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去索密斯家的那天下午,老佐裡恩從羅德板球場【注:羅德板球場:馬里爾朋板球會的一座球場,各大學和伊頓、哈羅兩所公學的球賽都在此舉行。】出來,本想如往常一樣回家,但還沒到漢密爾頓衚衕,他突然改變了主意,叫了一輛馬車,向維斯塔利亞大街出發。他是帶著某種決心去的。
整整一個星期,珍簡直是從家裡消失了,更談不上陪他一會兒。事實上,這是從她訂婚之後開始的。儘管如此,老佐裡恩並沒有向她做任何表示,他沒有低聲下氣求人的習慣,包括自己的家人。眼下,她現在滿腦子裡只有波辛尼和他的事業,因此,老頭子一個人被撂在那個大房子裡,面對著一堆傭人,整天連一個和自己說句話的人都找不到。他所屬的俱樂部在裝修,董事會也在休會,即便他進到城裡,也沒有事情可以做。珍雖然嘴上建議他出去走走,自己卻一心留在倫敦陪波辛尼。
啊,老佐裡恩一個人能去哪兒?獨自去國外是不行的,他的肝臟受不了航海的顛簸,他又住不慣旅館。羅傑最近去過一處溫泉,但是,他這個年紀卻看不慣這些新潮的地方,他認為那都是坑人的地方。他就這樣用自己的一些原則,掩藏著自己內心裡的孤獨。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平日裡那張剛強而寧靜的臉,現在則滿是憂鬱,連眼神中都染上了這種情緒。
正因為這樣,才有了今天下午這趟行程。聖約翰林裡,林立的小房子前面是一叢叢青綠色的刺球花,都修剪得圓滾滾的,陽光照在小花園裡,簡直像是快活的宴席。他覺得,這一切饒有興致。按照福爾賽家的習慣,若是某個成員走入這樣的環境,是一定要當面表示其不屑的,然而,私下裡卻一定又滿懷好奇。
他的馬車停在其中一所前。那房子是蒼黃色的,看來很久沒有粉刷過了,一條簡陋的小徑連著圓形的小院門和房子。老佐裡恩下了馬車,整個人的形象:碩大的頭顱,下垂的鬍子,花白的雙鬢,筆直的身體,碩大的禮帽,眼神堅決而略帶慍氣。啊,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是不肯來的。
「佐裡恩·福爾賽太太在家嗎?」
「在家,先生!請問您貴姓?」
老佐裡恩報上了姓名,忍俊不禁地嚮應門的小女傭擠了一下眼睛,這女孩小巧極了。他跟著她穿過一條仄仄的小走廊,走進一間隔開的客廳。一切室內傢俱,無不帶著印花布的套子,她請他在一張椅子上暫坐片刻。
「他們在花園,先生,您稍候,我去通報。」
老佐裡恩坐在用花布套著的椅子上,環視周圍。這裡真是寒磣,所有物什都透著一股子簡陋的寒酸氣——或者說是節儉風格——沒有一件能值五鎊。牆壁也很久沒有粉刷了,牆上掛著些水彩畫,天花板上有一條大裂縫,彎彎曲曲地延伸著。這是老式的二等建築,估計下來,房租一年都不用一百鎊。沒有人可以想得到,福爾賽家族中的一支,他的親兒子一家,會寄居在這種地方。想著,他心裡便難受得厲害。
小女傭返回來了,問他是否介意去花園見主人。
老佐裡恩徑直從落地窗邊走了出去,下了臺階,他想,這些窗子也需要重新刷一下漆了。
花園裡的一棵梨樹下,坐著小佐裡恩夫婦和兩個孩子,還有小狗伯沙撒。
老佐裡恩這輩子最勇敢的事情,就是向他們這麼徑直走過去。他臉上不動聲色,舉止顯得很自然,目光則從深陷的眼窩中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這些「對頭」。
這短短的兩分鐘裡,老佐裡恩將他那一個階級的品性表現得淋漓盡致——自然、沉穩、活潑,正是這種品性,使得這一階級成為這個國家的頂樑柱。當年的不列顛島民,以天然的屏障不得不與世界隔絕,因而發展出個人主義的天性,他們目無一切,只顧在自家的事情上不聲張地埋頭苦幹。這才是個人主義的精髓。
伯沙撒見有人來,在他的腳旁邊徘徊。這條友善而玲瓏的雜種犬,是俄國捲毛犬和狐狸犬雜交的產兒,一下子便覺察到這場面的不尋常。
見面的問候有些尷尬。之後,老佐裡恩坐在一把柳條椅子中,一雙孫兒孫女分別貼在他的兩髀,一聲不吭地看著這個從未見過的怪老頭。兩個小孩長得並不相像,各自出生時的環境造就了各自的相貌。佐兒是婚前罪過的產兒,臉龐偏於寬圓,梳向腦後的頭髮顏色很淡,臉頰上長著一個小酒窩,和氣中又不乏堅毅,有一雙典型的福爾賽家族的眼睛。好兒是他們結婚之後生的,膚色泛黃,相貌很莊重,灰色安靜的眼睛則很像她的母親。
