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寫得,就跟他兒子的性格一樣,說什麼都不讓人難堪。老佐裡恩隨即回了一函:
吾兒小佐:
五百鎊已經存入令郎的名下,有五釐年息,戶頭為佐裡恩·福爾賽。望你一切尚可。我的身體,眼下還算不錯。
父字
每年的元旦,老佐裡恩都要在這個賬戶上加上一百鎊,還有加上利息,繼續存著。這筆錢金額越來越大,到明年元旦,就能有一千五百多鎊了。不知他是否滿足於這每年一度的轉款。然而,父子之間的通訊卻不過就這麼一回。
就算他打心裡愛著自己的兒子,但總有點兒不太舒服。他認為,行為的對與錯不能從原則上去判斷,而要從成敗上去判斷。而這種觀點,既出於天性,也是他多年來待人接物所積累的經驗,就像所有身處他這一階層的人一樣。按照當時的情況來說,他覺得,兒子應該不會過得如意。因為,在一切他所讀過的小說、聽過的佈道、看過的戲劇裡,這種人都是註定沒有好下場的。
因此,當那張支票被退回來,他便覺得事情有些不同了。為什麼,他兒子其實並沒有過得一團糟?不過,真實的情況又是如何呢?
當然,他也聽說——實話實說,他是主動去打聽的——小佐裡恩住在聖約翰林維斯塔利亞大街一座有花園的小房子裡。他會帶著自己的妻子去參加各種社交活動,不用想,那種場合不會好到哪裡去。另外,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是佐兒——這名字恰恰有些嘲諷的意味【注:佐兒的英文暱稱為「jolly」,有「快活」之意。】,恐怕難為老佐所接受;另一個小女孩叫好兒,是結婚後生的。所以,他兒子究竟過得怎麼樣,他完全不知道。小佐裡恩用外祖父留給他的遺產收入做投資,在勞埃德船級社做了一名保險員。此外,他還畫過水彩畫。老佐裡恩知道得如此清楚,是因為他偶然看見一幅泰晤士河風景畫掛在一家畫廊的櫥窗裡,上面有他兒子的簽名。打那之後,他就時不時偷偷買一些回來,並不是因為畫得好,只是因為出自他兒子之手。這些畫沒有掛出來,只是把它們鎖在抽屜裡。
坐在大歌劇院裡,他突然心生焦急,那麼急切地想見自己的兒子一面。當年那個討人憐愛的小東西,穿著棕色麻紗衣服,喜歡在自己的襠下鑽來鑽去;他還記得,他帶著他,與他的小馬一起奔跑,教他騎馬;他也記得,第一天送兒子上學的情景。啊,那時候,他可真是個討人喜愛的小娃娃!進入伊頓中學之後,他的言談舉止文雅了許多。不過,老佐裡恩知道,這種變化是好的,而且,也只有花大價錢進了這等學校才能學得來。不過,這孩子跟自己的關係一直都不賴,就算進入劍橋大學之後,父子倆也還保持著融洽的關係,雖然兒子的神情更加淡漠了一些。也許,這正是劍橋的優點所在。公立學校和大學的地位,在老佐裡恩心裡從未被撼動過,因為那是國內最高等的教育制度的產物。他沒有福氣享受,便特別景仰,所以雖有點兒疑慮,倒也不足以介懷了……如今,既然連珍都要走了,或者說與已經離他而去無異,如果能跟兒子重新見面,這該多麼令人高興!老佐裡恩一邊看著蹩腳無聊的歌劇,一邊浮想聯翩,雖然,這種想法背叛了他自己的家族和原則,也背叛了自己的階級。天啊,那個弗羅雷斯坦演得太遜了。
終於落幕了,眼下這幫觀眾還真好打發!
