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淡淡一笑。像個沒事人一樣)好啦,我明白你說的話。照這樣看來應該是特別划算的事情。我非常樂意到那裡去。這樣不就行了。(突然又有點悲傷和無助。傻傻地)無論怎麼回事,都不要緊。不說這個了!(換個話題)我們這個牌進行的如何?輪到誰了?泰隆(自動地)不清楚。應該輪到我了吧。不對,到你了。(艾德蒙抽出一張牌來。他父親碰了,之後正準備在自己的手裡選出一張來,結果卻又忘記了)那倒好,應該是我童年時候的事對我影響太大啦,所以現在我仍然非常看重錢,所以最後連自己舞臺生涯的前程都給毀了。(不高興地)我的孩子,我一直沒有對誰說過這
件事,然而今天晚上我真的非常傷心,似乎已經沒有後路可走了,還繼續假裝什麼,要什麼面子呢?後來,我以極低的價格買了個劇本,沒想到竟然那樣知名、暢銷,搞得我不願意考慮其他的事情,只是一直想著怎麼從這個劇本上面賺錢。從那時候開始我每年都只會演這一個破爛的戲劇,直到自己認為不行了,便想一些其他的戲劇,可是已經太遲了。觀眾們早就看慣了我演的這出精彩的戲劇,又怎麼會對我其他的戲劇捧場呢。他們的品位一點都不差哦!我每年還是演一樣的戲,不愛學習新的戲劇,不願意努力,將自己幼年時的天賦全部毀了。你還別說,幾個月可以賺到三萬五或四萬塊錢,完全不用費什麼力氣!哪個都經不住這樣的美差誘惑啊。然而,現在看來,當我還沒有買下這個破爛的劇本時,觀眾們都覺得我是美利堅特別有天賦的、極好的年輕演員。那段日子,我真的非常努力。我放棄在公司一個非常好的職位竟然去舞臺上演一名小角色,原因是我喜歡演戲啊。那段日子我的目光非常遠大。我將全部的劇本一起拿出來都讀過。我非常努力地讀莎士比亞的作品,將它當成聖經來讀。我是自學的,愛爾蘭的口音竟然都矯正了。我特別喜歡莎士比亞。就像是我讀過的莎士比亞那句精彩的詩歌一樣,那種開心讓人覺得沒有白活在這個世界,如果讓我去演,我不拿一分錢都願意的。更何況每當我演的是他的戲就特別有靈感,演得也非常精彩。如果我一直堅持,我覺得自己應該能夠成為一位了不起的莎士比亞演員。因為我瞭解自己!1874年,著名的演員愛德溫·布什受邀來我們在芝加哥的這家劇院演出,我那時是這家劇院的主角,由我來和他搭配演出。第一天我們演《凱撒大帝》,我演凱撒,他演布魯塔斯;第二天他演凱撒,我演布魯塔斯。後來我們又接著演《奧賽羅》,我演奧賽羅,他演雅戈。我第一天演奧賽羅的那一次,布什先生對我的經理說,「那位年輕的男子出演的奧賽羅比我演得好!」(自豪地)不要忘了,那可是布什講的話,是當代最有名的戲劇演員,他如此誇獎我!更何況不只是鼓勵。我那時候才只有27歲!如今想起來,那晚真的就是自己舞臺生涯的最高處啊!完全可以算得上前途一片光明!之後一段時間我同樣一直進步,理想非常高。和你的媽媽結了婚,你可以聽她說說那時候我是怎樣了不起。她非常愛我,這樣更讓我有了信心。然而沒有多久我就遭遇了那個既不幸又幸運的劇本,買到了那個可以賺好多錢的劇本。開始的時候我不覺得那個戲劇可以賺多少錢,就只是覺得這部英雄美女的戲劇是自己最拿手的。誰知一演出票房竟然這麼可觀。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上了癮。就因為一年可以賺到三四萬!不講了!那時候這樣一筆錢可是很大一筆財富。就算是如今看來同樣非常可觀啊。(悔恨地)我不明白究竟為了什麼,竟然要用這大的代價去交換。嗯,就這樣吧。如今再怎麼後悔也遲了。(他稀裡糊塗地看了下手中的牌)該我出牌了,對不對?
艾德蒙(頗為感動,用惋惜的眼神看著爸爸。緩緩地)父親,幸虧你跟我講了這些。如今我比以前更瞭解你了。
泰隆(下巴微張,笑呵呵地)或許跟你講了這些不好。或許你知道這些後會看低我。但是這個可以告訴你賺錢是一件非常不簡單的事情,這也許算得上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剛說完「賺錢是一件非常不簡單的事情」這句話,腦子便不禁想起了一些事,望了一眼頭頂的吊燈,臉上露出不太高興的模樣)那些燈太多了,把我眼睛都照瞎了。我熄滅幾盞,你不介意吧?我們沒必要點這麼多盞燈。不僅這樣,我們又沒必要替電氣公司交這麼多電費。
艾德蒙(快要哈哈大笑,拼命忍住。好脾氣地)肯定不需要。將它們滅了吧。
泰隆(動作不太靈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出手開始瞎摸,準備關燈。可是又想起了剛才的事情)對,我完全不明白以前到底想買哪些東西。(他關掉一盞燈)我能夠保證,艾德蒙,如今你讓我一畝地都不買,銀行裡什麼積蓄都不在,我還是很樂意。(一邊說一邊又關了一盞燈)我倒是樂意老了之後沒有地方可以去,就算是被送到窮人堆那裡也不要緊,現在想一想我這輩子的成就,如果成了有名的演員,那倒沒有浪費了年輕時候的天賦。(他關掉了第三盞燈,只留下檯燈還亮著,之後便鬱悶地坐在椅子上。艾德蒙突然憋不住笑了起來。笑容裡面帶著一些自嘲和嘆息。泰隆覺得很傷感)這個是不是很可笑,你到底在笑什麼?
