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我父親的獵刀威風凜凜地掛在了他書房的牆壁上,那是一把老舊的匕首。有時候父親會在我面前把匕首拿下來,並拔出,親眼看著明晃晃的匕首,然後在上衣上輕輕拂拭幾下。我記得有一次,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手去小心地撫摸了一下。那種感覺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鋼質平滑、細膩,冷入心扉,刀口鋒利……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對它渾身著迷,沉醉在碰觸到它的快感中不可自拔。真想就這麼永遠地擁有它,把它放到我能隨時隨地想親它,就可以親到它的地方,只想和它來個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其實,那個時候父親的剃鬚刀也是鋼的,而且它的剃刀口更尖利,只是它一直把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有被我發現。直至今時今日,我對於鋼製的任何東西都有股莫名的情愫,到現在我都研究不透,我的這種喜歡是怎麼產生的?我愛它們,一看到它們我的心情就會波動得厲害。我童年時對任何事物都是滿懷友善的、慈愛的心態。只是偶然的一次,我滿懷興奮地結束了一隻斷了翅膀的白嘴鴉的生命。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院子非常空曠,家裡連一個人的蹤影都沒有。突然,我看到一隻非常大的黑色鳥,它動作特別怪異,身體是側著匆匆忙忙地向穀倉方向跑去。這時候,我就想到父親書房的匕首。我想也不想直接過去拿起它,連出門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從書房的視窗跳出去。只是當我趕到白嘴鴉面前的時候,它其實已經危在旦夕了。我永遠都會記得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明顯透露出矛盾的並存神色,裡面充滿了和敵人決一死戰與面對強大敵人的恐懼心理。它不甘示弱地匍匐在地,尖尖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時發出嘶啞的嘎嘎聲,似乎在向我這個強大的敵人叫囂著。其實,這是我到那時為止首次親自手刃敵人,這次事件的發生,在我人生中留下了一個重要的烙印。這次事件發生之後一段時間,我都比較難集中注意力,總感覺悵然若失。為此,我還偷偷向上帝和世界上所有的神衹禱告,想要求得他們的救贖和諒解,救贖我殘忍地了結一個生命,原諒我的罪大惡極,讓我得到心靈的寬慰和救贖。但那隻受傷的白嘴鴉最後瀕

死掙扎的樣子一直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我記得我的匕首揮向它的時候,它像個勇士一樣沒有躲開,而是迎向了我的匕首。鮮紅的血一下噴滿了我的手,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致命快感充斥著我整個身心!

我和巴斯卡科夫在一起的時候悄悄地做過很多調皮搗蛋的事情。我們很多次爬上了房屋頂層,聽說那裡放著祖父和曾祖父的馬刀。就是這股神秘的召喚,讓我和巴斯卡科夫克服了爬上去的種種困難,比如,需要爬過一個陡梯,在黑暗中,貓著身子一步步往前爬,摸黑繞樑、攀頂棚這些都需要經歷,還要爬過日積月累堆在上面的雜物和塵埃。因為上面密不透風,導致溫度相對較高,也因為沒有空氣的對流,空氣相應地也很沉悶,四處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過期油煙、煙火和火爐的惡臭味。敞亮的天空下,有陽光的照射,有清新的空氣。和這些一對比,就更顯這裡的空氣混濁、難聞,吸一口氣,惡臭沖天,感覺人也昏昏沉沉。而外面,風從田野吹來,在屋頂上自由自在地呼呼作響。它鑽進煙囪裡,透過天窗縫,就變成了瘮人的響聲,感覺像是恐怖電影裡妖魔鬼怪出現時的配樂,還伴有陣陣陰風襲來。不斷往上爬,空間逐漸變敞亮,慢慢的有幾抹俏皮的光線從天窗自上而下照進來。就是這幾抹光線,讓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貓著身子爬過煙道和煙囪,還可以自由地穿行來穿行去,一下掛在屋頂橫樑上面,認真地打量起來,看看橫樑下方和桁梁,想試試看是否可以找到祖父和曾祖父的那神秘的馬刀,如果真的被我找到了,那我該是一個多麼幸運的寵兒啊!這件事想想都讓人倍感幸福。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找到它們到底用來做什麼。對於它們這股天生的好奇和對熱血的喜愛到底是從何而來?可是爬上爬下,一眼看過去,馬刀沒有找到,入眼的皆是塵埃。仔細一看這些塵埃,有的泛灰,有的還神奇的泛著紫色……