街上變得擁擠。一輛馬車被他截住了,本來,它是要去拉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輕紳士的。他必須得穿過拜爾麥大街才能回家,可是到了街道拐角處,趕車的沒走綠園,而是繞到了聖詹姆士大街。老佐裡恩最不能忍受別人帶錯路,剛要把手伸出去打算糾正,突然發現對面就是什錦俱樂部。他整晚壓抑的急切心情突然爆發,他讓馬伕把車停下,自己進去打聽一下他兒子是否還是這裡的會員。
俱樂部裡,一點兒都沒變,跟當年傑克·海林帶他來吃飯的時候一模一樣。全倫敦城,這裡的廚藝算是最好的。他故意擺出一副神氣自然的神色,環顧四周,這種舉止派頭為他的一生帶來了無數恭維。
「佐裡恩·福爾賽還是會員嗎?」
「哦,是的,先生,他現在就在呢,您是哪位?」
這著實讓他有些始料未及。
「哦,我是他父親。」說著,他走到壁爐那邊站定。
小佐裡恩此時正打算離開,已經把帽子扣在頭上,從走廊穿過,迎向門衛。他看上去已不再年輕,頭上也有了白髮。那張臉除略微瘦了一點兒之外,跟他的父親幾乎完全一樣,同樣留著一撮大鬍子——也許是故意留的。此時,他的臉色變了。這麼多年再見面,戲劇般的場面讓兩個人心裡百感交集,尷尬得簡直讓人受不了。父子倆見面,拉了拉手,什麼都沒說。最後,還是父親用顫巍巍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你好嗎,我的孩子?」
兒子說:「您好嗎,父親?」
老佐裡恩戴著手套的手有點兒發抖:「順路的話,讓我帶你一段。」
父子兩人很自然地出門,上了馬車,像他們每天都這麼做一樣。
在老佐裡恩看來,兒子真的長大了。「是一個十足的大人了」,他這樣想。從他的臉上,他看到了天生的和藹,以及一點兒滿不在乎的表情,用來作他生活中必要的偽裝。他的眉目,雖然也帶著福爾賽家族的模樣,卻又多了一些學究氣,或哲學家的沉思。顯然,這十五年來,他沒少在自己身上進行這一類的研究和反思。
剛見到父親,小佐裡恩無疑被嚇了一跳——他實在已經太老了。然而,在馬車裡面,他又覺得父親還和以前一樣,仍然是印象中那個腰桿筆挺、精神矍鑠的父親。「父親,您的氣色還不錯。」
「還行吧。」老佐裡恩回答。
在心裡,他更在意兒子過得怎麼樣。既然已經見面了,他希望兒子能把自己的經濟情況向他一五一十地說明。
「小佐,你過得怎麼樣?我想,你應該有外債吧?」他這樣說,以為兒子也許會願意說實話。只是,兒子的口氣變得有些諷刺:「不,我從不舉債!」
他生氣了,老佐裡恩看得出來。他故意碰碰兒子的手,這是個嘗試,但是很值得。因為他知道,兒子向來不會跟自己賭氣。沉默一直延續到斯丹赫普門,老人邀請兒子進去,但是被小佐裡恩拒絕了。
「珍出門了。今天她去看望親戚了,你也許知道她訂婚了吧?」
「已經訂婚了?」小佐裡恩囁嚅著。
老佐裡恩從馬車上下來,把一鎊錢當成一先令,付了車錢,這簡直是生平頭一遭。馬伕把錢放進嘴裡,趁他們不注意,在馬肚子上抽了一鞭子,匆匆跑掉了。
老佐裡恩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將大門推開,招呼兒子進去。他把自己的大衣掛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則嚴肅起來,就像一個準備偷摘櫻桃的男孩子一樣。
餐廳門開著,煤氣燈調得非常昏暗,茶盤裡,一把水壺在酒精爐上噝噝地燒著,一隻貓兒蜷縮在邊上。老佐裡恩迅速將它趕走了,這個動作,讓他的緊張情緒有所緩解。大禮帽被他拍得很響,以此嚇唬那隻貓。
他將貓兒逐出餐廳,接著說:「它身上有跳蚤。」他在走廊口連喝好幾聲,彷彿還是為了攆走那隻貓。巧的是,管家這時候也出現了。
「帕菲特,你可以去休息了,我來鎖門關燈。」老佐裡恩說。
等他再次走回餐廳,卻發現,那隻貓已經先於他進來了。它的尾巴高高豎起,好像告訴他,剛才他阻止管家進來的心思被它看穿了。