艾德蒙不是在笑您,父親。我只是覺得這人的人生啊。完全就是在放屁,沒有任何理由。
泰隆(吼道)你又開始消極了!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只是因為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他說起莎士比亞的名言來)「親愛的布魯特,不要埋怨老天,不要埋怨命運,錯就錯在本身不努力。」(停了一會兒,之後不開心地)布什誇獎我奧賽羅演得精彩的這句話,我讓那個經理一字不落地全部寫了下來。我將那張紙放在口袋的錢包裡面放了好長時間。我有時候就會拿出來瞧一瞧,反覆看了很多次,之後越瞧就越是覺得不好受便不願意繼續看了。也不清楚那張紙條如今究竟在什麼地方?反正是在房間裡。我只知道自己細心地將它放好了。
艾德蒙(心中很悲傷,嘴上還是鼓勵著說)也許是放在閣樓那裡的盒子吧,和母親的婚紗一起放好了。(然而看到爸爸瞪了他一下,又趕緊說了一句)我的主啊,我們現在是在打牌,那就繼續吧。(他吃了爸爸剛才打的那一張牌,自己又出了一張牌。然後的時間這兩個人就和機器人似的開始打牌。可是泰隆突然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到閣樓上有什麼聲音。)
泰隆她還是在上面亂晃。真不知道她究竟何時才會去休息。
艾德蒙(慌張地苦求)看在主的分上,父親,不去管那人了!(他伸出手來,斟滿一杯酒。泰隆開始是準備制止的,考慮了一下還是算了。艾德蒙喝了一點兒酒。他將酒杯放好。自己的臉色變了一點點。直到他出聲的時候似乎是故意藉著酒意裝瘋賣傻一樣,特意裝作悲傷的模樣)沒錯,她就在我們的上面,和我們相距這麼遠,來來回回,就像是早就消失了的靈魂。可是我們自己,還是坐在這裡,一邊裝作忘了以前所有的事情,一邊卻豎起耳朵,聽聽看是不是聽到了滴答滴答的響聲,只聽到有水滴從屋頂那兒緩緩地落下來,就好像是一個壞了的鬧鐘。也好像是在破爛旅館裡面那些倒霉女孩流的淚水窸窸窣窣落在地板上,還有一堆沒有收拾的酒瓶!(他自娛自樂地哈哈笑了起來)我說的比喻還行吧?是我本人想的哦,完全沒有借用波特萊爾的。我還是很有文學底蘊的!(喝多了酒反覆囉唆)剛剛你跟我講了自己一生中很自豪的那些事情。我同樣有,你聽不聽?都是和航海有聯絡的。我沒有忘記那一回,我跟著一艘方頭形狀的帆船去布宜諾斯艾利斯那兒。海風撲面而來,月亮掛在天邊。那艘壞掉的爛船竟然在風浪中以十四海里的船速行駛的。我睡在桅杆的上方,臉望著船的後方,鞋子都被海水打溼了,那些掛著帆布的桅杆就豎在我的頭頂上方,被月亮一照顯得特別純淨。看著這樣的美景再加上帆船搖搖晃晃就像是一曲美妙的曲子,深深地令我著迷,我竟然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就像是沒有了生命。似乎已經掙脫了枷鎖,獲得了自由!我自己就像是被海水淹沒,變成了一面白帆,又感覺是海水打在了身上,自己已經幻化成動聽的曲子,幻化成那月色、帆船與星光閃爍的夜空!我覺得特別了不起,不去想曾經,也不在乎以後,就感覺自己和自然融為了一體,心裡非常高興,跳出了本身狹窄的視線,用大自然的眼光,永世長存!就像是成為了主一樣。還有一次,身處美國郵輪公司的一艘輪船上面,特別早,我就被派去桅樓那裡站崗。那一回海面非常安靜,偶爾會有漣漪,感覺這艘船就是在迷迷糊糊地搖晃。輪船上面的遊客都還在睡覺,一個船員都沒有看到。周圍什麼聲音都沒有。在我身後,在我站的位置下面,一條條的黑煙從煙囪裡面冒了出來。我還在睡覺,根本沒關心站崗的事情,就感覺自己很孤單,站得特別高,離世界很遠,做著那美麗的夢,覺得美好極了。就是那時候我再次感覺到自己掙脫了枷鎖,獲得了自由,特別自豪。我覺得特別有安全感,似乎到了目的地一樣,不用再去尋找什麼,特別幸福美滿,覺得已經不再擁有人的醜陋慾望以及那些少有的希冀、擔憂和妄想!在我的人生中,有這麼幾次,我游泳游到了海水裡面,抑或是獨自睡在沙灘那兒,都會有這種感受。好像變成了太陽,抑或是熱騰騰的沙子
和粘在石頭上面的海藻跟著海浪顫動。就像是門徒所說的福音。也許是蓋住一切的帷幕,無意的情況下將它開啟了,你突然可以看得非常仔細。看到了那個隱私,你自己也是隱私。瞬間世間萬物都具備了存在的含義!之後放下手,帷幕又掉落了下去,要你獨自在另外一邊,又在濃霧中失去了方向。然後便分不清楚方向不知道去哪裡,同樣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苦笑)這真是一個錯誤,自己成為人。如果我生下來是一隻海鷗或者是一條魚那樣是不是好一點呢。生而為人,我怎麼都不習慣,一個自身不願意成為人、也不會被別人所需要的人,一個沒有依靠的人,難免會喜歡上死去!
泰隆(瞪了一眼兒子。心裡敬佩)那倒是,你還真有一些成為詩人的天賦。(同樣不贊同)但是你怎麼會沒有人需要呢,為何偏偏喜歡上死去的感覺,這只是一些消極、哀傷的話。
艾德蒙(嘲諷地說道)哪有成為詩人的天賦!我覺得自己只是個乞討大煙的乞丐罷了。他竟然連菸葉都不具備,只是帶著一點菸癮罷了。我方才幻想的我永遠都下不了筆,只是斷斷續續講一點出來還可以。就算自己不死掉也就這麼一點本事。算了,我們也算是本本分分的現實主義者。我們這種沒文化的人本來就不會講話。(停頓,之後兩人一起被嚇了一跳,聽到房間外面傳來聲音,似乎是誰摔倒了,摔在了門口的臺階那兒。艾德蒙咧開嘴笑得特別開心)呀,聽這聲音,準是我那位老兄回來了。我覺得他肯定喝醉了還很開心呢。
泰隆(特別不開心)那就是個不做正事的痞子!他竟然坐到了最後的那輛車,是我們運氣不好!(他顫顫巍巍起身)趕快讓他去休息,艾德蒙。我去窗臺那兒待一段時間。他喝多了酒就會說些特別惡毒的話語。我在這裡的話肯定會吵架的。(他從旁邊的門去了窗臺那邊,這時就只聽到詹米走到客廳,門關上的聲音特別響。艾德蒙看著他的大哥顫顫巍巍走過客廳,覺得很可笑。詹米過來了。他喝得很多,兩條腿都已經站不穩了。他的雙眼就像是鏡子似的,滿臉水腫,連話都講不清楚,下巴收縮著和他的爸爸相同,嘴邊帶著惡意的微笑。)
詹米(站在門邊,身體左右搖擺,眼睛忽閃忽閃。高聲喊道)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艾德蒙(沒好語氣地)哎,小點聲音,可以不!
