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客廳和飯廳,他沒談什麼意見,只是抱怨「有點兒寬敞」。
到了酒窖,波辛尼舉火走在前頭,他們逐級而下。他覺得以自己的身份,一定要對它大加讚賞才對,便說:「這裡簡直可以裝下六七百打的酒,真是不賴的一個小酒窖!」
之後,波辛尼說要帶他們去遠處,看一看這房子的整體效果。史悅辛站住了,說:「這裡的景色真的是不賴,哎,這裡有沒有椅子?」波辛尼差人去帳篷裡拿了一把來。他坐定了,很和氣地說:「你們倆去吧,讓我在這兒看看風景。」
他坐在橡樹旁邊,一隻手放在手杖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陽光灑滿他的全身。皮大衣已經敞開了,帽子下的那張方臉十分蒼白,茫然盯著那片美景。
伊蓮和波辛尼此時已經走下山坡,來到了麥田,他向他們點頭示意。他很滿意自己現在這樣的處境,他很想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歇一會兒。空氣新鮮,太陽正好,風景也不錯。他抬起頭來,心裡正納悶——他們從下面向他招手,看起來興致頗高,他也連連揮手回應。接著,他的頭向左一歪,但隨即又正了回來,之後便歪向左邊,再也沒有抬起來——他睡了。雖說如此,他坐在山坡上,卻仍然像一個衛兵一樣俯瞰著那片美景。那模樣,簡直像遠在基督教之前的那些時代,由某位福爾賽的先人藝術家所雕鑿出來的一尊神像,用以作為他們心中那對於物質的佔有慾望的永恆象徵。
彼時,他的那些渺茫而難以計數的農夫先人,在每一個安息日里都要如他這般,兩手叉腰打量著他們的一畝三分地,他們灰色的眼珠隱藏著一切粗魯的性情,那是一種為了自己而不惜毀掉一切的天生的脾性。如今,這些先人們簡直正活生生地跟他一起坐在山坡上。
那便是在他的睡夢中,他腦子裡那福爾賽的么蛾子也不安分,隨著那離奇的夢境越走越遠。它在這一對青年男女的背後盯梢,窺伺他們在那片小樹林裡做了什麼。那兒風景秀麗,春色撩人,陽光在樹葉上閃耀著金光,風信子和數不盡的花草編織成一張偌大的地毯,到處都是青草和鮮花的香味,鳥兒在放聲歌唱。它看見,那兩個人在一條小路上走著,靠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因為小徑是如此窄,他們緊緊貼在了一起。它看到伊蓮的雙眸,簡直像一個小偷兒一樣,將春天的一整顆心臟都拐去了。它如一個隱形的探子,隨他們一起,停下腳步看著一隻剛剛死去的田鼠——其銀灰色的皮毛,以及剛剛摘來的蘑菇,還未來得及落到夜間的雨露。它看到,伊蓮低垂著頭,對著那隻死鼠一臉惋惜,也看到了那個年輕人,眼睛直直地瞧著她,滿臉古怪的表情。它還跟著他們來到一片被砍伐過的林間空地,風信子被糟蹋得一株不剩,而一棵樹被齊根斬斷正轟轟地倒下來。它隨他們跨過倒掉的樹,走出叢林,一片前所未有的田地出現在眼前,杜鵑鳥兒在聲聲叫著。
它一路跟隨,眼見這一對男女不交一言,竟難過起來,還真是奇怪。之後,它懷著一點點愧疚,跟著他們走了回去,他們仍然穿過林子,回到那一片被砍伐過的地方。他們還是不說話,四周仍然有鳥兒在歌唱,飄蕩著花兒的芳香——啊,那是什麼氣味?有點兒像加在食物中的草藥——他們重新回到適才倒在小徑上的那棵樹旁邊。它仍舊隱藏起形跡,向下望著那一對男女,並拼命呼扇著翅膀,想嚇他們一跳。它看見,她坐到了那橫倒的樹幹上,搖曳著自己美麗的軀體,對著那個仰面看著她的年輕人,俯首脈脈地微笑。那位男子目光閃亮,卻甚是古怪。繼之,她的身體猛然間滑落,哎呀,落在了年輕人的懷間——他將她柔軟的腰身緊緊抱住,她的頭卻向後掙扎著,躲避那男子的嘴唇。然而,他還是吻到了,她還在掙扎。那年輕人高喊著:「你不會不知道的,我愛你!」是啊,你該知道的,美妙的,戀愛——
史悅辛醒了過來,活見鬼。他這才覺得,嘴裡的味道確實不太好。這是在哪兒?他媽的!原來睡著了!他醒前正夢見一碗剛做好的湯,居然是薄荷味的。