老佐作為一家之主絞盡腦汁去謀劃,現實卻是這樣不遂他的心意。
小佐裡恩笑了。他很明白事情的諷刺之處,以今天晚上的事情為例,無論是這隻貓,還是女兒的訂婚,都頗具諷刺效果,因為,他同後者,跟同前者一樣沒有關係。但是,正是這一點引起了他的興趣:「珍現在是什麼樣子?」
老佐裡恩回答:「小個子,有人說她像我,胡說八道。其實,她更像你的母親——眼睛和頭髮幾乎一樣。」
「是嗎?那麼漂亮嗎?」
老佐裡恩是典型的福爾賽性格——絕不輕易把溢美之詞用在別人身上,尤其是那些真正他喜歡的人。
「長得還不賴,有一個福爾賽家族的下巴。她要是嫁出去,小佐,這裡就更冷清了。」
他臉上的神情嚇到了小佐裡恩,就像他們剛見面時那樣。
「父親,那您打算怎麼辦?她如今的心思,想必全在未婚夫那兒。」
「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呢?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我一個人住在這裡,會難過死的,倒不如……」老佐裡恩重複一番,聲音裡帶著怨氣,頓了一下說,「是啊,該怎樣處理這所房子,才是最好的?」
小佐裡恩四下看了看。真是一套無精打采的大房子,牆上掛著的那些巨大的靜物畫,在他兒時的記憶裡就已經存在了——幾隻酣睡中的狗,鼻子湊近一根根胡蘿蔔,旁邊還有些洋蔥和葡萄,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一點兒都不協調。這房子確實是個負擔,但是,父親應該是住不慣小房子的吧?所以,這又讓他覺得有些諷刺。
老佐裡恩坐在那把帶有翻書架的大椅子上。這一個家族、階級和信念的代言人,他寬大的額頭之上,已經是白髮蒼蒼。在一切生活節制、做事有條理、愛惜產業的規矩上,他都算得上是一號代表人物。然而,他卻是全倫敦城裡最孤單的一個老人。
這便是他,他愜意又憂鬱地端坐在這一切中間,像一個被身後的種種力量所駕馭的一個玩偶。這些力量可不管什麼家族、階級或是信念,它們像一件機械一樣奴役著他,以種種可怕的手段將他推向無法預知的結局。小佐裡恩之所以想到了這些,是因為他總有這一類悲天憫人的觀點。
可憐的老父呀!他的歸宿,他一生兢兢業業所結的果子,最終也不過如此。他要一個人孤獨終老,他時刻盼望著,有個人能陪他聊聊天。
老佐裡恩也時時端詳著兒子。有很多話,這麼多年,他都沒有機會跟他說起。過去,他就跟珍說過,但她不信。他想說,蘇荷區的產業一定會看漲;作為新煤業公司的董事長,他對於公司的監事丕平尸位素餐大為不滿;美國高爾高德斯股票跌得一塌糊塗;如何用贈予的方式,來逃避自己死後的遺產稅,如何如何。他不停地用茶匙攪著茶湯,興致勃勃地講他的宏圖偉業。在這難得的機會下,他不停地講著,簡直像找到了一處躲避沮喪的港灣,在這裡,他想讓自己生命中的不死部分——財產,永遠地存活下去,用一點兒幻象來拯救自己的靈魂。
小佐裡恩聽得頗為耐心,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他一直盯著父親的臉,偶爾插幾個問題。老佐裡恩還沒有說完,時間已經到了一點鐘。鐘聲敲醒了他的習慣,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頗感意外地說:「小佐,我該上床了。」
小佐裡恩站起身,把父親扶了起來。老佐裡恩的臉,重新恢復了蒼老衰敗,目光始終不去看自己的兒子。「再見啦,孩子,照顧好你自己。」
站了一會兒,小佐裡恩轉身走向門口。他的眼睛有些模糊,微笑的嘴角也在不住地抽搐。十五年了,雖然他很早便已經知道,人生向來都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情,卻從來沒有想到它會如此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