詹米(睜了下眼睛認清了)呀,弟弟,原來是你啊。(一臉認真地)
我喝醉了像個鬼一樣。
艾德蒙(冷冰冰地)你不跟我說,我倒是還沒看到呢。
詹米(咧開嘴憨笑道)對啊。這就是做多事,唉?(他低下頭來拍了拍膝蓋)犯了個錯誤。門口的臺階和我有仇,看有霧水就偷襲我。門外一定要修個燈塔才行。為什麼家裡也這樣漆黑啊。(緊皺雙眉)這是什麼情況啊,黑燈瞎火的?太平間嗎?開啟燈照照屍體吧!(他左搖右擺地朝中心的桌子走去,還一邊反覆自言自語,念著美國詩人、小說家吉卜林的詩歌)
「踏著水橫過卡布林河,往前走、走、走,
在漆黑的晚上走過卡布林河!
我們像是河水裡面的鐵索,往前走、走、走,
踏著水在漆黑的晚上走過這條河。」
(他雙手在臺燈上摸索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把三盞燈全部開啟了)
這才對嘛。管他是誰呢!那個小氣鬼去哪裡了?
艾德蒙在外邊的窗臺那兒。
詹米如何能讓人在加爾各答那樣的黑洞裡面生活。(一眼就掃到桌子上那一瓶還未喝過的威士忌)哎呀!我渾身顫抖,酒癮一下子就上來了,(慌亂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瓶酒)他媽的,是一瓶真正的酒。老頭兒今天夜裡是怎麼回事?老糊塗了吧,不然怎麼會將這樣的東西遺忘在外面了。趁熱打鐵,這可是我們這一輩子的成功要訣。(他滿滿地倒了一大杯酒。)
艾德蒙你已經醉得像是一攤泥了,要是再喝一杯你就該倒下了。詹米不聽我的話遲早是要吃虧的。別在那裡裝了,兄弟,你在我眼裡還嫩著呢。(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手裡高高地舉著酒杯。)
艾德蒙那行,要喝醉也隨便你。
詹米問題在於我是千杯不醉的。我喝下的酒簡直可以壓沉一艘船了,可是這船就是遲遲沉不下去。那我就再喝一杯試試看。(他喝酒。)艾德蒙酒拿過來,我也嘗一嘗。
詹米(忽然擺出一副大哥的架勢,似乎還很照顧這個小弟。一把捏緊酒瓶)你不行的。只要我還坐在這裡,你就不可以喝酒,這可是醫生說的,可能別的人不在乎你的健康,但是我還是很在乎的。我的小兄弟,我多麼疼你啊,小兄弟,你可是我剩下的唯一依靠了。(緊緊地將酒瓶子揣在懷裡面)想要跟我要酒喝,我可不會給你的。(他儘管有些神志不清的醉態,但是也確實帶著真摯的感情。)艾德蒙(有點不耐煩)算了吧。
詹米(心裡覺得不開心了,板起臉來)難道你不相信我是真的關心你
嗎,以為我是在發酒瘋說胡話?
要是不想活了你就喝吧。
(把酒瓶遞到他面前)好吧,你艾德蒙(看見哥哥有些生氣。於是討好地)我當然知道你是因為關心我的身體了,我是需要戒酒的,但是今夜就免了,今天我實在是太倒霉了。(他給自個兒倒了一杯酒)來,乾一杯!(仰頭喝完。)
詹米(突然清醒了一些,憐憫地看著他的弟弟)我知道,弟弟,今天在你身上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接著語氣變得非常刻薄,輕蔑地)我想那個吝嗇鬼應該沒有叫你不喝酒吧,或許還送你好多酒讓你帶到公立療養院去喝呢。你早一天死掉他就省一天的錢。(非常藐視、怨恨)這是個什麼混蛋父親,我的上帝,就連小說裡也不會出現這樣子的人,沒人會相信的!
艾德蒙(替自個兒的父親辯護)唉,父親其實也不太……你需要明白他的想法。有些事情也只能一笑而過了。
詹米(不依不饒)哦,看來他又向你倒苦水了吧。對不對?他能騙你,可是別想騙我!我才不信他那些鬼話。(語速放慢了)可是,有時仔細想想,有一件事我還是很同情他的。可是那也是他自找的。是他自個兒太不好了。(連忙補上一句)不說這個了。(他猛地搶過酒瓶,又斟了一杯給自個兒,看起來醉態更明顯了)剛才倒的真的是滿滿的一杯,要是全部喝下去估計得送我上天堂了。你有沒有跟那個老混蛋說,我把哈第大夫逼得親口承認這裡的療養病院就是做慈善的收容所?
艾德蒙(不甘願地)我跟他說了。告訴他我不願意去。現在一切都已經擺平了。他說隨我到哪裡去。(笑著加了一句,但是並不埋怨)當然,如果錢要得合理的話。
詹米(醉醺醺地模仿他爸爸的聲音)自然是可以,老二。只要是合理的,(譏誚)用另一句話說:你還是要被送到一個糟糕的收容所去。果然是老吝嗇鬼蓋世伯,就算不加化裝就完全可以惟妙惟肖地演出來。
艾德蒙(有點不耐煩了)你別說了行不行。什麼老混蛋、蓋世伯的,我都已經聽膩了。
詹米(無奈地聳肩。舌頭打結地)好吧好吧,只要你覺得無所謂,管他怎麼安排。我也不想管你是死是活了。我是說,我並不願意你死。艾德蒙(變了話題)你今天夜裡在城裡做什麼?是去找梅咪嗎?