這時候,伯沙撒已經繞著三座小花圃轉了一個圈了。為了表示不屑,它在老佐裡恩對面站定,將一根尾巴緊緊地貼在脊樑上,搖來搖去,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雖然是在院子裡,老佐裡恩仍能感覺到此間的拮据氣象:柳條椅子在他身下吱吱作響,花圃看上去「慘不忍睹」,遠處,被煤煙燻黑的牆壁根下,有一條野貓走成的小徑。
老佐裡恩和他的孫兒孫女就這樣互相端詳著,彼此信任又滿懷好奇,這正是黃髮者與垂髫者之間所互有的感覺。而此時,小佐裡恩正不住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她長著一張鵝蛋臉,只是有些消瘦,眉毛很直,一雙大眼睛是灰色的,臉色正漸漸紅起來。她的頭髮自額頭往後梳去,因而呈現出一道道拱起的發縷,只是,同她的丈夫一樣,她的頭髮也已經灰白起來。這灰白的頭髮襯著方才泛起紅暈的臉,簡直叫人心生憐憫。
她的臉上寫滿了幽怨、焦慮和擔心,小佐裡恩從沒看到她有過這樣的表情,再或者,便是她一直向自己隱藏著這些情緒。她眉頭緊鎖,一雙眼睛苦惱地睜著,始終不說一句話。
只有佐兒在不停地念叨。他對於新朋友——這個手掌滿是青筋的大鬍子老頭,正蹺著二郎腿坐在那兒,他的父親也是如此,他自己也打算試一下——雖然還不熟悉,但已經急著炫耀自己的寶貝了。不過,他終究是福爾賽家族的一員,雖然才只有八歲,卻已經懂得要將自己最心愛的東西藏起來了:那是一套父親許諾買給他的錫兵,目前仍然陳列在一家商店的櫥窗裡。他把它們當成了稀世的珍寶,所以一心覺得天機不可洩露。
爺孫三代人就這樣在樹蔭裡閒坐著,那棵老梨樹已經不再結果了,斑駁的陽光在枝葉間照下來,在他們身上搖晃著。
老佐裡恩臉上滿是皺紋,一塊塊不規則地泛著紅。據說,老年人的臉曬在陽光下都會變成這模樣。他牽過佐兒的一隻手,那孩子便順勢爬上了他膝頭。好兒看不過,又攀著她的哥哥爬了上來。伯沙撒抓起癢癢來,簌簌作響。
小佐裡恩太太突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回了屋裡。一會兒,她的丈夫也找了個藉口,跟了進去,園子裡只剩下祖孫三人。
這時候,在老佐裡恩的內心,那一位喜歡搬弄是非的上帝老人家,開始耍弄他翻雲覆雨的手段了。早年,老佐裡恩為了珍而放棄自己的兒子,無非是因為他心中的對小孩子的慈愛,而如今,這種對嬌小生命的愛惜之情又出現了,迫使他要放下珍,選擇這些更小的孩子。他們渾圓的小腿如此稚嫩又莽撞,需要保護;那胖胖的小臉蛋,有說不出的無辜與可愛;而那些咿咿呀呀的小嘴巴,那奶聲奶氣的嬉笑,那時不時扯他的小手,那摩挲著他的股掌的小身體,這一切小之又小、幼之又幼的小東西,將他心裡原有的那一團火焰重新點燃了起來,燃燒著他。他的眼神、他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他的筋疲力盡的老手掌,也變得柔軟起來,他的心變得無比柔和。出於這一切,他逗得這兩個孩子無比開心,他們開始肆無忌憚地嬉鬧、喊叫、歡笑。陽光照著老佐裡恩坐的柳條椅子,爺孫三人高興得心花怒放。
只是,臥室裡小佐裡恩夫婦的情形卻恰恰相反。
她坐在梳妝鏡前面的一把椅子上,手蒙著臉在哭泣,雙肩不停地上下抖動。他始終疑惑不解,為何她總是這樣自尋煩惱。這種情形已經有上百次了,而他是如何忍受過來的,連自己都記不得了。他始終不相信這是壞脾氣,而且,他和她之間的感情還不至於破裂。一準兒,她會在夜間抱著他的脖子說:「哎呀!佐,我又讓你難過了!」每一回,她都會這樣說。
小佐裡恩悄悄把裝著剃鬚刀的盒子收進口袋,他想著:「我得回去。」他什麼都沒跟妻子說,便返身回到花園。
好兒在老佐裡恩的腿上,手裡握著他的表;佐兒則正憋紅了臉,賣力地表演著他的倒栽蔥;伯沙撒則眼巴巴望著桌子上的蛋糕,一點點地往那兒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