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佐裡恩突然橫下心來,覺得自己有必要結束他們的歡樂。
父親這樣冒失地跑來,讓自己的妻子如此難堪,豈不太過分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如今才想到來賣乖討巧!他應該早猜到局面如何,而事先通告一聲的。不過,哪一個福爾賽家的人會在意自己令別人難堪?小佐裡恩的這種想法,確實對父親有失公允。
他呵斥孩子們進屋去吃茶點。他們沒見過父親像今天這樣聲色俱厲,著實被嚇壞了,灰溜溜地牽著手走了。好兒像是心有不甘的樣子,走起來一步三回頭。
小佐裡恩倒了杯茶,說:「我妻子身體不好。」其實他心裡明白,父親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離席。看著老佐不動聲色地端坐著,他簡直要發起狠來了。
老佐裡恩作世故之態,問:「你這小房子還過得去,長期租下了吧?」
小佐裡恩點點頭。
老佐裡恩說:「只是我不喜歡這兒,盡是些窮酸人家。」
「沒錯。」小佐裡恩說,「我們本就是窮酸人家。」然後,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伯沙撒仍然在抓著癢癢。
老佐裡恩直截了當地說:「小佐,我知道我不該來打擾你們,只是,我最近太孤單了。」
聽他這麼說,小佐裡恩站起來,把手搭在父親的肩上。
一曲反反覆覆的《水性楊花》【注:義大利歌劇大王威爾第(1813—1901年)的一支作品。】,從隔壁房子裡傳來,聽得出來鋼琴走音了。花園裡有點暗了,陽光現在只能曬到末端的牆稍上了。一隻貓趴在上面,睏倦的黃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伯沙撒。遠處,車馬駛過,一片嗡嗡聲簡直讓人昏昏欲眠,外面的景色完全被四下的綠藤掩住,內中只有天空、房子和老梨樹,後者的幾條高枝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很大一會兒,父子倆都沒有說話。再後來,老佐裡恩起身走了,也沒有說下次再來。走的時候,他的心裡痛苦著。這陋巷多麼破敗!福爾賽家的人,應該住他在斯丹赫普門那樣的大房子裡,有大彈子房,有大客廳。然而,那裡已經一個星期沒有人登門了。
在以前,他是不大反感小佐太太那張臉的,可是,也沒有必要這樣矯情吧!可以想象,小佐裡恩在這方面沒少受她的苦頭,當然,也苦了那倆孩子。真是愚蠢!
他朝艾基維爾路走去,兩邊是連排的與前面類似的小房子,似乎在提醒著他適才的尷尬經歷——不過,這又算什麼,作為一個福爾賽家的人,行事豈可因此動搖?
當初,那個混蛋社會的輿論,那群嘰嘰歪歪的老媽子和一幫閒來無聊的公子哥兒,竟然這樣結黨對他兒子做出了裁斷,將他的兒子,以及他兒子的兒子,跟他活生生地隔開,這簡直不是要自己的老命嗎?想著,他便使勁用傘柄戳著地面,像是要刺死誰一樣。他這樣戳著,卻不曾想到:這十五年,他也是一直在附和著這個混蛋社會,今天才叛逆了一回。
珍,她死去的母親,這一整件事情,惹起他的心頭舊恨來!天殺的!
很久之後,他才回到斯丹赫普門。他就是這樣執拗,明明已經累得不行了,偏偏還要步行回家。
他在樓下盥洗室裡洗了一把手,來到飯廳等著開餐。珍不在家,這是他唯一使用的一間屋子,只有這裡,還算不那麼冷寂。此時,晚報還沒送來,《泰晤士報》已經讀完,他覺得無所事事。
這所房子前的街道,也像這房子裡面一樣冷寂,聽不到一點兒動靜。他向來不喜歡飼養寵物,只是現在,哪怕是有條狗陪在身邊也好。他環視周圍的牆,目光停在那一幅《荷蘭漁船夕照》的畫上,這是他最棒的收藏品,然而今天看了也沒什麼感覺。他什麼都不想看,只好閉上了眼睛,太寂寞了。他知道不應該埋怨,可是,他今天就是無法抑制情緒:孬種,孬種,自己是個毫無出息的孬種。這念頭在他腦子裡盤旋著。
老管家進來準備開飯。他看主人應該是睡著了,就極其地謹慎小心。他留著下須,還蓄了一簇上須。這讓福爾賽家裡的很多人,尤其是索密斯這種念過公學的人瞎猜起來,覺得甚是荒唐,一個管家怎麼可以弄這等洋相?所以,大夥兒總是拿他開玩笑,稱其為「老佐裡恩伯伯家的無視國教者」。而至於公認的滑稽大家喬治,則稱此人作「山基」【注:山基:1840—1908年,一位美國歌劇、讚美詩作家。】。
此時,他正在那個擦得雪亮的碗櫥和大餐桌之間穿梭,那輕巧的步伐誰也學不來。
老佐裡恩假裝睡著,偷偷看著他。他一直覺得,這個有失體統的人做什麼事兒都心不在焉的,只惦記著草草了事,好溜出去賭錢,幽會,或者做些下三濫的勾當。他是個懶骨頭,又胖又不正經,沒對主人盡過一點兒心!
只是瞬間,他的不同於其他福爾賽族人的哲理,又無法抑制地從心裡冒了出來。
眼前的這個人,又憑什麼要去關心別人?既然並沒有給錢要他這樣做,自己又為什麼指望他來噓寒問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錢就沒有感情。死後的世界會不會不同?管他呢,誰都不知道。於是,他又合上了雙眼。
老管家仍然輕手輕腳、毫無表情地繼續著自己的工作,將那些餐具從碗櫥裡取出來,他好像一直都背對著老主人。這樣一來,很多動作就不那麼得體了。他不時悄悄地在銀器上呵口氣,仔細用一塊鹿皮擦著。他小心地高舉著酒壺,用自己的下須遮在上面,仔細察看著裡面酒的多少。之後,有這麼一分鐘,他站著望向自己的主人,眼光發綠,充滿鄙夷。
這不中用的老東西,大限將至啦!
他像一頭雄貓一樣,躡手躡腳來到屋子邊上,按下了鈴。就算主人睡著了,叫醒他就是了,反正還有一整夜可以睡。他說「七點鐘開飯」,是因為,他八點半要去自己的俱樂部!
不一會兒,一個小男僕就用銀器端著湯進來了,管家接過來放在桌上,然後站在門口。他像是恭迎客人的到來,假聲假氣地說:「老爺,晚餐妥了。」
老佐裡恩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到了餐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