詹米(醉得狠,不停地點頭)對了,我為什麼不去?除了她我還能找到哪個女人來安慰我呢?至少還有人愛著你,不要忘記愛。如果沒有一個好女人來愛你,一輩子就浪費了,不如不生下來。艾德蒙(也有些醉態了,呵呵地笑著,索性由自個兒酩酊大醉)你真是個神經病。
詹米(酩酊大醉,開始背誦王爾德在《娼妓公館》中所寫的詩句。)
「我背過臉對我的愛人說,
‘死去的人和死去的人在一起舞蹈,
塵土和塵土一起飛旋。’
但是她——她聽見了提琴美妙響動的地方,就拋下我,走到那裡去:
我的愛人進入了那肉慾的家。
「接著音符破碎,
舞者們停下舞蹈……」
(他不能再背下去了,口齒不靈活了。)
這詩裡面寫的都是錯的。我的愛人要是陪著我,我可能不會注意到。她也許是一個幽靈吧。(稍停)你猜一猜我在梅咪家逍遙,陪我的是哪一個佳人。小弟,恐怕你都會覺得好笑。我選擇了肥紫羅蘭。
艾德蒙(哈哈大笑)真的嗎?我可不相信。怎麼會選她呢?長得跟一頭大象似的,你幹嗎去選她啊,搞笑吧。
詹米不是搞笑,是很嚴肅的。我到了梅咪的門前,我心情非常不好。為自個兒沮喪,也為世界上每一個像我一樣悲哀的人傷神。只想要一個女人來抱著我,讓我痛快地哭一場。你應該明白那種感覺的,每當你喝醉了,酒神在你心裡唱著悲傷的歌。我才剛剛進門,梅咪反倒來向我吐苦水了,埋怨這幾天店裡生意多麼的差勁,還說她要打發肥紫羅蘭趕緊走。她的客人們沒有一個能看得上肥紫羅蘭的,她也是因為肥紫羅蘭會彈琴才勉強留著她。可是最近肥紫羅蘭愛喝酒,總是喝醉也不能彈琴了,每天吃白食。儘管說肥紫羅蘭人十分地老實,而且心腸很好,她也同情她,不知道把她趕走的話,她該怎麼活下去。如果把她趕出去的話真不曉得她怎麼活下去了。儘管是這麼想的,可是她畢竟是做生意的人,總不能白白地餵養這個人吧。你看吧,一聽到這些話我都覺得為肥紫羅蘭感到不開心,所以我就花了你給的錢,用去兩塊大洋跟著她一起上樓去了。我並不是有什麼不好的想法。你也知道,儘管我喜歡肥胖一點的,可是我也不至於就喜歡那麼肥的。我就是想著能和她談談心互相說說我們的身世罷了。
艾德蒙(已經喝醉了,在那裡哈哈大笑著)我可憐巴巴的肥紫羅蘭啊!你肯定跟她背誦了吉卜林、史溫朋和道森的詩句了,還說了什麼「我一直都是忠於你的,辛娜拉,相信我有我自個兒的作為。」
詹米(笑嘻嘻地)就是嘛。幸好有酒神也在,有音樂給我伴奏。她聽我囉裡囉唆了一籮筐的話倒也還好。可是後面她卻生氣了,衝著我發火,覺得我帶她到樓上的目的就是笑話她的。她把我好好地罵了一頓呢,大聲叫喊,說我只會背詩是個酒鬼,她都比我強。接著就哭了。我就只能說我就是喜歡她肥肥的樣子,她倒是相信我說的話,然後我就不得不陪她睡了一覺,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然後她才又高興起來了,我準備走的時候她還想跟我親嘴呢,她說她愛我愛了很長時間了。我們就在走廊那個地方抱了很久流了不少的眼淚,搞得梅咪以為我發神經了。艾德蒙(譏諷地朗誦著)「逃犯和那賣笑的人都有各自的歡樂,平凡的人永遠沒有辦法理解。」
詹米(醉醺醺地一直點頭)就是這樣的,玩起來很有滋味。早知道這樣你就該跟我一起去那裡的。我說,梅咪讓我問你好呢。她聽說你身體不好還很難過呢。(他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裝出戲文裡的那種風流瀟灑來)小弟,今天晚上的事讓我突然有點感悟,知道了自個兒光明偉大的未來!我將打算放棄我的偉大的藝術,都丟給海豹們吧,那才是海豹們的事情。我自個兒還是儘可能地發揮我的聰明才幹,我一定能夠有大成就的!我能夠變成馬戲班胖女人的愛人啊!(艾德蒙聽到這些只是哈哈大笑。可是突然詹米的心情又變為驕傲,把一切都不放在眼裡)呸!你想啊,我竟然墮落成這樣了,居然跟這裡倒霉落魄的小婆娘勾搭上了!大爺我以前在紐約的百老匯是怎樣地威風啊,不管是多麼漂亮的女人都來追求我!(朗誦吉卜林的《流浪大王六行詩》的詩句。)「不管怎麼說,都是過來人啊,
走遍條條大道啊。」
(沉浸在自己的憂鬱之中)
不對啊,條條大路都是騙人的東西,坎坷小路才是真的。一走上去就不知道終點會是哪裡了,我目前已經在那裡了。天下再大,沒有收容的地方。天下很多人都是那樣的下場,儘管有些人怎麼都不肯承認。
艾德蒙(嘲諷)別說屁話!等一下我看你又要大哭了。
詹米(吃驚的樣子,狠狠地瞪了一下弟弟,含糊不清地)閉嘴,你……你……橫什麼!(猛地換了語氣)你說的也有道理。現在後悔晚了!我覺得肥紫羅蘭還可以,我好好陪她睡了一晚上。耶穌基督自我犧牲的精神啊!我讓她不那樣傷心了,自個兒也玩得高興。你應該跟我一起去的,小夥子,我們去放鬆一下也能忘掉自個兒的那些煩惱。像這樣眼巴巴地回來還只能是煩惱,又有什麼用呢?哎,哎,一切都完蛋了,什麼希望都沒有了!(他突然不說話了,重重地低下頭去,閉上兩隻眼睛。忽然間卻把頭抬起來,臉色鐵青的樣子,嘲諷地背誦吉卜林的詩。)
「如果有人把我拉去吊死在高山上,
我的母親啊,我的母親喲!
我知道只有我偉大的母親還會追隨我……」
艾德蒙(粗怒地)閉嘴!
詹米(把心一橫,用仇恨和鄙視的聲音)喂,那個毒鬼到哪裡去了?睡覺了?(艾德蒙把頭抬起來,似乎被人打了一耳光。兩人有些緊張,不說話,艾德蒙的臉色有點慘白。然後他氣得跳起來,猛地從凳子上跳了過來。)
艾德蒙你這個畜生啊!(他揮舞著拳頭向著他哥哥招呼過去,還好只是打在兩邊滑了過去。詹米條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反應,就在要從凳子裡爬起身打架的時候,猛然間酒好像醒了,才想起來之前說的話自個兒也驚慌得很,又頹廢倒回凳子上。)
詹米(很傷心地)你打得好啊,小弟。我想我真的是該打啊,我真的是發神經了,我喝酒喝糊塗了。小弟,我,我不是那樣的,你知道的。
艾德蒙(怒氣沒有那麼大了)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如果不是——但是我的天啊,詹米,即使你喝再多酒也不能那樣說啊!(他停下來。傷心地)對不起啊,我為我的動手道歉。我們兩人從來也沒有這樣吵架啊。(他也頹廢地坐回到凳子上。)
詹米(聲音有點沙啞)沒事的,弟弟。你打得很好。我這個喜歡亂說話的舌頭,簡直不該留下。(頭深深低下去,把臉全部藏在兩隻手裡。呆滯地)我想可能是由於我真的太過失望了吧。這回媽媽可算是嚇到我了。我真覺得她這回全部戒掉了。媽媽總是說我把事情都往壞裡想,但是這次我真的是努力地把事情往好裡想。(他的話語十分地縹緲)我可能由於上了當受了騙,心中還不能完全地寬恕她。以前我有多麼大的希望啊。看到她的表現我甚至大膽地想著,要是她能不再碰那個的話,或許我也……(說
著他痛哭流涕,最難以接受的是,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因為撒酒瘋而哭,而是十分清醒的,放開了手腳的哭。)
艾德蒙(自個兒也努力地忍住眼眶裡的眼淚)天啊,其實我的心裡也是一樣的難受啊!你不要這樣子,詹米!
