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詹姆士親赴鄉下

那些對於福爾賽家族的資訊交易所一無所知的人,完全不能理解,伊蓮到鄉下看房子何以會引起軒然大波。史悅辛在倜摩西家將他的郊遊壯舉傳播出去之後,這件事一字不漏傳到了珍的耳朵裡。雖然這過程並非沒有煽風點火的好事成分,但也總歸出自一片好心。

「她說不想回家,這是什麼意思呀?」在轉述的末尾,裘麗姑太這樣對珍說:「親愛的,她這樣說太不像話啦!」珍聽過之後,有些愣愣的。她臉色通紅,同裘麗姑太握了一下手,便猛地跑開了。她走後,史摩爾太太對海斯特姑太說:「沒禮貌呀!」

然而,由珍的這些表現,大家猜測得很準確——她一定很煩惱。至於為什麼,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問題。真是奇怪,以前,還數她和伊蓮的關係最好呢!

而且,這事跟之前的一些流言也十分符合。比如,尤菲米雅曾經在劇院裡看到的那個場景,還有,波辛尼先生近期總是來往於索密斯家裡。難道不是如此?全不是空穴來風。當然,他也可以去那兒談造房子的事情,所以,話還不能說得太死。在福爾賽家族的資訊交易所,一件不妙的事情,只要還沒有到最要緊的關頭,他們都不會將它說得太死。它就像一架機器,有著極其精密的機關,倘若吹來的某些口風中有一丁點兒暗示、惋惜或是猜疑,都會引得整個家族中每一顆感同身受的心靈傳動起來。然而,這種傳動實在並無惡意,甚至恰恰相反,它完全是出於大局的利益——畢竟,每一個福爾賽人都同這一家族共生在一起。

真的,流言蜚語的背後,仍是大家的一片好心。正因為這樣,他們有時候會一起來拜訪那受議論的物件,對其履行安慰的義務。倘若那物件真的受到了傷害,她自會從這拜訪中得到安慰;倘若她並無大礙,也可以從這樣一些原本無關之人的好意中,大受感動。說到底,這一種聲氣相通的局面就像新聞界的通氣會,詹姆士向史摩爾太太通一下氣,史摩爾太太向尼古拉的兩個女兒通一下氣,尼古拉的兩個女兒又向別的誰……某種程度上,他們眼下辛苦立於其上的這一階級,一面要求他們開誠佈公,另一面又要求他們保守隱私。只有將這兩者結合,才可保證他們的地位不會顛覆。

福爾賽家的年青一代,固然不願別人發其隱私,但流言散佈起來卻不受他們控制,像無形而迅猛的電流一般,最終仍要傳入他們耳中。比如,小羅傑為了解放下一代,曾聲稱倜摩西家的人為「狐妖」。此舉固然勇氣可嘉,結果卻很糟糕。這話不知被誰捅到裘麗姑太那裡,然後,她便以激憤的口氣告訴了羅傑太太——當然,又回到小羅傑這裡。

流言雖兇猛,受損的卻只有當事人。喬治因為打彈子將錢敗光了,小羅傑從前差一點兒討了一個據說已經同他睡過的女人做妻子,這些都是例證。而至於眼下的伊蓮,大家也一致認為,她的情況非常不妙。

此外,說一些這樣的話除了有益處之外,還是滿快活的。至少,灣水路的姐弟三人可藉此度過許多愉快的時光,若不然,天知道他們會多麼無聊。同倫敦城裡千百個此類的家庭一樣,倜摩西家既無生活之憂,也無事務之累,最適於用來製造和傳播流言。畢竟,他們也需要一點兒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便只能關心別人的事情。倘若沒有這些令人高興的族中鬥爭和是是非非,日子可就苦了。他們膝下都沒有一兒半女,可是,流言、蜚語、是非,這些不都是活生生的他們的孩子嗎?它們這樣咿咿呀呀,交頭接耳,簡直不就像骨肉至親一樣可愛嗎?既然他們對天倫之樂滿懷盼望,這些小東西完全可以作螟蛉充之。當然,倜摩西是否喜歡孩子還不好說,雖然族中每有添丁,他都要高興很久。

