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來了。然而這個春天對我來說是嶄新的，很多事情都有了截然不同的開始。

每一次大病初癒，總是會迎來一個獨特的清晨。你睜開雙眼，感覺到一切如常，那麼你的身體已經復原了，雖然和生病之前不完全相同，然而你的經驗豐富了，智慧也增長了。我就擁有過一個這樣的清晨，那天，我從自己位於角落裡的房間醒來，覺得渾身舒暢、活力四射、身體裡暖洋洋的。陽光從沒拉窗簾的窗戶中照射進來，被彩色的玻璃折射成五彩繽紛的光斑，散落一地。我下了床，開啟窗戶，夏天的氣息已經提早來到了。清新的空氣在花園中緩緩流動，還夾帶著植物的香氣和昆蟲的鳴叫。我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對著屋裡的神像禱告。這些神像是家中祖傳下來的古物，它們時常給我希望，總會讓我乖乖地遵循世俗的腳步。我聽到了陽臺上的聲音，是哥哥尼古拉在說話，而這些話明顯是針對我：

「這還有什麼可想的？他當然要去工作……我想，格奧爾基把自己安排妥當之後，應該也會給他找個去處的……」

時光飛逝！如今回憶起我們之間的感情，仍然倍感親切。我經常抱著這樣的感情將他們寫下來，還經常毫無理由地試圖再現一個早已遠去的年輕形象。他是誰？恍若我的一個虛擬的兄弟，和我一起從那個久遠的年代消逝。

我們有時會在某個家庭中看到一本以前的影集，那些在已經褪色的相片裡看著你的人，會勾起你某種怪異而紛亂的情緒！開始，你會覺得與他們十分遙遠，那是由於不屬於同一個年代的人自然會顯得格外陌生。之後，帶著這樣的情緒，你的內心深處又會出現一種，對他們個人和那個屬於他們的年代的情緒。他們都是誰呢？他們都曾生活在某個年代、某個地方，他們都擁有屬於自己的命運。相片已經通過服裝、飾品等將他們各自的獨特之處都呈現出來了。看，這是一位赫爾岑時代【注：指19世紀40年代的農奴制俄國。】的貴族，他有一頭捲髮，留著絡腮鬍子，穿著一身寬鬆的禮服，手上還拿著禮帽。再看這一位，面帶憂容的美麗女士，她的髮髻梳得高高的，上面扣著一頂別具一格的帽子；長長的耳環吊在耳朵上，她身上的衣服是綢緞做的，緊緊地包裹著她的胸部和腰部……這裡還有一位十七歲的青年，他長著一雙慵懶的大眼睛，其中充滿了神秘的色彩；他的臉是鵝蛋形的，上面汗毛濃密，一頭長髮如波浪一般；他身材瘦高，穿著整齊的襯衫，領口敞開著……他們這些人和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年代，都可以說是一個個神奇的故事！……

如今，我回想起曾經的自己，也覺得時光流轉，如故事一般。甚至懷疑當時的一切是否是真實的，當然，那都是真的。年輕的威廉二世【注：威廉二世（1859—1941年）：德國皇帝、普魯士國王，29歲登基，後於1918年被推翻。】、大將軍布朗熱【注：布朗熱（1837—1891年）：於1886—1887年任法國陸軍部部長。】和曾經主宰整個俄羅斯的亞歷山大三世，都是真實存在過的。如今已經毫無生氣的俄羅斯的確曾經朝氣蓬勃，也的確曾經有一個擁有一雙清澈的藍色眼眸、總是紅著臉的青年，他不知何故要投身於艱苦的英語學習當中，整日憧憬著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