之外,別無生路。

可是,逃跑,波辛尼為何要逃跑?一個人若想到要逃跑,無非是出於顧惜家庭親情,憐愛年幼的兒女,或是擔心個人理想的破滅,等等。但眼下,對於波辛尼而言,根據小佐裡恩風聞的種種,這一切不待他舉手便已經被破壞殆盡了。

況且,他自己也沒有逃跑過,就算是讓一切事情重來一遍,他也不會逃。儘管如此,他總歸要比波辛尼好一些,他只是讓不幸發生在了自己身上,而並沒有延及他人的家庭。這讓他想到了一句老話——「一切命運皆是由心而生」,人人自食其果!

雖說如此,但所結出來的果子味道到底是酸是甜,總要吃了才知道。所以,這果子波辛尼自己將來還要吃下。

他想到那個女子,他並不認識她,卻大概聽說過她的身世。

生活在一樁不幸的婚姻中,即便沒有任何粗暴的行為,僅僅是那種難以名狀的不快,也會像某種恐怖的疾病一樣,將世間一切生活的樂趣盡行毀滅,毀掉一日算一日,毀掉一年算一年,死而後已!

小佐裡恩已經從往事中走了出來,他的恨意也已經被歲月沖淡了許多,因此,他完全可以冷靜地從索密斯的角度看待問題。然而,以他的堂弟——這種深深拘泥於階級偏見和個人信念的人,又何來這種豁達的真知灼見來應對這種局面?這實在需要有超然的見地,帶人走出隨離婚而來的洶洶人言,走出因失去她而產生的巨大痛苦,走出道德裁判者的指手畫腳,而將一切著眼於未來之中。然而,索密斯所處的這一階級中,有此眼光的人太少了!世間眾生濟濟,看得開的又有幾人!而且,這種事情在口頭和行動上的差別,簡直是太大了!大有很多男人都會在口頭上說尊重女性,索密斯也未嘗不會如此,但若事情真臨到自己,便會搬出種種理由來,為自己的行為開脫。

再者,就連小佐裡恩本人,對於自己的見解也全無把握。他親身經歷過此類事情,飽嘗婚姻的不幸所帶來的苦痛,然而,對於那些表面裝作寬容而實際漠不關心的人來說,他們從未有過那樣的實際經歷,又如何會跟他有同樣的看法?他是親身體驗過的——就像久經沙場計程車兵一樣,將事情看得過於明白,而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則無須如此。以索密斯、伊蓮夫婦為例,這種婚姻讓很多人都覺得完美無比,男人致富有道,女人有容有貌,如此還算不上登對?即便他們的感情再不好,但也難以成為過不下去的理由。他們完全可以各自稍稍放縱一下,只要不太失了體面,維持著婚姻名義上的神聖和家庭表面上的完整便可。一多半上層人士的婚姻,都是按照這樣的原則維持的——不招社會非議,不惹教會生氣。只要做到這些,犧牲一點兒私人感情又算得上什麼!一個穩定的家庭,簡直就像錢財一樣,能夠帶來很多看得見、摸得著的益處,只有維持現狀才是最安全的。相反,破壞一個家庭則會顯得過於自私,而且這種嘗試也太過危險。

這就是他們的詭辯,小佐裡恩嘆了一口氣。

「究其根本,一切問題都是財產問題,」他心想,「雖然有很多人不肯承認。他們堅持認為,婚姻是神聖而不可褻瀆的,然而追究下來,其之所以如此,卻是因為家庭是神聖而不可褻瀆的,而家庭之所以如此,又是因為財產是神聖而不可褻瀆的。這些人都是基督徒,但基督又何嘗有過家財?如此,可真是奇怪啊!」

想著,他又嘆了一口氣。

「我若將路上遇到的一個窮人叫來家裡共進晚餐,自己便會吃不飽,又或者,我的妻子——那一位每天照料我身心的女人——便會因此吃不飽。既然如此,我還會不會向那個窮人發出邀請呢?以此來看,索密斯如此行使他的權利,以他的行為力挺這一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的再神聖不過的財產法則,興許還是一件大好的事情。當然,這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就意味著要受罪了。」

他這樣想著便站起來,走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椅子,拿起帽子,慢吞吞地往家走去。街道上車來車往,遮天蔽日的揚塵中帶著一種酷熱。

走上威斯塔利亞大街之前,他將老佐裡恩的信從口袋裡掏了出來,仔細地撕得粉碎,隨即灑在了路面的塵土上。

他用鑰匙開啟家門,一進屋子便喊了妻子的名字。沒有人,她帶著好兒和佐兒出門了。小狗伯沙撒獨自在花園裡,無聊地躺在樹蔭裡捉蒼蠅。

小佐裡恩也走了過去,在那棵不再結果的梨樹下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