詹米(哭哭啼啼地沒法停下來)我陪在媽媽身邊的時間比你長多了。我永遠都不能忘記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親眼看見她把嗎啡針扎到自己的胳膊上。天啊,就算以前我做夢的時候也想不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妓女之外的人也吸毒啊!(停了一下)而現在,你也生病了,還是這樣的病。我真是沒有辦法了,我們兩個不僅僅是手足,你還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知己好友啊。我是那樣地愛你,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艾德蒙(伸出一隻手拍拍他)我曉得的,詹米。
詹米(哭過之後,兩隻手直接放下來。帶有特別憤怒的情感)但是我看你肯定聽到了媽媽還有老混蛋在背後說我的壞話的,說總是把事情往不好的方面去想,你肯定會認為我現在心裡在想:爸爸已經老了,他看起來沒幾年時間活了,如果你死了的話,爸爸全部的東西都歸我了,你肯定在這麼想。
艾德蒙(憤怒)給我閉嘴,你這混球!你怎麼可以,你怎麼能有這樣的念頭呢?(他這個時候忽然盯著哥哥看,用指控的語氣問)我現在就想知道,你的心裡究竟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詹米(一時之間又有點糊塗了。又變得醉醺醺的樣子)不要再犯傻了啊!我跟你說過,別人總說我想法太壞。搞得我必須……(忽然發起酒瘋來)你做什麼啊你,難不成你真要說我這是犯罪不成?你別指望糊弄我!憑我現在的經驗,你永遠都不要想比我好!儘管你讀了幾本破書,但是你也不能玩弄我!你算是什麼,一個還沒有成年還要爸爸媽媽寵愛的小孩子罷了!這幾年你在我們面前拽什麼。你有什麼值得炫耀的呢?不就是發表了幾首小詩麼!他媽的,我以前上學時在文學報紙上寫的小玩意兒都比你的好!你還是快醒醒好了!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呢!一幫目光短淺的小丑把你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突然間他的語氣又變得有點哀怨。那邊艾德蒙早就把臉別過去,再也不去理會哥哥那些打擊他的話了)哎喲,我的小弟,還是算了好了。你把我說的全都當放屁算了。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說這些話的。你有了成就,我這個當哥哥的只有高興的份。(有點悻悻地)怎麼了?我就是這樣的自私自利。你做好了,我臉上自然是有光彩的。你有成就,我可是也有功勞的。我把我小弟給教好了,教你去玩女人的時候不會上當,也不去做瘟神!再說了,你會作詩,這又是誰教你作的呢?打比方說,史溫朋那些詩是誰來教會你的?那是我啊!我曾經想寫作的,所以我也對你有影響的,希望有那麼一天我也能變成作家的!我是你的哥哥,我一手創造了你!你就是我的法蘭肯斯坦【注:法蘭肯斯坦,19世紀英國的一位小說家,他的作品中描寫了一位科學家為了塑造出人形的惡魔,但是反被那個惡魔給戕害了。】!(他突然酒興大發起來,越說情緒越是激動。艾德蒙現在覺得很好玩,於是笑了出來。)
艾德蒙好了,好了,我就是法蘭肯斯坦,是你創造出來的法蘭肯斯坦,讓我們乾杯吧。(他邊笑邊說)你還真是神經病!
詹米(舌頭已經不太靈活地)我自己喝一大杯。你卻不能喝了。我得好好地看著你。(他把手伸過去,傻傻地笑著,滿臉都是心疼弟弟的
表情,緊緊地抓著弟弟的一隻手)你不要害怕,就是個療養院罷了。我覺得你有這個本事的,輕而易舉的。連半年的時間都不用,你就可以完全康復的。也許你甚至就沒有生什麼癆病,我知道醫生很多都是騙子。很早之前就有醫生跟我說,你戒酒吧,不然你會翹辮子的,你看我仍舊活得好好的。他們都是騙人的,為了從你身上撈到錢,什麼都敢做。要我說,這個公立療養院全部的人肯定都是貪汙犯。只要醫生送人去,他們就會得到錢。
艾德蒙(感覺哭笑不得地)我看你這個人真是夠可以的了。我在想是不是世界末日了,你還能跟我說你只要花錢就一切都可以辦到。詹米怎麼就不是了呢。無論是上帝還是魔鬼,只要你給他塞一點兒錢,那樣的話你就能夠得救了。但是你要是一點錢都沒有的話,那你只好去下地獄了!(當他說出這句會褻瀆偉大的上帝的語言時自個兒齜牙笑起來,艾德蒙於是也只好一起笑。詹米又說)「所以,把錢放到你自己的錢袋裡」,只有這句話才是真的。(譏諷地)這也是我的成功秘訣,你看我現在是多麼的春風得意!(他鬆手將艾德蒙胳膊放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下子全都喝完。他醉眼惺忪地,親切地看著弟弟。然後又把弟弟的手給抓住了,接著繼續含混不清地說話,但是非常奇怪,聽起來居然十分誠懇)聽我說啊,小弟啊,你馬上就離開了。可能我也沒有其他的機會可以來好好地跟你說什麼話,也可能是我若沒有醉倒就沒辦法開口跟你說那些很真心的話了。這樣的話,我寧願現在就跟你說吧。我很早之前就該跟你說的。為你自個兒好啊。(他暫時不說話了,內心開始矛盾。艾德矇眼睜睜地看著他,有些許吃驚並且感到不太自在。詹米突然說)我不是在說醉話,是真心話,你好好地聽著。
一開始我就要好好地警告你的。你要對我有點戒備之心的,爸爸媽媽說的很對。我給你做了反面的教材,我甚至還故意地傷害過你。
艾德蒙(彆扭地)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詹米小聲點,弟弟!你聽我說!我刻意整你,想讓你不成氣候。
