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初夏的一天,我在村裡碰到了冬妮卡的嫂子,她停下腳步對我說:

「有人問候您……」

這句話頓時令我興奮不已,我回家牽出卡巴爾金卡,到處亂轉起來。我還記得當時經過了馬林諾沃和李文斯克大道……時值初夏,

傍晚的景色格外迷人。我在路邊呆立片刻,思索著還有什麼去處。接著,我便穿過大道,繼續前行。不知不覺中,我進入了一大片樹林,這裡林密草深,空氣清新。遠處,一隻布穀鳥的叫聲劃破長空,直抵我的耳際。那聲音不疾不徐,卻透著一種堅強,彷彿訴說著它的孤寂和無所歸依。我一邊走一邊傾聽它的叫聲,感覺時遠時近,時而傷感,時而怪異,在這夕陽映照下的林間不停地迴盪著。這是對我的預言嗎?還有多少事情是我無法理解的?什麼是生活?什麼是愛情?什麼是分離?什麼是回憶?什麼是期待?……布穀鳥依然在鳴叫,似乎要為我預言千百年。而這千百年中又包含著什麼呢?在我的身邊,充滿了神秘和漠然,甚至還有恐怖。我凝視著卡巴爾金卡,它高昂著頭,脖子上的鬃毛隨著前行的腳步有節奏地擺動著。在曾經那童話般的歲月,它還發出過極富寓意的嘶鳴。然而,它的生命註定是沉默的,是終身無法擺脫的沉默,和我多麼雷同,如我這樣一個有生命、有思想、有情感,卻只能保持沉默的人一般。更令人恐懼的是那無法預料的可能性:它會猛然間打破沉默……那隻布穀鳥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如同唸咒語一般,枉然地尋覓一個朝思暮想的窩巢……

這年夏天,我進城到季赫文斯克去趕集,再次巧遇巴拉文。當時,他和一個投機商走在一起,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拿著亮閃閃的手杖,非常體面。而後者則穿得破破爛爛,緊緊跟在他身後,不停地說著什麼,時而又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望著他。巴拉文只是向前走,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對他所說的話顯然不屑一顧,樣子非常冷漠。最後,他終於拋下一句「全是廢話!」便獨自向我走來。他牽起我的手,建議一起去喝茶聊天,就好像我們昨天還在一起,而非兩年前。當我們一起坐在茶室裡聊天時,他笑眯眯地問我:「您近來可好?取得了什麼成就?」之後,他又說起了我家的艱難處境,我不知道他是怎麼了解到這些的,似乎比我本人還要清楚!接下來,他又對我以後的出路進行了分析。和他分開之後,我心裡非常難受,只想馬上回家。那時,天已經晚了,集市都散了。歸家的馬車在大道上一路飛奔,激起片片塵埃……我也搭乘馬車趕往車站,準備乘坐開往我家鄉方向的晚班車。一路上,巴拉文的話不住地在我腦中盤旋,還附帶著悲觀的情緒。他說:「我真不知道您以後要怎麼辦,通常在這種情況下,您的祖先們都會前往高加索參軍,或者到外事機構報名求職,然而您能去哪裡呢,又能填報什麼職位呢?我覺得您是不會去參軍的,因為這不是您的夢想。就像卦書上寫的那樣,您的心太高了。依我看,巴圖林諾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被別人拍賣以前,先將它賣出去。這樣,您的父親就算再窮,也還能有點兒積蓄。可是,您本人就要認真思考一下了……」「然而,我又能思考出什麼結果呢?」我自問:「難道讓我求助於他?」

我正在做的《哈姆雷特》的翻譯工作,也因為與巴拉文的這次見面而有所停頓。我要將它翻譯成散文,當然,我做這項工作只是為了我自己。我並不是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只不過順手拿來罷了,因為當時我正好想要進入一種工作狀態。我積極地進行翻譯,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它的難度更增加了我的興趣。那時,我有一個做翻譯家的夢想,當然,這不只是為了享受創作的樂趣,也是為了讓自己以後能有一個生活來源。如今我才恍然大悟,這些夢想並不實際。我還清楚,隨著時間的推移,巴拉文無意間在我心裡激起的那個「夢想」,到現在也只是個夢想而已。至於我家的艱難處境,我倒並沒有放在心上。可「夢想」則不同……我的「夢想」究竟是什麼呢?比如,巴拉文所說的祖先們到高加索參軍的事,讓我覺得,我願意為了得到祖先們的地位而奉獻一生……我趕集的時候,一個茨岡女人為我卜了一卦。其實,她們的把戲並不新鮮!可是就在她黝黑的手指使勁抓住我的手時,我卻感觸良多,甚至此後還經常會想起她!她的身體包裹在一堆五顏六色的破布裡,頭上油乎乎的,不停地晃動著雙腿,對著我滿口胡說八道。這一切都令我煩惱,尤其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古董般的感覺,以及她口中再次提到的我的祖先們,我想他們也都在茨岡女人那裡卜過卦吧。也許這就是我和我的祖先們在冥冥之中的聯絡吧,我渴望感受這種聯絡,因為,假如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全新的、與過去毫無聯絡的世界,我們難道還會如此愛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