那一對年輕男女呢?他們在哪兒?他的左腿完全麻了,他喊著:「阿道夫!」這混賬東西居然也不在,定是躲在哪兒打瞌睡。他站了起來,焦急地望著下方的原野,那件皮大衣將他襯得高大又笨重。他看到,那兩個人正走了過來。伊蓮走在前面,那個小夥子跟在後面。史悅辛想起來,他們管他叫什麼來著?「海盜」。他看起來一副沮喪的樣子,定是在伊蓮那兒沒撈到什麼好處。活該,帶她走那麼遠去看房子,真正要看房子,眼前的草地才是最佳的觀賞地點。
他們向這邊看過來,他招手,示意他們快一些。然而,他們卻突然停頓在那裡,說起話來。他們在幹嗎?有什麼好談的?一準兒,還是他在糾纏她。她一定會讓他沒面子的,對此,史悅辛確定極了。再想到這所房子,他覺得就像一頭妖怪,絕對是他前所未見的。
他瞪著淡黃色的眼珠,緊瞅著他們的臉。那傢伙的表情甚是古怪。「這所房未免太新潮了,造出來絕對是個醜八怪。」他指著房子,刻薄地說。
然而,波辛尼只是輕瞄了他一眼,根本沒理會他的話。後來,他向海斯特姑太說起這個人來,「太怪僻了,看起人來表情詭異,我敢肯定,他是個壞蛋!」然而,他不知道自己何以會這樣想,這印象是驀然產生的。或者,他就是對波辛尼的高額頭、高顴骨和尖下巴看不順眼,那樣子,簡直像是餓死鬼投胎。在史悅辛看來,一個純粹的上流社會人士應當是閒逸的,那氣派需由一貫胡吃海喝的生活才能養成,波辛尼顯然不合乎這一標準。
聽說要喝茶,他終於高興起來。他向來對喝茶一事瞧不上,他哥哥老佐裡恩曾做過這生意,且大發其財。但既然他眼下正渴得要死,且嘴巴里味道很不好,所以,給他喝一點兒什麼,他都不會計較的。雖然,他很想向伊蓮抱怨一下自己口中的味道,但即使伊蓮很體貼,他也還是覺得這不太像話。他用舌頭在裡面攪了一圈,然後頂著上顎嘖了一聲。
此時,阿道夫正在帳篷遠端一個角落裡燒水,一邊在彎著他的兩撇唇髭,那模樣像是一個尖頭尖腦的耗子。去他的開水,史悅辛馬上開了一瓶中等大小的香檳。他笑著對波辛尼點頭示意,說:「哎喲,你跟那基督山伯爵【注:基督山伯爵:大仲馬同名小說中的人物。】倒是蠻像哩!」他讀過的小說也不過半打,對這一本印象最深,所以眼下還沒有忘掉。
他將杯子遠遠地端起,辨別著那酒的顏色,以表明他雖然口渴,卻總不至於拿到什麼酒都牛飲一氣!他將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嗯,還不賴,」他說,又對著杯口嗅了一番,「但跟我的海德席克還是沒法比。」
就在這時候,一個奇怪的想法突然從他的心中冒了出來。後來在倜摩西家,他說:「我當時便斷定,那個建築師是愛上索密斯太太了!」
從這時候開始,他的一雙黃眼珠子便一直瞪得老大。
「那個混蛋,」他如此對史摩爾太太講述,「就像一條餓狗一樣,跟在她後面,這個壞蛋!但既然她這麼漂亮,這倒也不足為怪——不過,在美麗之外,她還十分端莊。」從伊蓮身上,他曾聞到過一股幽香,簡直像是從一朵半開半放的花兒芯中透出來的,因此,他便有了上述印象。他繼續說,「當我見到他拾起她的帕子時,便更加確信這一點。」
史摩爾太太聽得眼睛放光:「他還她了沒有?」
「說什麼還給她?」史悅辛說,「他對著那個帕子接二連三地吻起來,完全當我沒有看見他的這種嘴臉!」
史摩爾太太聽得甚是驚奇,大吸了一口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過,她對他倒無動於衷。」史悅辛說著停了下來,他睜大兩隻眼睛,發了差不多有兩分鐘的呆,把海斯特姑太嚇得夠嗆:他突然想起,登上馬車之前,伊蓮曾再次把手遞給波辛尼,他們握在一起很久……當時,他在那兩匹馬兒身上狠狠地揮了一鞭,似乎在提醒她,這種禮遇應該是屬於他的。然而,她卻只是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甚至連他說了什麼,都無暇弄清楚。他都沒有機會看到她的正臉,因為,她一直那樣低垂著頭。