至少我的一面是這樣實施的,很大一面。這一面的我已經消失了。它一直生活在仇恨中,並且叫你要小心謹慎,你不可以再走我的老路。說這些話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但是那不是真實的。我那樣做似乎可以為我自己做錯事尋找藉口,似乎爛醉如泥也很浪漫,似乎玩弄的妓女不是蠢貨,不是一身性病的無恥女人,卻是如同小說中標緻豔麗的美人。看不上正正當當的工作,以為只有蠢材才會那樣做。一直不想你有出頭之日,生怕你會更出色而顯得我無能。總之,我想你遭受挫折,總是妒恨你。媽媽把你當寶貝,爸爸也很寵你,(他注視著艾德蒙,越是這樣注視著就越恨得深切)並且媽媽為了生你才染上了毒癮。我心裡清楚錯不在你,但是無論如何,我不曉得怎麼辦,我簡直恨透你了。
艾德蒙(差不多嚇傻了)詹米!不要這樣說!你是不是神經錯亂了!詹米弟弟,你不要誤解我的意思。即使我十分恨你,但我也更加愛你。剛剛我向你把我的想法說出來就表明了我是愛你的。你看看,我沒有什麼其他的親人,只能跟你說說話,但是無論你曉得我的真實想法之後會不會對我產生敵意,我仍舊想向你坦白。但是最後的話並不是我打算說的。沒有料到一說就說了這麼多。我也不清楚怎麼把心裡所有的想法都說出來了。總之,我想對你說:我想你積極向上,力爭出眾,在世上有一番轟轟
烈烈的事業。但是,你更要警惕我,因為我要想方設法地讓你感受到挫敗,這也是我無法控制的。我對自己充滿恨意,所以渴望在身邊人那裡尋求報復,尤其是面對的人是你。王爾德【注:王爾德是愛爾蘭的戲劇家,也是一位詩人,他因為行為不檢點被人控告,在牢房裡蹲了兩年,刑滿釋放之後寫下《獄中記事詩》。】在《獄中記事詩》裡寫錯了一句,那句詩應該是:「一個人的心死了,他就不得不殺死他心愛的東西。」我死去的那一面恨不得你一病不起。更有甚者希望媽媽再次吸毒!你曉得,這樣的人想把其他人都拖入深淵,不想單獨承受跌入深淵之苦!
艾德蒙天哪,詹米!你真的神經錯亂了!
詹米你自個琢磨琢磨就可以曉得我並沒有說錯什麼。等你去了醫院調養身體,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仔細想想。無論如何,記住你要小心防範我。忘記你有這麼一個兄弟,就當我死了。你跟別人說「我原本有個兄弟,但是他早已去世了。」接著等你病好了出院,千萬提防著我,不要被我騙了!我會歡迎你回家的,很興奮地跟你擁抱,把你叫做「僅有的知心人」,在你沒有戒備我的時候從背後給你一刀!
艾德蒙不要說了!要是繼續聽你說這些,我就枉為人。
詹米(當作沒有聽見)只是要記住是我跟你說的這些話,是我給你的提醒。因為我不想失去你。總得分我點功勞,人的愛再高貴不過這些了,居然要提醒自己的弟弟不要上了哥哥的當。(他現在喝得爛醉,腦袋前後左右搖擺不定)我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心裡也坦然了,就如對著神父悔過。你原諒我了,弟弟,是嗎?你是曉得我的。你很乖,不乖也應該乖。說到底還是我把你弄成這樣的。那你就認真調理身體吧,萬萬不可以死掉。我在世上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弟弟,願上帝庇佑你。(將雙眼閉起,嘴巴輕張輕合地)接著喝了一杯酒。不再動彈。
(他倒下身體躺著,醉眼迷離,並沒有真正熟睡。艾德蒙滿心痛苦,雙手捂臉。泰隆輕手輕腳從陽臺那邊走來,霧水打溼了他的袍子,衣領向上翻卷著,把喉嚨擋住。神情嚴厲、輕蔑,並且夾雜著憐憫。艾德蒙沒注意到他進門。)
泰隆(小聲地)感謝上帝,他進入了夢鄉。(艾德蒙驚了一下,便抬起頭)我還以為他的話說不完。(將衣領向下翻卷)我們還是讓他醉臥在這裡到酒醒吧。(艾德蒙仍舊沒有說話。泰隆看了看他之後繼續)他說的話我聽見了最後幾句。我要你小心的就是那些。既然他已經自己招供了,我想你真的需要謹慎戒備了。(艾德蒙那表情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泰隆心下憐惜,補充說道)但是,老二,不要太在意他的話,他喝了酒就會添油加醋地表達自己的失望與憤怒。這種洋相我忍受好長一段時間了!我的第一個孩子啊,兒時那麼聰穎過人,我還想讓他薪火相傳,繼承上一代留下的事業!
艾德蒙(非常痛苦)你住口,可以嗎,爸爸?
泰隆(向杯子裡倒了酒)浪費了!就留下了個軀體,這一生都沒戲了!
(自斟自飲。詹米慢慢動起來,似乎察覺到爸爸就在眼前,醉眼迷離地掙扎起身。最後總算是把雙眼睜開了,對泰隆眨巴著雙眼。他爸爸出於戒備自覺地往後退步,一臉僵硬。)
詹米(突然騰出手指向爸爸,滑稽地開始朗誦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
「克萊倫斯已經來到這裡,欺騙上級製造混亂的小人,他曾經於圖斯伯雷大戰時對我暗下毒手。各路鬼靈神仙,上去把他拿下,拖出去五馬分屍。」(接著以埋怨的口吻)你在瞧什麼鬼東西?(又開始朗誦羅賽蒂的作品)「把我的臉看清楚。我的名字叫‘恨不能’、‘奈若何’、‘空嘆息’、‘生死別離’。」
泰隆你是誰我心裡清楚,鬼曉得你這模樣我是多麼不想看見。
艾德蒙爸爸!你不要繼續說了!
詹米(冷冷嘲笑諷刺地)爸爸,我想到一個好辦法。這一季可以再次排演《鐘聲》那場戲。你很適合演裡面的一個角色,不必化妝可以直接出演,吝嗇鬼、老混蛋、蓋世伯!(泰隆轉過頭去,忍住怒火。)艾德蒙詹米,你不要說了!
詹米(戲謔地)我可以大膽地說連赫赫有名的布什也比不上雜技團的海豹表演。這海豹不止聰慧並且老實,不會天花亂墜地說那些舞臺上的藝術。它們誠懇地表演只是為了混飯吃。
泰隆(受到打擊,雷霆大怒)你這個不學無術的下流胚子!