所以,哪怕小羅傑大罵「狐妖」,也哪怕尤菲米雅伸出兩隻手臂,大喊著:「啊呀,那三個人」,並繼之以起初無聲而末尾發為尖叫的怪笑,這一切都沒有什麼用處。不但沒有用處,還會傷了彼此的和氣。出現這種局面,簡直是咄咄怪事。在福爾賽家族的自己人看來,也會覺得奇怪,甚至會覺得「不像話」。然而,結合事實推究起來的話,便不再這般奇怪了——大有一些事情,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在那些不痛不癢的婚姻所養成的安逸生活中,他們往往不瞭解,愛情並非是由溫室所培育出來的花兒,相反,它是由陽光和雨露所催生出來的一株野草。它的種子被大風一路吹去,倘若湊巧落在我們園子裡,便成了花兒;倘若落在外面,便仍然長成一株野草。然而,不論花兒還是野草,其芳香與顏色,都應當是野性且天然的。另外,受其生活方式和生活內容所矇蔽,福爾賽家的人也不會意識到,在那一株恣意生長的野草所開出來的如火焰一般明亮的花朵周圍,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不過是飛來飛去的蜂蝶而已。

在他們看來,一切有家室的人都不應當越過園子的籬笆,去採摘那外面的野花。愛情簡直像是生麻疹一樣,一個人可以在恰當的時機染上它,然後得益於一貼混合了牛油和蜂蜜的膏藥,他將在令人心滿意足的婚姻生活中得到醫治,然後,窮此一生永遠不再染上這玩意兒。這便是福爾賽家族為愛情定下的規矩,多年之前,小佐裡恩的婚外情將它破壞過一回,如今,它則再度面臨挑戰。

波辛尼的事情,以及索密斯太太的那句瘋話,被傳入眾人之耳。其中,最對之感到驚訝的,要數詹姆士。對於自己當初向愛米莉求婚的窘相,他已完全記不得了。其時,他又長又瘦、面色蒼白,兩鬢留著栗色的腮須,整日圍著愛米莉團團轉。他也早已忘記,新婚之初跟愛米莉一起在美菲爾近郊住過的那所小房子,不,只是忘記了那段日子,身為一個福爾賽家的人,豈可把房子忘記?那房子後來賣掉,還淨賺了四百鎊呢!

啊,他忘記了,當年自己是如何在希望與哀愁中煎熬度日的。那時的愛米莉雖然漂亮,但並不富有,他自己每年不過才能掙到一千鎊。所以,有些時候他會懷疑自己的婚姻是否上算。然而,當看到愛米莉的秀髮在腦後挽得整齊可愛,她輕柔的腰肢套在端莊的大罩裙裡,一雙潔白的手臂從緊身衣中探出來,他便被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了,不由得越陷越深,以至於他最終覺得,自己如果娶不到她便會死掉。但是,這樣的經歷他已經忘掉了。

他也曾經從火熱中走過來,然而那歲月的長河,早已將他心中的火焰湮滅了。對於人生來說,這簡直是最悲涼不過的經歷了,一個人居然忘記了他當初是如何戀愛的。啊,詹姆士什麼都忘了,甚至,他連自己已經忘記了愛情的事實,也早已遺忘在了腦後。

現在,這個關於兒媳的流言傳到了他的耳朵裡,既像一個影子,又像一個幽靈,既虛無縹緲不可捉摸,又莫名其妙恐怖作怪。他覺得一定要將這件事情認真地考慮一下,然而辦不到,報紙上每天都有那麼多的社會悲劇,遠不是考慮一下就可以解決的。也許,那根本就是無事生非,不過是那些人在嚼舌頭而已。儘管她和索密斯兩人未必過得十全十美,然而,她總歸還是一個善良柔弱的女人——是的,她多麼善良,多麼柔弱!