漸漸的我才瞭解到,人對於這個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好奇心都是與生俱來的,無從更改的。

我們把橫樑上處處翻了個底朝天,但一無所獲,最後,再加上爬行漸漸地讓我感覺精疲力竭了。和我一起四處找尋馬刀的傢伙,是在家裡唯一理解我的熱血和好奇的。逐漸的我們接受了既定的事實——看樣子是找不到了。我疲憊地趴在橫樑上略做休整,而他就斜靠在桁梁邊,手裡卷著煙,眼神直視前方,像是在想著我不知道的什麼,又像是在放空著自己的思想,嘴裡還一直輕輕地念叨著我聽不清的事情。一直以來我都沒完全看清楚過他,總覺得他被一層霧籠罩,一直都摸不透,不瞭解他為什麼不喜歡過安定的生活,不瞭解他為什麼喜歡漫無邊際地滿世界蹦躂,毀壞屬於他的世界的那份安定和寧靜。我爬到天窗周圍,試圖讓自己站起來眺望天際。真的站在光源下才感覺頂層敞亮很多了,這個時候再聽外面的風聲,也感覺柔和了許多,不那麼瘮人了。就算感覺再亮堂,我們的身高還是一樣沒改變,這個空間對於我們來說,還是照樣顯得矮小和沉悶,莊園還和我們記憶深處的一樣。我站在天窗旁,把自己排除在外,猜想著在這個時間段莊園裡應該發生的種種故事。那一幕幕就橫在我眼前,或在眼前飄過。遠遠望去,在陽光明媚的世界裡,滿目金黃。四周的花草樹木,在金黃色的陽光裡盡情綻放,捲縮的樹葉自由自在地舒展。從樹梢傳來嘰嘰喳喳的嘈雜聲,往上一看,入眼皆綠,陽光從枝縫裡透出來,就像鑽石一樣耀眼。看到這樣的美景讓人不由一嘆,這樣的美景如果不靜下心來很難欣賞得到。再仔細一看,製造噪聲的麻雀在樹梢叢中跳來跳去。田野就和花園排成佇列,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感覺遙無邊際。巴圖林諾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座充滿神秘的叢林,神秘的藍色在我們眼前延伸開來,裡面有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等著我們去探索。在這個莊園裡,留下了外祖母80年的秘密。莊園的彩色玻璃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勾出了我全數的好奇心。諾沃謝爾基在牧場後邊,裡面被樹藤包圍,有老農種植的蔬菜、糧倉散佈其中,還有星羅棋佈的草屋。路上散步的是貧農放養的家畜和動物,乾草棚和隨處可見的小屁孩。那些孩子還有很多都是嬰兒肚,看到那鼓鼓的小肚皮,讓人感覺特別溫馨。還有一些潑婦和邋里邋遢的貧農,看到那些妙齡少女我才瞭解尼古拉哥哥為何可以忍受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往這邊跑,藉口可是過來看薩什卡。看到那些齒白唇紅的妙齡少女,賽雪的肌膚在白襯衣的映襯下更顯嬌嫩,所有的煩悶在一雙雙修長的美腿前,就會不由自主地消失。看到她們身上那些嬌嫩的肌膚,也讓我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動。我很想對她們做點兒什麼,可是具體該怎麼做,我還不得而知,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衝動呢?我自己也無從瞭解。

這段時間裡,最使我念念不忘的,還屬傳說中放在頂層的祖父和曾祖父的馬刀,它吸引了我大部分的注意力,而小部分的注意力則被薩什卡所佔據。這個姑娘是某一天突然闖進了我的生命中的,她單槍匹馬來到我們家。她的腦袋總是低著的,和母親說話的時候也是,身體總是縮成一團,怯生生地站在莊園的階梯上。就是一副小可憐的樣子,讓我對她產生了一種既憐憫又心疼的感覺,可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瞬間讓我感覺很甜蜜。這兩種矛盾的感覺使我糾結了很久,讓我很是苦惱,很久以後我才瞭解,這種矛盾的情緒其實就是情竇初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