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一個傍晚,我又去了一趟那兩個托爾斯泰信徒所住的村子。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熱,市區內幾乎看不到一點兒人影。我經過了一排猶太人的商店,發現它們全都關著。傍晚的鐘聲嫋嫋,街面上已經映出房屋細長的陰,但還是很熱。事實上,南方的夏末都是這樣。每天都很熱,地上像蒸騰著熱氣,草木也懨懨的,毫無生氣。漫長
的夏天弄得到處都是死寂一片。
廣場上,一位姑娘正光著腳穿那一雙被釘了掌的皮靴,她雖然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是個子卻高高的。她站在井旁的模樣,彷彿就是一位女神。她的額頭和波蘭婦女的額頭一樣開闊,而且,她還有著一雙深棕色的眼睛。一條街道從廣場一直向山谷延伸。從這裡往下望去,可以看到遙遠的草原丘陵,還有太陽落山時所能接觸的最後的地平線。我順著這條街往前走,走進了一條僻靜的小衚衕,這是中產階級們的住宅區。當我走出衚衕,翻過一座山之後,就看到了草原。村頭有幾間淺藍色的泥屋,小夥子們正在打穀場上揮舞著連枷。白天,他們在一起脫粒;晚上,他們在一起唱讚美詩。他們的聲音是那麼粗獷動聽,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他們手裡。我站在山上往下望去,暮光將整個草原染上了一層金色。大路上的泥土很厚,腳踩上去就像踩到了厚厚的一層絨。我抬眼望望四周,左邊在山谷的懸崖上有一間小屋,外牆上的石灰已經開始脫落。這裡,就是那兩個托爾斯泰信徒所在的莊子。我沿著麥田來到他們的莊子前,可是屋裡沒有人,整個莊子看起來空蕩蕩的。我從大門往裡望了望,裡面有很多蒼蠅黑壓壓地壓著牆壁,在天花板上嚶嚶嗡嗡。我又來到門開啟的牲口棚裡,只見一坨幹糞在夕陽裡閃著紅光。繞過後牆,我來到了瓜地,看到了那位弟弟的妻子此刻正坐在地頭上。我向她走了過去,她沒有任何的反應,不知道是真沒發現我還是對我的到來滿不在乎。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在夕陽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嬌小而又孤單。她的腳光著,一隻手放在地上,另一隻手正在將麥秸稈放在嘴裡。
我走到她面前說:「晚上好,為什麼你看起來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啊?」
「你好,坐吧。」她扔掉了麥秸稈,一邊向我笑著,一邊友好地向我伸出一雙黑乎乎的手。
當我坐下來了之後,我才發現她的打扮完全就像一個照看瓜園的小丫頭一樣。頭髮被曬褪了色,穿的那件大領口襯衫也和鄉下人一樣,她那挺翹的臀部此刻正被一條舊黑布裙子裹著。她光著的兩隻腳也曬得黑黑的,此時沾滿了塵土。我想,她怎麼能光著腳呢?好歹她也是和我們一個階層的人啊,但是我忍不住想看她的腳。她彷彿也察覺到了我的目光,於是不自然地將腳收回去了。
「你的家人去哪兒了?」
她笑了笑,笑容裡帶著自嘲和落寞。
「各做各的唄。兩個聖徒,一個去了村頭幫窮寡婦脫粒,另一個去了城裡給師父送信。我們每週都要按照慣例報告一次我們所犯的罪過,我們遇到的誘惑以及我們對慾望的控制。除了這些之外,還要報告一下我們接受到的考驗。比如說在哈爾科夫,巴甫洛夫斯基兄弟因為散發傳單,妖言惑眾,反對兵役制而被捕了。」
「你的心情看上去很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很煩啊,」她邊說邊把頭往後仰著,「我想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什麼忍受不了了?」
「什麼都忍受不了了。先生,給我一支菸好嗎?」
「煙?」
「嗯,煙!」
我把煙遞給了她,並且為她點燃了。她將煙接了過去,立刻吸了起來。很明顯,她的動作看起來很生疏。她斷斷續續地吸著,偶爾看著山的那邊,一直沉默。太陽還沒沉下去,它依舊照著我們的肩膀。西瓜在我們旁邊,乾枯的瓜藤就像蛇一樣,靜靜地將它纏繞……突然,她將手中的煙扔了,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起來。我摟住她的肩膀,安慰著她,吻著她那散發著陽光氣息的頭髮。看著她光著的腳,我才猛然醒悟,為什麼我會來到這兩個托爾斯泰信徒家裡。
那麼我為什麼要去尼古拉耶夫呢?關於這個,我在路途上寫下了這麼一段筆記:
「我們離開克列緬楚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走到車站上,看見周圍的燈一盞兩盞地亮了起來。周圍的小賣部擠滿了人,這裡有著南方特有的悶熱天氣,也充斥著南方特有的眾多人口。其中,大多數都是小俄羅斯的婦女,她們年紀輕輕,但皮膚卻被曬得黝黑。好在她們的性情活潑,即使要去幹活,她們也覺得很開心。她們鄉下人的身份,還有年輕的身體所散發的香味,都令人十分心動。但是,她們一直嘰嘰喳喳,還有那胡桃色的眼睛,都令人覺得十分難受……