詹姆士其實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對一些於己無干的桃色事件不僅不會避開,還會談得津津有味。而且,他往往會抿著嘴唇,用一種十分令人信服的口吻說:「啊呀,是呀,她跟小戴生兩個好了,有人說,他們眼下住在蒙地卡羅!」但是,對於這些桃色事件的真正意味,它的來龍去脈,他卻從未深入地加以體會過。它們是怎樣形成的,其間又如何的甜蜜或是痛苦,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只是對一些眼睛所見的事實感興趣,因為那是赤裸裸的,講出來雖然不雅卻可以令聽者高興,至於隱藏在這些事實中的命運的力量,他便全然不解了。而且,他從不就這類事件說好說歹、添油加醋,他只是以莫大的興趣傾聽著,然後,原原本本地向別人轉述。他喜歡這樣的調劑,像喝下一杯飯前苦雪利酒一樣。

然而,眼下的這件事情,或者說,是有關這樣一件事情的傳言,於他卻有著切膚之痛。他覺得自己像是身處迷霧之中,又像是吃了無可忍受的穢物,簡直連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家醜啊,大大的家醜!

他把這話念叨了好幾遍,想以此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好讓自己可以就此充分考慮。然而,他已經忘記自己年輕時戀愛的心情,便也難以領會這件事情的趨勢和結果。他完全不理解,男人和女人何以會為了愛情,做出那種有失體面的事情。他認識很多人,他們每天往來於倫敦城中,經營生意,購買股票,投資房產,打牌娛樂,吃吃喝喝……然而,若說這中間有一個人會為了虛無縹緲的愛情而不顧名節,則不免可笑。有一句話,在詹姆士的腦子裡印象深刻:男女,大防也。是的,應該讓他們像地圖上的緯線圈一樣,永不相交才行——對於這一類鐵定的規律,福爾賽家的人一向讚賞有加,就像嚴格的寫實主義者一樣。既然如此,便也無怪乎他對於愛情的理解只剩下「醜事」二字了。

呀,不可能發生那樣的情況,不可能。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因為,她從來都是一個善良軟弱的女子。然而,他越想放下,心裡就越放不下。詹姆士就是這樣一個人,神經兮兮地,心裡容不下事情,稍有風吹草動便苦惱不已。他總是苦惱於遲遲拿不定主意,卻又在擔心著由此所要蒙受的損失。他便如此煎熬著,一直到覺得倘若再不拿出一個主意來,損失就真的大了——這時,他才會匆匆打定一個主意。

然而,在他的一輩子裡,有很多事情都是他做不了主的,包括這一件。

他該做些什麼?跟索密斯聊聊嗎?然而,這樣只會讓事情惡化起來。況且,這其中並無什麼情況,他對這一判斷極有信心。所以,一切便只剩了那所房子。從一開始,他便對此充滿擔心。好端端地,索密斯為何要搬到鄉下去?就算一定要花那麼多錢為自己造一所房子,為何不物色一個頂尖的建築師,而非要用波辛尼那樣一個不知深淺的角色呢?他警告過他們,這樣是要壞事兒的。又況且,據說索密斯在上面花了不少錢,大大超出了預算。

詹姆士覺得,這才是危險的真正所在,與此相比,其他都算不了什麼。這一幫「藝術分子」便是如此,明白人絕對不會跟他們打起交道來的。他早就提醒過伊蓮。咳,誰知事情還是到了這地步!至此,詹姆士突然有了一個主意,他要親自去瞧一瞧那房子。想到這裡,他剛才還惴惴於雲霧之中的一顆心,忽而生出重見天日的感覺,簡直有說不出來的高興。然而,他之所以覺得心裡好過一些,不過是因為他終於可以做一點兒事情了,他將要看見一所房子。他覺得,如果自己能夠親眼見到波辛尼所建造的那所房子,看見它的一磚一瓦,便足以令他窺破有關其人與伊蓮的流言的真假。