艾德蒙爸爸!你又想大聲吵鬧把媽媽惹下樓嗎?詹米,你繼續睡吧!不要再胡亂說話了。(泰隆回眸。)
詹米(口齒含糊地)弟弟。我不是想吵架的,很想睡了。(他慢慢地閉上雙眼,垂下腦袋。泰隆走到桌子前坐下,挪動椅子背向詹米。他馬上打起瞌睡來。)
泰隆(聲音沉重)天哪,他怎麼不睡覺。(睡眼矇矓)我好累啊。我不可以順從自己的弱項。他友好地對待你,這是他僅有的好處。(他垂下腦袋仔細看著詹米,眼裡流露出悲傷)不能像以前熬夜了。人老了,老了,沒用了。(一個哈欠接著一個哈欠地)雙目似睜非睜。我想小憩一會兒。艾德蒙,你怎麼也不小憩一會兒啊?可以消
詹米
耗些時間,讓她可以……(他還沒有把話說完就沒聲了。雙目閉著,垂著下巴,嘴裡呼呼冒氣。艾德蒙忐忑地坐著。他突然聽見有聲音,急急忙忙在椅子上一動,雙目盯著客廳那裡的道路。他從椅子上跳起,左顧右盼地,似乎因沒有找到藏身之地很急迫似的。起初,他似乎想躲進屋裡,之後又返回到座位上等著,雙目躲開不瞧,雙手牢牢握住椅子的把手。突然,有個人扭動了牆上的開關,房間裡吊燈上所有的燈泡都亮了。不一會兒那間房內響起琴聲。這琴聲簡單,是蕭邦的某隻華爾茲曲,琴彈得很是生疏,斷斷續續地,手指僵硬,在鍵盤上摸索,就如中學堂裡練琴的女學生,初次彈琴就是這樣。琴聲把泰隆吵醒了,他大睜著雙眼,恐懼萬分。詹米向後扭了下頭,雙目也睜開來。所有人都如同凍僵了,屏氣凝神地凝聽一會兒。琴聲又突然停止,之後瑪麗出現在門框。她身著睡袍和睡衣,沒有穿襪子,拖著兩隻玲瓏的高跟拖鞋,拖鞋上繫著大大的蝴蝶結。她的雙眸看起來非常大,閃著黑寶石般的光亮。最令人驚奇的是此刻她的臉頰已經回到了昔日的青春靚麗,皺紋消失了,整張臉光滑細嫩的像是天真女孩所戴的面具,嘴角噙笑,羞澀萬千。梳著兩條辮子垂在兩側。一件陳舊的白色綢緞掛在她的一隻手上,鑲嵌花邊的婚服,垂到地面,她似乎不記得自己的手裡耷拉著一件衣服。她立在門框處遲疑一刻,雙目微蹙。她在房間裡到處觀望,接著蹙眉。我在找什麼東西啊?我記不起來。所有人大睜著眼看著她。她看著他們似乎是看著房間裡的擺設,桌椅板凳門窗以及其他見慣不慣的東西,因為她全心全意地想著自己的事,沒有留意。)
(打破尷尬的局面。悲痛地,但又帶著攻擊性地譏諷)《哈姆雷特》戲中發狂的一幕,奧菲麗亞上場!(他爸爸和弟弟不謀而合,兇
巴巴地回頭看著他。艾德蒙身手敏捷,一巴掌摑在詹米臉上。)
泰隆(氣得聲音顫抖)乖孩子,艾德蒙。這個混蛋!和自己的媽媽這樣說話!
詹米(曉得自己錯了,嘴裡輕聲嘟囔,內心沒有怨意)好的,弟弟。打我是應該的,我剛剛不是跟你說過我現在多麼想……(他雙手捂面,開始嗚咽。)
泰隆我發誓今晚過後把你踢出家門,你等著看我會不會真的那樣做!(但是詹米的哭聲減輕了他的怒火,反而轉身拍拍詹米的雙肩央求)詹米,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哭了!(此時瑪麗發話了,所有人又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剛剛發生的那一幕她一點沒有在意。那只是這間房子裡司空見慣的事情之一,沒有影響到她現在的聚精會神,即使她張嘴說話也只是自言自語,不是和他們對話。)
瑪麗現在我都不會彈琴了。太久沒練琴生疏了。德勒撒修女會把我好好地指責一番。她會跟我說,我如何面對我的爸爸,他為了讓我學琴花費了昂貴的代價。她說的很對,我的爸爸對我很好、很寬厚,我要是不認真學琴怎麼面對他,以後一定得天天彈琴。但是我的手不曉得怎麼了。(在房間裡到處一瞧,微微蹙眉,似乎是來房間裡拿什麼東西,可是之後不記得要拿什麼了)都來了,多麼難堪啊。我一定要去醫務室找馬莎修女瞧一瞧。(甜蜜蜜、親切地莞爾一笑)她年紀不輕了,脾氣有些怪異,但是我仍舊欣賞她。她在藥櫥裡擺放了很多種類的藥,無論什麼奇難雜症都能治。她會用一種藥敷在我手上,並告訴我對著聖母禱告,之後我的手便會立刻恢復。(她忘記了自己的手,走進房間,婚服順著手臂在地上一路拖著。她稀裡糊塗地到處看看,之後又皺著眉頭)讓我想想,我來這裡是想尋找什麼呢?壞了,我現在怎麼忘得那麼快,我做了一天的夢,全忘記了。
泰隆(低沉的聲音)掛在她手臂上的是什麼,艾德蒙?
艾德蒙(痴痴地)可能是她的婚服。
泰隆天哪!(他起身,來到她前面擋住。聲音沉痛)瑪麗!你還沒鬧夠嗎,還要?(剋制著自己。儘量說些好聽的)喏,我幫你拿吧,否則你會把它踩壞的,而且地上髒,會把禮服弄髒的。要是那樣你不又要心痛了嗎?(她允許他接過婚服,好像是在從內心深處看著他,像個陌生人,沒有任何感覺。)
瑪麗(口氣似乎是一位中規中矩的大家閨秀獲得長輩的幫忙,很有禮貌地)多謝您,您真客氣了。(她凝視著婚服,興趣盎然卻難以名狀的模樣)這是一件婚服,您瞧,多漂亮!(她的臉龐之上飄過一陣陰影,她有些手足無措)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在閣樓的箱子裡找到了這件禮服。但是我不記得我把它找出來要幹什麼。我想去當修女,怎麼回事,我的手指頭怎麼那麼僵硬。(她看著泰隆,向後退了幾步,只當他是擋道的障礙物。)
泰隆(別無他法地)瑪麗啊!
