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轉眼之間已經是11月了,這個時候應該動身回家了。於是我和麗卡約好,她12月1日去奧勒爾等我;而我呢,會遲一點兒過去,這樣做是為了免得別人說我們閒話。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兩個就可以在奧勒爾度過舒舒服服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一週了。可是到了約定的那天,我突然有一種神秘的感覺,那種感覺和我飛奔在巴圖林諾和瓦西里耶夫村之間的雪原上一樣。於是,我乘坐著馬車飛快地前往皮薩列沃。這個月夜,我回想了我和麗卡的愛情。那時候兩套馬車仍然在飛奔,思緒也隨著馬臀部的節奏起起伏伏。我發現一匹馬總是注意著它身上的軛,它跑得很快,在它的蹄子後面一大團一大團的雪閃著冷冽的光……窗外的景色也在不斷地倒退,就像一個行路人在和我賽跑,一會兒我們相互靜止,一會兒我們又快速地移動。雪上的冰凌像魚的鱗片一樣,在這個月夜,發出清冷的光芒。今晚的月亮彷彿十分低矮,它一動不動地高高掛在天上。我想,就這麼掛在天上,它一定也覺得十分孤獨和淒涼,幸好外面還有一層朦朧的虹暈籠罩著它。要不然的話,在這個寒冷的夜裡,它會更落寞吧。我坐在車裡,一動也不動,即使在以這個速度奔走的馬車上,仍然穩如泰山。時光彷彿回到了幾年前,那時候我還年輕,也是去瓦西里耶夫村的路上。但那個時候的我太年輕、太天真,也因此很快樂,我一直陶醉在從瓦西里耶夫村帶回來的舊書世界裡,周圍的一切和我毫無聯絡。那是一段多麼美好的日子啊,那些四行詩、敘事詩、哀歌……

馬還在飛奔著,四周也仍然寂靜著……

在眼前,一片茫茫的草原緩緩展開……

「現在這一切又在什麼地方!」我呆呆地坐在那裡,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兒,我總是處於這樣的狀態。「馬還在飛奔著,四周也仍然寂靜著。」和著馬兒飛奔的節拍,我在心裡默默地吟誦著。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彪悍的騎士,英姿勃發,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飛馳。我頭戴高筒軍帽,身披熊皮大氅,跨在馬上,世界在我掌握之下。然而,那個僱工一瞬間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那個僱工裡面穿著短皮襖,外面是厚厚的呢子大衣,滿身雪花。還有那些在我凍僵了的腳下鋪著的麥稈彷彿都在告訴我,「嘿,夥計,別幻想啦,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模樣。」在瓦西里耶夫村的時候,馬車滑倒了,掉進了一個大坑裡。轅馬在那一瞬間跌倒,還折斷了車轅。僱工下車捆綁車轅了,但我心急如焚,萬一誤了火車的發車時間怎麼辦。一到車站,我就掏錢買了一張頭等車廂的票。因為我知道,對麗卡來說,她一直都是坐的頭等車廂。我還記得在我直奔站臺的時候,那清冷的月光,像一層薄紗一般將人籠罩其中。在路燈的對映下,我整個人都好像打了一道追光,我是那追逐愛情的英雄,此刻獨一無二的主角。火車漸漸靠近了,我望著遠方,那紛飛的雪花彷彿在告訴我未來是多麼迷茫昏暗。我的心,此時彷彿降到了冰點,我彷彿成了一個玻璃人。大鐘巨大的聲響喚醒了我的思緒,在一陣刺耳的開門聲後,許多人從大廳湧來,匆匆忙忙地奔向站臺。我此時也醒悟過來,拎起行李往車上走去。遠處那模模糊糊的機車,喘著粗氣,像一個不堪重負的老人。不僅如此,它看上去還如此寒酸,在大雪紛飛的世界裡,暗自流淚。只有那暗紅色的燈陪伴著它,但看上去是那麼的令人可怕……被大雪遮住的火車好不容易才駛進站臺,那吱吱呀呀的聲音同樣在訴說著人世間的悲與苦。我跳上車廂,走過過道,推開門,就看到了麗卡。整個車廂只有她一個人,在櫻桃色的窗幔的掩映下,她是那麼美。在昏暗處,她默默地坐在那兒,靜靜地看著我,小小的身影顯得那麼淒涼……

在火車發動之後,整個兒地轟隆隆響,我想這大概是這車廂太老式的緣故。車子晃來晃去,車門還有側壁吱嘎吱嘎,我們逐漸遠了,遠了……這一切就這麼發生了,它從來不由我們的理智做主……我看見麗卡站了起來,她神色迷茫,臉頰鮮紅。我看見她簡單地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緩緩地合上眼睛,故意做出一副絕對不可以侵犯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