所以,他什麼人都沒打招呼,自己叫了一輛馬車趕去車站,然後搭火車到了羅賓山。當他下了火車,才發現那兒居然沒有馬車,便只好走路上山。

他仗著兩條瘦腿,弓身曲背,緊盯腳下,慢騰騰地向山上爬去,簡直要累得叫喊起來。雖然狼狽,他的儀表卻保持得很好,禮帽和禮服乾乾淨淨,全不見粘有灰塵。愛米莉非常細心,這一切雖然不是由她親自拾掇——那些有身份的人,如愛米莉這樣的,怎麼會去幫別人打理穿衣戴帽的事情?——卻是她吩咐管家做的。

他問了三次路。每一回,都要把人家的話複述一遍,再讓人家說一遍,之後,自己重新複述一遍。他本就這樣囉唆,況且又一向覺得,人生地疏小心為妙。他多次強調,自己要找的是一所新房子。直到有人將林梢上房子的尖頂指給他看時,他才真正地放下心來,確信別人為他指的路沒有偏太多。

天空像刷著一層白堊,陰沉沉的,整個大地也是一片蒼白。空氣裡一點兒香味都沒有,很是憋悶。如此的鬼天氣,就連一個英國窮酸泥水匠也不惶他顧,專心做起自己的工作來。他們一個個悶不吭聲,平時解悶的那些貧嘴賤舌全聽不見了。

許多穿著短衣的工人正慢騰騰地幹著活,那座尚未完工的房子中間的空地,不時地傳來一些聲響——間或敲一下的錘擊聲,銅鐵金屬的刮擦聲,鋸木聲,還有獨輪小車碾過木板的軲轆聲。偶爾,那一條由工頭飼養的、被拴在樹上的狗,也會發出一聲微弱的悲嗚,像是茶炊在爐子上發出的鳴叫。

窗子剛剛安好,每扇窗的格子中間都塗著一塊白泥灰,如同一隻只瞎掉的狗眼,白慘慘地瞪著詹姆士。

建築的奏鳴仍在繼續,天空仍是灰白,那曲調聽上去聒噪、沉悶又單調。雖然也有畫眉鳥,卻只見它們在泥土裡找蟲子,根本不肯亮上一嗓子。

在正鋪著馬車道的地方,許多碎石子散在那兒,詹姆士從中間走過,來到大門口。他站住向上望去,那個角度能看到的範圍並不大,所以,有什麼東西都一目瞭然。然而,他卻在這兒站了很長時間,完全說不上他在想些什麼。

他花白的眉毛稜角分明,一雙青釉色的眼珠子也不見轉動,兩撇白唇須下的一張大嘴巴緊繃著,抿起的上唇時不時抽動一下。這是他在焦慮時所特有的神情,索密斯在其尷尬時也有此類表情,不難由此看出這些人的心事。他大概是在心裡嘀咕著:「奇怪呀奇怪,人活著實為不易。」

此時,波辛尼出現,讓他大受驚嚇。本來,他還在兩眼看天,像是在那裡搜尋著鳥窩,突然間目光便落在了波辛尼的臉上。他看見,那上面大有一種玩笑式的輕蔑。

「你好呀,福爾賽先生,親自來看看吧!」

詹姆士的意圖本就在此,但經波辛尼說破,反而讓他覺得惱火。不過,他還是眼睛看著別處,向他伸手道:「你好呀!」

波辛尼面帶輕蔑的微笑,給他讓出道來。

詹姆士見他如此彬彬有禮,反而猜疑了起來。於是,他說:「我還是先在外面走走,看你是如何動手的。」

在房子外面,有一條步道從東南延伸到西南角,是用打磨過的石板鋪成的,外沿比內沿略微低一些,邊緣則傾斜著埋入泥土中。那兒正在鋪草皮。詹姆士順步道在前面走著。

他看見,那步道在房子的轉角兜了個圈子,便問:「這設計要多花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