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詹姆士親赴鄉下

「你覺得呢?」波辛尼反問。

「我哪知道這個呀?大概有,兩三百鎊?」詹姆士有些窘促。

「正是這樣。」

詹姆士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但波辛尼根本沒加理會,這讓詹姆士覺得,自己大概聽錯了。到了花園門口,他停了下來,站在那兒看風景。

「這個得砍掉。」他一邊說,一邊指著那棵橡樹。

「是不是,你覺得它把你的風景擋住了,你的那些錢就花得不合算了?你是為這個,想把它砍掉的嗎?」

詹姆士猶疑地望著他,這傢伙說話真古怪。「哦,」他加重語氣,但仍然顯得慌亂和疑惑,說,「我只是不知道,你留著這樣一棵樹有何用途?」

「罷了,明天就砍掉。」波辛尼說。

詹姆士慌了,「啊呀,」他說,「你要砍樹,可別賴在我的頭上!我對這個可一竅不通!」

「一竅不通嗎?」

詹姆士悻悻地說「不可以嗎?我一定要懂這個嗎?這事與我有什麼關係?你要砍就砍吧,砍錯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但是,讓我說你這樣吩咐過,這總不過分吧?」

這話讓詹姆士更加慌亂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總要提到我!」他說,「那好吧,你還是別砍了,既然那樹也不是你的。」接著,他拿出了一塊手絹擦著腦門。兩個人進了房子。同史悅辛一樣,看到內院,詹姆士也甚是中意地大肆誇讚了一番。

他瞪著眼,對那些迴廊和柱子打量了老半天,才問道:「在這上面,你一定花了很多錢吧,說說看,這些柱子得要多少本錢?」

「說不上來,」波辛尼邊想邊說,「但是,數目總歸很大。」

詹姆士說:「我想該——我想——」然而,當他和建築師的目光相遇的時候,他的話便止住了。從此時起,他每看到一件想問價錢的東西,都強忍著不開口。

似乎,波辛尼有意將一切東西都展示在他面前,若不是詹姆士夠精明,恐怕要被他帶著兜起圈子來了。另外,他看上去似乎很期待著自己問點兒什麼,想到這裡,詹姆士覺得自己一定要防範著他。這樣一來,他很快便覺得累了,他雖然個子很高,身體狀況也不錯,但終究已經七十五歲了。

他很是沮喪,此行來到這裡,一點兒收穫也沒有,完全沒有得到任何自己想了解的資訊。而同時,他對那位小個子建築師更加憎惡,更加擔心。那個傢伙看上去畢恭畢敬,實際上卻讓他狼狽不堪。而且,甚至可以說,眼下他也還在嘲笑著自己。

是啊,這傢伙比他預想的要難對付,也比他預想的要俊俏。更可惡的是,他大有一種「無所謂」的樣子,這對詹姆士等將一切風險視若畏途的人來說,簡直無法忍受。他的笑很古怪,總會出其不意地笑一下子。那一雙眼睛也絕對少有,詹姆士後來向愛米莉談起這個人,說他既平淡又古怪,既狡猾又惱人,一切都帶著嘲笑,簡直像一隻餓貓。

最後,所有值得看的他都看過了,便從之前進去的那扇門走出來。詹姆士覺得,他的一切時間、精力和錢財,完全被浪費掉了,沒有一點點收穫。因此,他緊扣著兩隻大手掌,放出福爾賽家的那一種勇氣來,兇巴巴地看著波辛尼說:「你大概常與我的兒媳見面,她對這房子有什麼看法?我覺得,她大概還沒看過這一所房子吧?」

他說完,滿以為自己可以探出一些伊蓮來這裡的情況。雖然,這倒不是因為有什麼事情,而只是因為那句「永遠不回去」的瘋話,以及他從別人那裡探聽到的,珍在得知這一切之後的神色!

他在心中認為,他丟擲這個問題,是要給這個傢伙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但波辛尼非但沒有馬上答話,反而盯了他很大一陣子,只看得他緊張起來。

「她來過這裡,但是,我沒辦法告訴你她作何感受。」

詹姆士又慌了,但仍不肯罷休,他本就是這樣一種人。

「啊,」他又問,「她看過了?索密斯帶她來的吧?」

「不是!」波辛尼微笑起來。

「呀,難道她一個人來的?」

「不是!」

「那——是誰跟她一起來的?」

「恕我簡直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事情跟你說。」

是史悅辛,詹姆士當然心知肚明,聽波辛尼此話他覺得有點兒神秘兮兮的。

「什麼!」他激動了一下,「你不知——」然而,突然覺得自己差一點兒鑽進了圈套,便趕快止住了話頭。

「這樣,」他說,「既然你不願說,我也沒法子!大家都把事情瞞著我。」

突然,波辛尼問了一句:

「府上還會有誰來這裡?我一準兒在這裡迎候!」

「誰?」詹姆士完全懵了,「還會有誰?我不知道還會有誰。再見。」

他垂頭看著地面,跟波辛尼碰了一下手掌,便抓著遮陽傘傘綢的上端,沿著步道走掉了。拐彎時,他扭頭見波辛尼還慢慢跟在身後,向他抬帽致意,他卻並沒有回禮。對於這回頭一瞥的印象,他說:「那傢伙像一隻貓兒,靠牆根溜著。」

出了別人的視線,走在車道上時,他的步子慢了下來。他踏上了回車站的路,又餓又累,廋長的身子比來時弓得更厲害,累得若喪家之犬。

若「海盜」知道這老人如此傷心,會不會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