(但是不管怎樣,毫無辦法令她恢復神智。她似乎沒有聽見他的喊聲。他沒有辦法只能縮回手,原先因喝酒產生的醉意此刻已經消失,逐漸感覺頭腦日益清醒和感到難過。他回到座位上,對著手裡的婚服小心謹慎地撫摸。)
詹米(捂著臉頰的雙手放下,雙目凝視著桌面。他也突然酒醒了。痴痴地)爸爸,沒用的。(他吟誦史溫朋的詩《告別》,背得流暢,言簡意賅,但是每字每句都透露著無限悲涼。)
「我們起身離開吧;她不可能知道。如風般捲進大海,
面臨飛沙海浪,有什麼辦法?
無路可走,所有事情都這樣,
全世界就像一滴傷心的淚水。
怎麼會這樣,即使你想問,
她也不可能知道。」
瑪麗(左顧右盼)我多麼想找到它。總不至於全都不見了吧。(她慢慢挪動步子,繞過詹米的座位。)
詹米(轉過臉來對著她,因按捺不住而央求)媽媽!(她似乎沒有聽到。他無計可施地轉過臉)該死!有什麼辦法?不如隨她去。(他又吟誦起《告別》,加劇了怨聲)
「我們走吧,伴隨著我的詩歌;她不可能聽到。
我們一起離開,不用害怕;
現在安寧吧,歡聚時光已逝,
所有可愛的事情都跌入沉寂。
她對我們並無愛,即使我們愛著她。
即使我們像天使一樣為她吟唱,
她也不可能聽到。」
瑪麗(環顧四周)我非常渴望它,我還沒忘記我擁有它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孤單,一直沒有害怕過。難道要永遠失去了,倘若我真的那麼認為,也沒有生存的必要了。因為失去了那樣東西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她似乎幻覺)倘若我把握十足,我自然不在意考驗自己:書唸完了先回家,和……
艾德蒙(一時激動地轉過身體,拽住她的手臂。他像個小孩一樣滿懷委屈地向她央求,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聲音)媽媽!我不是得了熱傷風!我是得了癆病!
瑪麗(在這一剎那艾德蒙說的話似乎穿透她頭腦裡的迷霧。她渾身顫抖,花容失色。她神經質地大喊,似乎給自己發號施令)不!(霎時,她又像風一樣地離開。她悄悄地自說自話,似乎與旁人沒有任何關係)你最好別碰我,你最好別拽著我。那樣不好,因為我想當修女。(艾德蒙鬆開手。她踱步到窗邊的沙發,坐下,雙手交疊規矩地放著,恰似一個很守規矩和本分的女學生。)
詹米(怪異地向艾德蒙瞟一眼,一邊憐憫他,一邊幸災樂禍地說)你這頭蠢豬。跟你說過沒用的。(他再次開始吟誦史溫朋的詩)
「咱離開這兒吧,離開吧;她不會看見。
所有人齊聲重複一遍;我猜測她,
她會想起以前的音容笑貌,
也會和我們打個照面或是嘆聲氣;但我們,咱們離去,走開,就如同從來沒有來這裡過。唉,儘管大家看見都會同情我,
而她卻看不見。」
(瑪麗在夢裡遊蕩,繞到詹米的椅子後面,再從艾德蒙後面繞過來,移到前面。)
泰隆(硬撐著精神,脫離酒精的麻醉)唉,我們所有人都是蠢蛋,這
瑪麗
麼專心。是那個該死的毒藥發揮效力了。但是我從未見她吸毒吸到這樣的境地。(厲聲)遞給我那瓶酒,詹米。別再吟誦他孃的病態詩詞了。我不允許在我家裡吟誦這樣的詩!
(詹米推過酒瓶。泰隆用一隻手拿著結婚禮服,另一隻手倒著酒,倒過酒之後將酒瓶推給詹米。詹米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之後將瓶子傳給艾德蒙,艾德蒙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泰隆將酒杯舉起,兒子們也毫無感想麻木地將酒杯舉起,可正等他們要喝的時候瑪麗又張嘴說話,所有人緩緩放下杯子,忘記了杯中酒還未飲。)
(像做夢一樣痴痴呆呆地注視著前方。她的臉上這時顯得異常年輕,綻放著天真的爛漫。她大聲地自言自語,像個年少的女子滿臉羞澀,流露出童真夢幻般的笑顏)我和伊麗莎白修母交流過了。她心地真善良,是我心中的聖人。我非常欣賞她,可能我不可以那樣表達,但是我欣賞她勝於欣賞我的媽媽。因為她可以看穿你的想法,你還沒有說出口她就知道你要說什麼。她那雙藍色的大眼可以直入你的心房,讓你無法騙到她,既使你想使壞,對她撒謊也騙不了她。(她脾氣古怪,高昂著頭。女孩子用賭氣的口吻)但是雖然這樣說,這下她並不太清楚。我跟她說我想當修女。我向她表明自己決心這樣做,也曾向聖母祈求給我勇氣下定決心,覺得我有資格做修女。我跟聖母說,我要去湖中心小島露德聖母神像那裡去祈求神靈的庇佑。我雙膝著地在那裡發誓說,我曉得那個時候聖母對著我微笑而且答應我給我祝福。但是伊麗莎白修母跟我說那樣做還不行,她表示我必須證明那個不是我的頭腦裡的幻影。她說我應該跟其他的女孩過著相同的日子,總是外出遊玩、舞蹈等;之後,過了兩年,倘若我還想當修女,我便能夠去她那裡見她,和她說說這件事。(她往後仰頭。生氣地)我沒有料到修母會給出如此建議,聽她說完之後,我吃驚不小。我跟她說,我一定按她說的辦,但是我明曉得那是白白浪費光陰。我離開後感覺內心一團糟,所以我再去神像那裡祈禱聖母,之後才可以得到平安,因為我曉得聖母聽見我的祈禱會一直對我關懷備至的,不會讓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只要我的信念堅定不移。(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越發不安的神色在臉上蔓延。她拿手輕撫額頭,似乎想把頭腦裡紛亂的思緒整理清晰。十分恍惚地)那件事是在我念中學的時候最後一個冬季發生的。春天來了之後,另一件事就發生了。對啦,我想起來了。我和詹姆士·泰隆有了戀情,那段時光很是快樂。
(她注視著前方,如在夢幻中一般。泰隆惶惶不安地坐在椅上,艾德蒙和詹米則一動不動。)
〔幕落〕——劇終1940年9月20日於道庵