史悅辛覺得,某處應該有這樣一幅圖畫——雖然他並未確鑿見過——那上面,有一位男子正坐在海巖之上,而一條美人魚躍然於他眼前的碧波之上,兩手掩著袒露的胸脯,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既像迫於無奈的愁苦,又像在心中竊喜。當時,坐在史悅辛身旁的伊蓮,臉上的笑容便是如此。
當伊蓮停下來跟他說話時,他便藉著酒勁兒,向伊蓮大發牢騷:什麼俱樂部的新廚子殊為可惡,什麼威格摩爾街的房子鬧心透頂。那個房客簡直是個蠢蛋,為了幫舅爺,自己居然破了產,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憨貨,為了別人連老婆孩子都不管了。接著,他又抱怨自己的耳背,以及抽風疼痛的右肋。伊蓮聽著,時而轉動著眼眸,這讓他覺得,她一定是將自己的這些疾苦聽到心裡去了,且擺明了在為他難過。吐過這些苦水,他穿著皮大衣,胸佩著紐飾,歪戴著禮帽,快活地駕起車來——能夠和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子同車,他簡直從未如此神氣過。
然而在路上,一位星期日載著女友出遊的水果商人,竟也和他一般神氣。那傢伙趕著自家的驢車,跟他一路齊驅並駕。那車子簡直像一條小破船,那人像是蠟像一樣坐得筆挺,一條紅色的大帕子圍在他的脖頸上,簡直跟史悅辛的圍巾一樣顯眼。就連他的女友,也圈著一條髒兮兮的皮頸巾,且模仿時髦女子的模樣,將圍巾的長尾巴拖曳在頸子後面。一根拴了一條破繩頭的棍子,在那傢伙手上一道一道地揮舞著,他時不時地偏過臉來,瞧著自己的女友,那派頭,那眼神,跟史悅辛簡直完全無異。
起先,史悅辛不以為意,但是過了一會兒,他便覺得那個賤胚子是在嘲諷他自己。於是,他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那匹牝馬的腹部,然而,仍不見將那輛驢車落在後面。他胖胖的黃臉此時憋得通紅,他真想抽這個水果販子一鞭子的,但接下來的狀況卻幫了他一個忙。從某戶人家的大門突然衝出來一輛車子,將他們兩個擠到一塊兒去了,車輪別在一起,小驢車被甩了出去,翻倒在地。
史悅辛連頭也沒回,他才不會停下來救那個惡棍呢!活該那傢伙摔斷脖子!不過,就算是他想回來幫那個傢伙一把,也不成了。那兩匹灰馬也受了驚,馬車一會兒向左偏,一會兒向右偏。路人見他們東奔西跑,都嚇壞了。史悅辛伸出去兩條粗胳膊,使勁兒地控著韁繩。他緊閉著嘴巴,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又急又惱,整張臉憋得醬紫。
車子每傾斜一下,伊蓮就緊緊抓住扶手。她問:「史悅辛叔叔,不會出狀況吧?」
「沒事兒,馬還是有些生分。」他喘著粗氣答道。
「我還沒碰見過這種事兒呢。」
「你別害怕,坐著別動,我保證會把你送到家。」他看了她一眼,她一點兒也沒有驚慌失措,臉上甚至還帶著微笑。接著,他在手忙腳亂之中,聽她回答了一句,簡直令人吃驚,一點兒都不像出自她口。
她說:「就算永遠不回去,我也不在乎。」
車身又狠狠地偏了一下,史悅辛強忍著,差點兒尖叫起來。馬兒已經跑上了一段坡路,一直到跑得沒勁兒了,車子才緩緩地停住。
「當時,」後來他在倜摩西家講述這起事故的時候,說,「我勒住馬兒,轉頭去看她,只見她簡直跟我一樣冷靜。乖乖啊!你們不知道她當時那個樣子,好像一點兒也不擔心摔斷脖頸。她還說什麼,‘就算永遠不回去,我也不在乎。’」說完,他俯身趴在手杖上,大喘著氣。史摩爾被這話嚇了一跳,接著說:「有索密斯那種鬼掉頭的夫君,這也不足為怪。」
至於他們離開之後,波辛尼會怎樣,史悅辛則完全沒有去想。如果不出所料的話,他應該仍舊像一條狗一樣,在那片春光燦爛、杜鵑聲聲的林子中,四處亂跑。也許,他正一邊走著,一邊嗅著她的帕子,那其中帶著薄荷與香草的氣味兒,一股痛苦又甜蜜的感覺在他心中翻騰,他在林子中間號泣起來。哎,那個傢伙到底會做些什麼?事實上,史悅辛一路上已經忘掉了這個人,只是到倜摩西家才再度想起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