「太陽從窗外照進來,我把頭轉向窗外,看見第聶伯河上那座長長的大橋,橋下和遠處都是混濁的水,黃黃的水緩緩地向遠方流去。沙灘上有許多女人,她們赤身裸體,在河裡洗澡。看上去一副十分悠閒的樣子。我看見有一位姑娘脫下衣服就往河裡奔去,她笨拙地撲進水中,用兩隻腳拼命地拍著水……
「此時,火車已經駛過第聶伯河很遠了。窗外的景色也發生了變化,除了野草和莊稼,就是光禿禿的一片。暮光給周圍的一切都籠上了一層薄紗,看起來既縹緲又美麗。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到了維雅託波爾克【注:古羅斯大公,活躍在980—1019年。在爭奪權力的過程中,他殺死了自己的親兄弟,人民稱他為「可惡的」。】,不得不說他是可惡的。也是在這麼一個晚上,他帶領著一隊人馬,穿過這片山谷。他為什麼要晚上走,他要到哪裡去?幾千年過去了,這裡依舊那麼美麗。不,或許這不是維雅託波爾克,這是一個粗魯的農夫。在山間的陰影裡,他騎著馬慢慢走過。在他的身後坐著一個雙手被捆住的美麗女人,她頭髮散著,狠狠地盯著農夫的後腦勺。而農夫呢,正機警地注視著周圍……
「窗外是泥濘的道路,還有坦蕩的平原。月光照耀著一切,給周圍籠上了一層溼氣,車裡的旅客們都睡著了。車廂裡燈光昏暗,只有一盞蠟燭在默默散發著餘光。風吹過,帶著田野裡泥土的味道,它們與車廂裡的惡臭混在一起,令人十分難受。幾個小俄羅斯女人躺著睡著了,她們伸開四肢,臉往後仰著。她們的胸脯在襯衫下面清晰可見,那豐滿的臀部在裙子的遮掩下看起來更加魅惑。其中一個姑娘在這時醒了過來,她怔怔地看著我,似乎發現我正在看他。那時候,大家都睡著了,她那眼神在我看來就是在邀請我……」
在離火車站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村子,我幾乎每一個星期天都會去那兒。有一次,我漫無目的地在周圍閒逛。下了火車之後,周圍已經黑了,我走在暮色裡,一座小白屋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在遠處那個牧場裡有一架破破爛爛的風車,風車下面有一群人。其中有一個人在拉小提琴,樂聲激昂高亢,還有一些人圍著他跳舞……我站在這一群人的後面,聽著他們彈琴、跺腳、合唱,直到深夜。我走到一個黃髮姑娘的旁邊,這個姑娘長得十分漂亮。她的眼睛十分有靈氣,胸脯高聳著,看起來青春逼人。趁著大家你推我擠的時候,我們彼此牽著手。我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誰也不看誰,心照不宣地想著自己的事兒。我們都知道,如果被人發現,一個城裡少爺打扮的人經常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這個,那我就要倒霉了。其實,我們第一次在一起的時候純屬偶然。因為,只要我一走近,她就會立馬轉過身來。只要她一感受到我的存在,就會抓住我的手。天越黑,她握得越用力。等人們散了的時候,她就會悄悄躲到風車後面去。而我呢,則慢慢地走向車站。等風車下面的人都散了之後,我就會往回跑。我們默契十足,心照不宣,彼此折磨卻又互相沉默。有一次,她曾陪我走回過火車站。周圍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人跡全無,只有蟋蟀的鳴叫聲,讓人覺得稍稍平靜了一些。但是,不得不說,當我們手牽手走過那條小路的時候,我們的心也為此歡呼雀躍著。月亮從遠處的園子裡升起,血紅血紅的。一輛貨車靜靜地停在支線上,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勁兒地將她往車廂裡面扯,雖然這麼做的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很害怕。不過,當我跳進車廂的時候,她也陪著我跳了進去。然後,緊緊地摟住我的脖子。當我們劃燃火柴,想看一看裡面到底有什麼的時候,我們都被嚇著了。車廂裡擺著一口薄棺材。她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於是我也跟在她的後面……在車廂底下的時候,她笑得喘不過氣來,直接躺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吻我。我呢,在此時此刻,當然無法脫身了。不過,在此之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那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